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蘇州府。
春雨綿綿,打濕了青石板路。
知府衙門後堂,知府周順昌正與幾個心腹密議。
這位五十多歲的知府是崇禎二年進士,在蘇州任職八年,深諳地方政務,也深陷地方利益網路。
「大人,朝廷的清丈官員又來了。」
師爺低聲道:「這次來了十個人,帶了一百兵丁,看樣子是動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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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順昌皺眉:「上次不是打跑了嗎?」
「這次不一樣。」
師爺苦笑:「為首的是個硬茬子,叫于成龍,山東人,原任登州知府,以剛直著稱。據說出發前,張閣老親自接見,授了尚方寶劍——凡阻撓清丈者,五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清官于成龍。
不過,此人現在效忠的是我大明王朝。
這人崇禎十二年參加鄉試並中榜貢生,這十幾年毫無寸進。
是皇帝朱興明御批,親自破殼提拔的。
這話讓在座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五品以下可先斬後奏,那知府也不過四品...
另一個幕僚道,「朝廷這次學聰明瞭,不是一味硬來。聽說推出了什麼『鄉賢』評選,配合清丈計程車紳,子弟科舉可以加分。已經有人動心了。」
周順昌在堂內踱步。他是江南士紳的代表,家中田產數千畝,若真清丈出來,每年要多交多少賦稅?
但他也是朝廷命官,若公然阻撓,那于成龍真敢動他嗎?
正猶豫間,門房來報:「老爺,於大人來訪。」
說來就來!周順昌整了整衣冠:「請。」
于成龍身材魁梧,面如黑鐵,一看就是雷厲風行之人。
他進來後也不客套,直接說明來意:「周知府,下官奉旨清丈蘇州田畝,需要府衙全力配合。這是張閣老的手令,請過目。」
周順昌接過手令,上面蓋著內閣大印,還有張定的親筆簽名:凡有阻撓清丈者,無論官民,嚴懲不貸。
「於大人放心,下官一定配合。」周順昌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盤算如何拖延。
「那就好。」于成龍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明日開始,下官要調閱蘇州府所有田冊、魚鱗圖冊。另外,請知府大人通知各州縣:凡有田產者,十日內到衙門重新登記,逾期不登記者,田產充公。」
周順昌驚道,「於大人,蘇州一府七縣,田主數以萬計,十日哪裡來得及?」
「來不及就充公。」
于成龍面無表情:「朝廷給了三個月時間準備,現在已經過去兩個月了。若還有人推三阻四,那就是蓄意抗旨。」
這話堵死了所有藉口。周順昌臉色發白:「可...可總要給士紳們一點時間準備...」
于成龍冷笑,「準備轉移田產?做假帳?周知府,下官把話說明白:這次清丈,朝廷下了決心。誰擋路,誰就是與朝廷為敵。您...要好自為之。」
說罷,他起身告辭,留下周順昌一人在堂內發呆。
「老爺,怎麼辦?」師爺湊上來。
周順昌沉默良久,終於咬牙:「備轎,去拙政園。」
拙政園是致仕大學士水太涼錢謙益的宅邸。這位曾經的東林黨領袖,如今雖不在朝,但在江南士林中影響力巨大。若他能出面...
半個時辰後,拙政園花廳。
錢謙益聽完周順昌的敘述,輕撫長須:「于成龍...此人我知道。當年在山東,他清丈登州田畝,連孔府的面子都不給,硬是查出了孔家隱匿的三千畝祭田。這是個鐵面無私的主。」
「那...那我們怎麼辦?難道真要把田產都報上去?」
「報,當然要報。」錢謙益話鋒一轉:「但不是全報。」
「牧齋公的意思是...」
「朝廷要清丈,是好事。田賦不均,苦的是小民,亂的是國家。但怎麼清丈,有講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朝廷這次推出『鄉賢』之制,是給了我們台階下。我們不妨順水推舟:主動配合清丈,但...只報七成。剩下三成,就說是不宜耕種的荒地、山地、水窪地。朝廷總不能派人一畝畝去量吧?」
周順昌眼睛一亮:「可于成龍那邊...」
「于成龍是能吏,但不是蠢吏。」
錢謙益道,「他也要在地方做事,若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他這官也做不長。我們給他面子,配合清丈;他也得給我們里子,允許『誤差』。這叫...官場默契。」
「那『鄉賢』評選...」
錢謙益眼中閃著精光,「不僅要爭,還要讓朝廷看到,我們江南士紳是識大體、顧大局的。等清丈完了,『鄉賢』評上了,科舉加分拿到了...到那時,再慢慢想辦法把那些『荒地』變回良田,朝廷還能再清丈一次?」
周順昌恍然大悟。薑還是老的辣!錢謙益這一手,既配合了朝廷,又保住了利益,還賺了名聲。
「學生明白了!」他躬身道,「這就去安排。」
「記住,」錢謙益叮囑:「要找幾個不聽話的刺頭,讓于成龍去整治。一來讓他立威,二來也顯得我們配合。這叫...舍卒保車。」
一場博弈,就這樣在江南展開。
于成龍要動真格的,錢謙益要陽奉陰違,而朝廷要的不僅僅是田畝數字,更是中央對地方控制力的彰顯。
誰贏誰輸,尚未可知。
三月十五,天津衛。
沈懷舟站在剛剛下水的「定遠」號鐵甲艦甲板上,望著海面上另外三艘同級戰艦——「鎮遠」、「靖遠」、「平遠」。
這四艘巨艦組成的北洋水師核心,在這個時代堪稱無敵。
但沈懷舟臉上沒有喜色。他手中拿著一份密報,是錦衣衛剛從遼東送來的。
沙俄在貝加爾湖以東集結了三萬軍隊,哥薩克騎兵頻繁襲擾邊境,而更讓人擔憂的是,有跡象顯示沙俄與漠北蒙古諸部正在秘密接觸。
「提督,京里來人了。」副官稟報。
來的是太子特使,帶來了朱和壁的親筆信和一道密旨。
信中,太子詢問水師建設情況,並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朝廷正在與沙俄談判,準備簽訂新的邊境條約,但談判進展不順,沙俄要價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