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嘆了口氣:「壁兒。」
「壁兒怎麼了?」沈詩詩問。
「你不覺得,壁兒太過聽話了麼。」
「聽話不是好事麼。」
朱興明「唉」了一聲:「是好事,但朕,也希望他能有自己的想法,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東宮的日子平靜如深潭之水,每日寅時起身,卯時早朝,辰時批閱奏疏,午時與閣臣議事,申時習武讀書。
一切都按部就班。
林婉兒確實是完美的太子妃,準備擇日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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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溫婉賢淑,知書達理,處理宮務井井有條,與徐秀寧、李靜姝、王素娥三位良娣相處融洽。
所有人都說,太子與太子妃是天作之合。
只有朱和壁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站在東宮的書房窗前,望著宮牆外那片看不見的夜空,心中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干清宮的晨鐘敲響第三遍時,整個紫禁城已沐浴在初秋的晨光中。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錦衣衛儀仗森嚴。
九龍盤繞的漢白玉御道上,鋪著猩紅地毯,一直延伸到殿內金漆雕龍寶座前。
今日是太子妃冊封大典。
朱和壁身著杏黃色四爪蟒袍,頭戴翼善冠,立于丹陛之側。
他的面容平靜,目光卻有些游離。
三個月前,父皇下旨選妃。
三個月後,林婉兒從三百餘名秀女中脫穎而出,被冊立為太子妃。
一切都那麼順利,那麼合乎規矩。
禮樂聲中,林婉兒身著太子妃吉服,頭戴九翬四鳳冠,在女官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她的步伐端莊穩重,裙裾紋絲不動,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
行至殿前,她依禮跪拜,接受冊寶。
「咨爾林氏,毓自名門,溫恭懋著,敬慎持躬。今冊封為太子妃,允宜懿範,表率宮闈...」
司禮太監洪亮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朱和壁看著那個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子,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林婉兒確實無可挑剔,出身書香門第,通曉經史,容貌端莊,儀態萬方。
父皇母后滿意,朝臣稱讚,天下人都說這是天作之合。
可是...
「殿下,該接冊寶了。」身旁的小順子輕聲提醒。
朱和壁收回思緒,上前接過象徵太子妃身份的玉冊金印,遞給林婉兒。
兩人目光相接的瞬間,他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隨即恢復平靜。
「謝殿下。」林婉兒的聲音輕柔而清晰。
冊封禮成,鼓樂齊鳴。百官跪拜,山呼千歲。
朱和壁扶起林婉兒,感受到她手指微涼。這雙手,將要與他執手一生。
這個人,將要與他共擔江山。
可為何心中,總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
冊封大典後,按禮制,太子與太子妃需在三個月後完婚。
這期間,林婉兒暫居儲秀宮,學習宮廷禮儀,熟悉宮闈事務。
朱和壁的生活則一如既往,寅時起身,卯時早朝,辰時批閱奏摺,午後聽閣臣議事,傍晚習武讀書。只是近來,他越發覺得宮中沉悶。
這日午後,內閣議事結束得早。
朱和壁回到東宮,望著窗外高牆,忽然問道:「小順子,今日京城可有什麼熱鬧?」
小順子機靈地回答:「回殿下,今日重陽,京城有廟會,聽說什剎海那邊特別熱鬧。」
朱和壁沉吟片刻,「去稟報父皇母后,就說孤想出宮體察民情。」
半個時辰後,朱和壁換了一身月白色錦袍,只帶四名便裝護衛和小順子,從東華門悄悄出了宮。
重陽時節的京城,果然與平日不同。
街頭巷尾飄著桂花香和菊花酒香,孩童舉著風車紙鳶奔跑嬉戲,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朱和壁走在人群中,感受著久違的市井煙火氣。
「公子,嘗嘗重陽糕?剛蒸好的!」一個老婦人熱情招呼。
朱和壁停下腳步,掏錢買了一塊。
溫熱的糕點捧在手中,咬一口,甜糯清香,竟比宮中的御膳多了幾分質樸滋味。
「老人家生意可好?」
「好好好!」老婦人笑呵呵地說,「如今太平盛世,咱們小老百姓的日子也好過多了。這都得感謝陛下和太子殿下啊!」
朱和壁心中一動:「老人家見過太子?」
「那哪能見過?」老婦人搖頭,「不過聽說太子殿下賢明,監國理政,減免賦稅,是咱們百姓的福分。」
旁邊一個賣菊花的老漢插話:「可不是嘛!我侄子在南邊當兵,說邊境安穩,商路暢通,這都是太子的功勞。」
朱和壁聽著這些樸實的讚譽,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百姓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他連選擇自己妻子的自由都沒有。
這個念頭一出,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為何會這樣想?林婉兒不是良配嗎?不是天下人眼中最合適的太子妃嗎?
