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轉身,見一青衫書生執傘而立,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眉目清朗,氣質儒雅。
「雨中湖景,別有一番韻味。」她禮貌頷首。
書生微笑:「在下蘇子瞻,剛搬來杭州不久。敢問姑娘芳名?」
「姓蘇,名婉。」林婉兒用了化名。
「原來是本家。」蘇子瞻眼中閃過驚喜:「蘇姑娘也住在附近?」
「是,城西梅園。」
「那真是巧了,在下就住在隔壁竹苑。」蘇子瞻拱手:「今後便是鄰居,還望姑娘多多關照。」
雨絲細密,湖面煙波浩渺。
兩個撐傘的人站在斷橋上,一個素衣白裙,一個青衫磊落,恰如一幅水墨畫。
遠處,青鸞撐著傘跑來:「小姐,雨大了,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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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兒對蘇子瞻頷首致意,轉身離去。
走了一段,她回頭望了一眼,見那書生仍站在橋上,望著湖面出神。
春雨如酥,潤物無聲。
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朱和壁和沈小小,也是源自於一場雨後邂逅。
紫禁城的春天,總是來得遲些。
東宮書房裡,炭盆還燒著,朱和壁已批了兩個時辰奏疏。
沈小小在一旁研墨,時不時為他續茶,動作輕柔,生怕打擾。
成婚數月,她已漸漸適應了宮廷生活。太子妃的吉服太重,她平日只穿素雅宮裝。
繁瑣的宮規太多,她只記住要緊的幾條。
朱和壁疼她,只讓她安心待在東宮。
「累了就歇會兒。」沈小小輕聲道。
朱和壁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北邊又鬧蝗災,南邊漕運不暢,這些事,哪一件都歇不得。」
沈小小走到他身後,為他按揉太陽穴:「夫君是儲君,擔子自然重。但也要愛惜身子,不然…」
「不然怎樣?」朱和壁握住她的手。
「不然妾身會心疼。」沈小小臉微紅。
朱和壁笑了,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有你在,再累也值得。」
他頓了頓,低聲問:「這幾日…宮裡可還習慣?」
沈小小搖頭:「都很好。皇后娘娘常召妾身說話,教妾身許多事情。各宮娘娘也客氣…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妾身的娘家…」沈小小低下頭,「前幾日,舅舅托人遞話,想在京城置辦產業,讓妾身幫忙疏通關係。妾身…回絕了。」
朱和壁皺眉:「你做得對。外戚干政,乃大忌。朕…我也會約束沈家。」
「不止如此。」沈小小認真地說,「妾身已傳話回家,沈氏一族務必低調做人,嚴守律法。若有人仗著妾身的關係胡作非為,妾身第一個不饒。」
朱和壁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暖意。這個女子,不僅懂他,更懂為君者的不易。
「小小,謝謝你。」
「夫妻一體,何須言謝。」沈小小靠在他肩頭:「妾身不求富貴,只求與夫君白頭偕老。沈家若能因妾身而得福,自是好事;若因妾身而驕縱,那便是妾身的罪過了。」
窗外,春雪初融,滴答作響。
朱和壁擁著妻子,望向南方。
四月清明,沈小小召沈家人入宮。
來的有她父母、兩個舅舅、三個表兄弟,都是至親。
沈家原是普通人家,因女兒成了太子寵妃,這才舉家遷到京城,在城南置了宅子。
「今日召各位來,是有幾句話要說。」沈小小端坐主位,神色肅然。
「妾身蒙殿下垂愛,入主東宮,此乃沈氏一族的福分。但福兮禍所伏,若不知收斂,這福分便會變成禍根。」
沈父沈母對視一眼,有些不安。
「父親、母親,」沈小小看向父母:「女兒懇請二老嚴加約束族人。一不許仗勢欺人,二不許結交權貴,三不許經商牟利,四不許干預朝政。若有違者,女兒第一個稟明殿下,依法嚴懲。」
大舅舅沈貴有些不滿:「小小,你這話說的…咱們沈家好不容易有了出頭之日,難道還要像從前一樣…」
「舅舅!」沈小小打斷他:「正是因為有出頭之日,才更要謹慎。歷朝歷代,外戚亂政而遭滅門之禍的還少嗎?女兒今日把話放在這裡:沈家人,可以讀書科舉,可以務農經商,但絕不可借女兒之名行方便之門。」
她起身,走到堂中,環視眾人:「從今日起,沈氏訂立家規三條:第一,凡沈氏子弟,必須熟讀律法,嚴守綱紀;第二,凡入仕者,需從微末做起,不得攀附;第三,凡經商者,需誠信經營,不得壟斷。」
「若有違者,」她一字一句:「逐出宗族,永不錄入譜牒。」
這話說得極重,堂下一片寂靜。
許久,沈父起身,躬身道:「娘娘教誨的是。為父定當約束族人,絕不給娘娘添亂。」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表態。
沈小小這才緩和神色:「女兒知道,這些話不中聽。但為了沈氏長久,為了殿下清名,不得不如此。還望各位長輩體諒。」
送走家人後,沈小小獨坐堂中,輕輕嘆息。宮女端茶進來,小聲道:「娘娘何苦如此?殿下疼您,就算沈家有些逾矩,也不會怪罪的。」
「殿下不怪,天下人會怪。」沈小小搖頭:「你要記住,在這深宮之中,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我既選擇了這條路,便要擔起這份責任。」
窗外,春光正好。
她知道,這條路很長,很難。但只要有那個人在身邊,她便無所畏懼。
沈氏一族的低調,很快在朝中傳為美談。
這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奏道:「啟奏陛下,臣聞太子嬪沈氏嚴束外戚,訂立家規,令族人安分守己,實為後宮表率。此等深明大義,堪為典範。」
朱興明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太子嬪確實賢德。外戚當以此為戒。」
下朝後,內閣首輔張定與幾位閣臣同行,低聲道:「這位沈娘娘,不簡單啊。」
戶部尚書點頭:「懂得約束外戚,便懂得顧全大局。太子殿下有福。」
訊息傳到東宮,朱和壁正在與沈小小對弈。聽了小順子的稟報,他落下一子,笑道:「看來,我的小小要名動京城了。」
沈小小卻無喜色,輕嘆道:「妾身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倒是林姑娘她…不知在江南過得如何。」
提到林婉兒,朱和壁神色黯然:「孟樊超前日來信,說她已在杭州安頓下來,改姓蘇,開了間書齋,日子平靜。」
「那就好。」沈小小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