大明王朝,一共兩百餘府、一千餘縣,各處都懸掛了朝廷告示。
很意外吧,大明王朝居然有一千多個縣。
要知道,一個縣那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啊!
一千多個縣,需要治理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怎麼可能不出問題。
根據《明史·地理志》記載,終明一朝有府140,州193,縣1138。
而根據《明史·兵志二》記載,明有衛493,所359。此外,明還設定了介於省和府、縣之間的道。道分為分守道和分巡道兩種。
告示內容簡明扼要:自即日起,全國推行《官員監督舉報條例》。
各府州縣衙門外,必須設立諫言箱,由錦衣衛、都察院、當地清流士紳代表三方共管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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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報信統一編號、全程留痕;朝廷派欽差不定期暗訪。
舉報查實者,朝廷給予獎勵,全程保密。
告示下方,還附了一行硃批小字,那是朱興明親筆:
「此制行否,系大明存亡。敢有阻撓、破壞、陽奉陰違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
京城百姓圍在順天府衙門口,人頭攢動。
「陛下這是動真格的了!」
「可不是嘛,西北殺了那麼多人,蘇州又砍了知府,誰敢攔?」
「好!讓那些狗官也知道知道,老百姓不是好欺負的!」
而在干清宮內,朱興明放下硃筆,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駱炳,」他開口:「你說,此制能行否?」
駱炳跪在下首,沉默片刻:「臣不敢妄言。但臣知道,若此制行不通,大明將再無第二條路。」
「是啊。」朱興明輕嘆:「太祖殺貪官,剝皮實草;成祖肅吏治,嚴刑峻法;仁宣二宗養士勸廉…可貪官殺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又長出一批來。朕以前總以為是人心壞了,現在才明白,人心從未好過,也從未壞透。是制度漏了,貪官才鑽得進來。」
他轉身,看著這個自己最信任的錦衣衛指揮使:「駱炳,此制若成,天下官吏將有一雙永遠睜著的眼睛,那就是百姓。此制若敗,朝廷失信於民,今後再說什麼,百姓也不會信了。」
駱炳叩首:「臣願為陛下、為大明,守住這雙眼睛。」
新政推行半月,京城風聲漸起。
這日傍晚,內閣散值後,張定獨自留在文淵閣。
他沒有批閱奏疏,而是反覆翻看著幾份從直隸送來的舉報信卷宗。
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舉報信編號直隸甲字三十七號,舉報內容是「保定府清苑縣主簿王福生,利用徵收秋糧之機,私自加征『損耗銀』,每石加收二分,三年貪墨約一千二百兩」。舉報人提供了五戶農戶的證詞,其中三戶甚至按了手印。
案情本身不大,千把兩銀子,在西北案動輒數十萬兩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但張定注意到一個細節:舉報人沒有匿名,而是實名,但署名處寫的是「清苑縣百姓劉守義等」,並沒有具體人名。
「劉守義…劉守義…」張定低聲念著,忽然想起什麼。
從櫃中取出另一份卷宗,那是三個月前,保定府諫言箱試行期間的舉報信底稿。
其中一份,署名的也是「劉守義」。
同樣的筆跡,同樣的措辭風格。
「孟樊超。」張定喚道。
「閣老。」暗處走出一個黑衣人。
「去查查這個劉守義。」張定將卷宗推過去:「我要知道他是誰,有沒有被報復,為什麼兩次舉報都匿名不匿人。」
三日後,孟樊超回報。
「劉守義,保定府清苑縣人,六十三歲,廩生出身,屢試不第,在縣裡開私塾為生。此人在當地素有清名,因替鄉民寫狀紙、打官司,與縣衙多有齟齬。」
「今年三月,他曾實名舉報清苑縣主簿王福生貪墨,狀紙遞到保定府,石沉大海。五月,朝廷試行匿名舉報制度,他又以『劉守義等』名義投書,但不知為何,那封信未被受理。」
張定皺眉:「為何不受理?」
孟樊超頓了頓:「因為當時的諫言箱鑰匙在保定錦衣衛試百戶周福手中。周福與王福生是同鄉。」
張定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又是這樣。西北如此,蘇州如此,保定也如此。
朝廷推行新政,地方官員、錦衣衛互相勾結,百姓的舉報信連箱子都進不去,就被人半路截了、燒了、壓了。
「傳話給駱炳。」張定睜開眼,「保定錦衣衛試百戶周福,與地方官勾結,破壞諫言箱制度。按新例,該當何罪?」
孟樊超一怔:「按新例…斬。」
「那就斬。」張定一字一句:「明日,我要在《邸報》上看到此事的通報。」
「閣老,周福是保定錦衣衛的老人,他上面…」
「上面是誰?」張定抬頭,目光如炬:「上面是駱炳,駱炳上面是陛下。陛下說『敢有阻撓、破壞、陽奉陰違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孟樊超,你是暗衛統領,你告訴我,這話算不算數?」
孟樊超沉默片刻:「算。」
「那就執行。」
三日後,保定錦衣衛試百戶周福被押赴刑場,斬立決。
訊息傳開,京畿震動。
那些還在觀望、還想鑽制度空子的大小官吏,終於明白這一次,朝廷是認真的。
東宮,鍾粹宮。
沈小小依偎在朱和壁懷裡:「夫君,妾身小時候,聽父親說過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從前有個大夫,給一個病人治病。那病人腿上長了個毒瘡,大夫說要刮骨療毒,病人怕疼,說先用藥敷一敷吧。敷了三個月,瘡不見好,反而爛得更深,連骨頭都黑了。大夫說:現在必須鋸腿了。病人哭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聽你的話刮骨了。」
她看著朱和壁:「夫君,大明就是那個病人。以前朝臣、張閣老他們,也想治,但總怕疼、怕亂、怕傷筋動骨。結果瘡越爛越深,從西北爛到蘇州,從蘇州爛到保定。如今好不容易下了決心,刀子剛挨著肉,又有人說疼、說要緩緩,夫君覺得,能緩嗎?」
朱和壁久久無言,半晌才道:「不能緩,刮骨療毒,父皇也是一般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