「公子,前面就是什剎海了,今天有放河燈祈福的,可熱鬧了!」小順子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剎海畔,果然人潮湧動。
湖面上已有不少蓮花燈順水漂流,星星點點,如星河落凡間。
岸邊,人們或放燈祈福,或駐足觀賞,或吟詩作對,熱鬧非凡。
朱和壁沿著湖岸漫步,感受著這與宮中截然不同的生機。
忽然,天空飄起了細雨。
「公子,下雨了,找個地方避避吧。」小順子忙撐起傘。
秋雨細密,來得突然。遊人紛紛四散避雨,朱和壁也在護衛簇擁下走向最近的茶樓。
就在轉身的瞬間,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湖畔柳樹下,一個少女獨自撐著油紙傘,望著湖面出神。
她穿著一襲淡青色碎花裙,衣袂在細雨中輕輕飄動。
油紙傘是素雅的月白色,繪著幾枝墨竹。
傘沿垂下的雨簾模糊了她的面容,卻更添幾分朦朧詩意。
朱和壁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時間彷佛靜止。
喧鬧的人聲、淅瀝的雨聲、湖面的波光,都成了背景。
他的眼中,只有那個撐傘的側影。
一陣秋風吹過,湖面盪起漣漪。
風突然大了些,少女手中的油紙傘沒拿穩,竟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翻,掛在了旁邊一棵老槐樹的枝丫上。
「哎呀。」少女輕呼一聲,踮起腳尖去夠,卻差了一截。
朱和壁幾乎是本能地動了。
他身形一閃,在護衛們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縱身躍起。
腳踏樹幹,借力上騰,伸手一探,輕鬆摘下了那把油紙傘。
落地時,雨絲打濕了他的鬢髮,轉身將傘遞還給少女。
「姑娘,你的傘。」
少女轉過身來,傘沿抬起,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容。
朱和壁呼吸一滯。
這姑娘...她不似林婉兒的端莊,不似宮中女子的精緻,而是一種山水畫般的清秀靈氣。
眉不畫而黛,眼如秋水,鼻樑秀挺,唇色天然紅潤。
最動人的是那雙眼,清澈見底,此刻帶著些許驚訝和感激,正望著他。
「多謝公子。」少女接過傘,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舉手之勞。」朱和壁難得地有些侷促,「雨大了,姑娘怎麼一人在此?」
少女微微歪頭,眼中閃過一絲調皮:「公子不也一人在此?」
朱和壁一愣,隨即笑了:「姑娘說得是。我,出來走走,不想遇雨。」
「我也是。」少女撐起傘,雨滴在傘面上濺起細碎水花:「今日重陽,來放河燈為家人祈福。不想突然下雨,同伴都去避雨了,我想多看一會兒雨景。」
「為家人祈福?姑娘家人...」
「家父早逝,家母體弱,兄長在外求學。」少女輕聲說,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又亮起來:「不過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般樂觀堅強,讓朱和壁心中一動。
小順子這時湊過來,低聲道:「公子,雨越下越大了,該...」
「不急。」朱和壁打斷他,看向少女,「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少女眨了眨眼:「我叫沈小小。公子呢?」
「朱...玉。」朱和壁用了化名。
朱和壁看著她靈動的笑容,忽然覺得這陰雨綿綿的重陽,也變得明媚起來。
「沈姑娘家住何處?雨大路滑,不如...我送你一程?」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沈小小卻搖搖頭:「不敢勞煩公子。我家就在前面巷子裡,走幾步就到。」
說著,她撐好傘,對朱和壁福了一福:「今日多謝公子相助。若有緣,江湖再見。」
說罷,她轉身走入細雨中。
碎花裙擺輕揚,油紙傘在雨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朱和壁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沈小小...」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公子,雨更大了,真該走了。」小順子小聲催促。
朱和壁這才回過神,轉身走向馬車。上車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
雨幕朦朧,什剎海煙波浩渺。
那個撐傘的身影已不見蹤影,彷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夢。
那姑娘消失在了朱和壁眼前,卻走進了他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