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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退讓

  朱和壁看著她,眼中漸漸清明。

  他吃力地抬手,拭去她的淚水:「記得我說過,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兩人相視,眼中都有淚光。

  窗外雨聲潺潺,室內藥香裊裊。這一刻的安寧,脆弱得如同雨中的蛛網,彷佛一碰就會碎。

  朱和壁知道李岩也在西子湖畔,可他沒有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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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自己沒臉去見李岩。

  七日後,朱和壁的病終於好轉。

  這日天氣放晴,西湖波光粼粼。

  醫館重新開張,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

  沈小小在前堂坐診,朱和壁在後院休養,聽著前堂傳來的交談聲、感謝聲,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這才是生活,真實而溫暖的生活。

  午後,最後一個病人離去,沈小小正收拾藥箱,醫館的門忽然又被推開。

  「抱歉,今日診病時間已過。」她抬頭,話音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者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正是孟樊超。

  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雖著便衣,但那股肅殺之氣卻掩藏不住。

  沈小小手中的藥秤「哐當」落地。

  「沈姑娘,」孟樊超拱手:「別來無恙。」

  「你、你們...」沈小小的聲音發顫。

  「奉旨辦事。太子殿下何在?」

  後堂帘子一動,朱和壁走了出來。

  他已聽到動靜,面色平靜,只是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孟師傅,好久不見。」

  孟樊超單膝跪地:「臣孟樊超,參見太子殿下。」

  這一跪,跪碎了醫館內虛假的平靜,跪碎了這幾個月的江南夢。

  朱和壁閉了閉眼:「起來吧。是父皇讓你來的?」

  孟樊超起身:「陛下有旨,命臣帶殿下回京。」

  「若我不回呢?」

  孟樊超沉默片刻:「殿下,這次臣不能再放您走了。陛下說了,若這次帶不回您,臣就不必回去了。」

  朱和壁看著這個自幼守護自己的暗衛統領,看著他眼中的為難與決絕,忽然笑了:「孟樊超,你可知道,這幾個月,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臣知道。」

  「在這裡,我不是太子,不用批奏疏,不用理朝政,不用戴著面具對人。我就是哥普通人,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

  他走到沈小小身邊,握住她的手:「這種平凡的日子,對你來說或許微不足道,但對我,卻是奢求了二十年的夢。」

  「殿下,臣理解。但皇命難違。」

  朱和壁將沈小小護在身後:「那就動手吧。殺了我,帶著我的屍體回去復命。反正帶一個心死的太子回去,與帶一具屍體回去,也沒什麼區別。」

  「夫君!」沈小小抓緊他的手臂。

  孟樊超身後的兩名暗衛已握住兵器,只等一聲令下。

  醫館內空氣凝固,藥香中混入了殺氣。

  就在此時,孟樊超忽然鬆開了握刀的手。

  「殿下,」他緩緩開口,「臣來時,陛下還有一句話。」

  「說。」

  「陛下說:『告訴那個逆子,他若還認朕這個父皇,就回來見朕一面。有什麼事當面說清楚。』」

  朱和壁一怔。

  孟樊超看向沈小小:「陛下說,那位沈姑娘也一併帶回。他要親自見見,是什麼樣的女子,能讓他的兒子拋棄江山。」

  沈小小臉色煞白。

  朱和壁握緊她的手,感覺到她在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好,我跟你回去。但孟樊超,我要你保證,小小不會受到傷害。」

  「臣以性命擔保。在面聖之前,無人能動沈姑娘分毫。」

  「那便走吧。」朱和壁轉身,看向沈小小:「小小,怕嗎?」

  沈小小搖頭,淚中帶笑:「有夫君在,妾身什麼都不怕。」

  南下的船換成了北上的馬車。

  三輛青布馬車在官道上疾馳,孟樊超親自駕車,前後各有數名暗衛護衛。

  中間那輛車裡,朱和壁和沈小小並肩而坐,手始終握在一起。

  「夫君,回京後會怎麼樣?」沈小小輕聲問。

  朱和壁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父皇要見你,便讓他見。我會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可陛下會怪罪你的。」

  「怪罪便怪罪吧。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廢黜太子之位。那樣也好,我就真的自由了。」

  沈小小靠在他肩上:「若是,若是陛下要殺我呢?」

  朱和壁身體一僵,隨即緊緊抱住她:「不會的。若真到那一步,我陪你。」

  馬車顛簸,兩人的心卻在這一刻異常平靜。

  既然選擇了彼此,既然踏上了這條路,便只能走下去,走到黑,走到頭。

  五日後,京城在望。

  遠遠看見那巍峨的城牆,朱和壁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三個月前,他逃離了這裡;三個月後,他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身邊多了此生摯愛,心中多了從未有過的堅定。

  馬車從西直門入城,徑直駛向皇城。

  街道依舊繁華,人群依舊熙攘,彷佛什麼都沒變。可朱和壁知道,一切都變了。

  干清宮,就在前方。

  就在朱和壁的馬車駛入京城時,干清宮內,朱興明正看著一封信。

  信是林婉兒寫的,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臣女林婉兒,叩請陛下聖安。

  聞太子殿下將歸,臣女百感交集。三月以來,日日思之,夜夜念之,終有所悟。

  殿下逃婚,非為不忠不孝,實為情之所鍾,心之所向。臣女雖與殿下僅有數面之緣,然觀其為人,知其重情。能令殿下拋卻江山者,必為殿下真心所愛。

  臣女自幼讀聖賢書,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強求殿下娶不愛之人,於殿下是痛苦,於臣女亦是折磨。縱得太子妃之名,不得殿下之心,又有何益?

  故臣女斗膽,懇請陛下成全殿下與沈姑娘。太子妃之位,臣女願讓。若陛下顧念林家顏面,可稱臣女突發惡疾,不適宜婚配。一切罪責,臣女願一人承擔。

  唯願殿下得償所願,與所愛之人白首同心。如此,臣女雖心痛,亦心安。

  臨書涕零,不知所言。婉兒再拜。」

  信紙下方,淚痕斑斑,已暈開了幾處墨跡。

  朱興明握著這封信,久久無言。

  這個女子,這個他千挑萬選出來的太子妃,這個本該最怨恨、最委屈的人,卻寫出了這樣一封信。

  「孫旺財。」

  「奴婢在。」

  「去東宮,請太,不,請林姑娘來一趟。」朱興明頓了頓:「記住,要恭敬,要用請。」

  「是。」

  半個時辰後,林婉兒步入干清宮。

  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卻依然清麗動人。只是眼下的烏青,蒼白的臉色,無不顯露出這三個月來的煎熬。

  「臣女林婉兒,叩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