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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丟臉

  很多事情,並不是單單認個錯就過去了。

  原來對太子不滿的官員,態度開始轉變。

  原來觀望的官員,開始主動靠攏。

  原來反對新政的官員,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太子,至少敢認錯,敢改錯。

  但這只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二月十五,干清宮西暖閣。

  朱興明看著手中的奏摺,臉色越來越沉。

  這份奏摺是都察院新任右副都御史陳文瑞上的,詳細列舉了擔保制推行一月來的種種弊端:

  工部因此調離官員八人,其中五人為公認清官。

  戶部因此調離十一人,七人為幹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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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最慘,因武將大多不願做文官擔保,導致十二名中級將領被調離防區,其中三人正在遼東邊關...

  更可怕的是,擔保制在地方試行時產生的亂象。

  某個知縣因無人擔保被免職,接任者是他的政敵,一上任就翻舊帳,把那個縣搞得烏煙瘴氣。

  某個知府為求自保,只敢用親戚故舊,導致衙門成了家天下...

  「混帳!」朱興明一拳捶在御案上,震得茶盞跳起。

  侍立一旁的孫旺財嚇得一哆嗦:「萬歲爺息怒...」

  「息怒?朕怎麼息怒!」朱興明站起身,在暖閣內來回踱步。

  「這就是太子想出來的『妙計』?這就是張定輔佐的『新政』?擔保制...擔保制...這是哪門子的治國良策,分明是亡國之兆!」

  他越想越氣。這一個月,他在後宮靜養,有意放手讓太子施政,想看看兒子到底成長到什麼程度。

  結果呢?搞出這麼個禍國殃民的制度!

  「傳太子!」朱興明厲聲道,「立刻!馬上!」

  「是...是...」孫旺財連滾爬跑出去。

  半柱香後,朱和壁匆匆趕到。他剛處理完周維新的任命,心情正好,一進暖閣卻見父皇臉色鐵青,心中頓時一沉。

  「兒臣參見父皇...」

  「跪下!」朱興明一聲怒喝。

  朱和壁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朱興明抓起那本奏摺,摔在兒子面前:「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幹的好事!」

  朱和壁撿起奏摺,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白。

  他雖然知道擔保制有問題,但沒想到嚴重到這種地步...

  「兒臣...兒臣知錯...」他伏地顫聲。

  「知錯?」朱興明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

  「你知道這是什麼錯嗎?這不是尋常錯誤,這是禍國殃民!」

  他指著奏疏上的數字:「工部八人,戶部十一人,兵部十二人...這還只是京城!地方上呢?那些因這個狗屁制度被免職、被調離的官員,有多少?他們中間,有多少是幹吏、是清官?你想過嗎!」

  朱和壁冷汗涔涔,不敢抬頭。

  朱興明越說越怒,「因為這個制度,現在官員們不敢互相監督,反而互相包庇——因為一人出事,全體連坐!所以他們只能抱團,只能瞞報,只能官官相護!你這是防貪?你這是逼著他們集體貪腐!」

  這話如驚雷,炸得朱和壁腦中一片空白。他之前只想到擔保制可以互相監督,卻沒想到會走向反面...

  「父皇...兒臣...兒臣真的沒想到...」

  朱興明冷笑:「你是太子,是儲君!你一個『沒想到』,多少官員前途盡毀?多少地方政事荒廢?遼東那邊,因為將領調離,防務出現漏洞,沙俄的哥薩克又來了,燒了三個屯堡,死了一百多百姓!這些,你『沒想到』嗎!」

  朱和壁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遼東...又出事了?因為他的錯誤...

  「兒臣...兒臣罪該萬死...」他伏地痛哭。

  「你是該死!」朱興明怒道,「但你現在還不能死!你得去收拾這個爛攤子!你得去把那些被你趕走的官員請回來,去安撫那些因你而死的百姓家屬,去彌補你造成的損失!」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和壁,你抬起頭來。」

  朱和壁顫抖著抬頭,滿臉淚痕。

  朱興明看著他,眼中既有憤怒,也有心痛:「你是朕的兒子,是大明的儲君。朕對你寄予厚望,讓你監國,讓你推行新政,是相信你能成長,能擔起這個國家。」

  「可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麼?」他聲音哽咽。

  「一拍腦袋就想出個制度,不調研,不試點,不聽取反對意見,強行推行。結果呢?清官受害,貪官得利,邊防鬆懈,百姓遭殃...這就是你治國的本事?」

  朱和壁哭道:「兒臣...兒臣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傲慢!你以為讀過幾本書,打過幾場勝仗,處理過幾件政事,就什麼都懂了?就可以不顧實際,不問民情,隨意推行政策了?告訴你,治國最難的不是制定政策,而是知道什麼政策不可行!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認錯!」

  他走回御座,疲憊地坐下:「這次擔保制,好在發現得早,廢止得快。若再推行三個月,整個官僚系統就會徹底腐爛!到那時,就不是請回幾個官員能解決的了!」

  暖閣內陷入死寂。只有朱和壁壓抑的抽泣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朱興明才緩緩開口:「你記住:為君者,手中握的是天下權柄,筆下寫的是蒼生命運。一念之差,可能造福萬民;一念之錯,也可能禍害千秋。所以必須慎之又慎,必須如履薄冰。」

  「兒臣...謹記...」朱和壁哽咽道。

  「光記住不夠。從今天起,暫停監國,回東宮閉門思過。所有新政,交由張定全權負責。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朕。」

  這是要奪權了。朱和壁心中一痛,但不敢有怨言——這是他應得的懲罰。

  「兒臣...領旨。」他重重叩頭。

  「還有,那幾位因擔保制受屈的官員,你要一一登門賠罪。不是做樣子,是真心認錯。要讓他們看到,大明的儲君,有錯就認,有過就改。」

  「是。」

  「去吧。」

  朱和壁再叩首,踉蹌起身,退出暖閣。

  走出干清宮時,二月寒風撲面,他卻覺得渾身燥熱——那是羞愧,是自責,是後怕。

  他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匾額,那三個金字在陽光下刺眼奪目。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天威難測」,什麼叫「君權如山」。

  他的一次錯誤,影響的是成千上萬的官員百姓。

  這個教訓,太沉重了。

  二月十八,東宮。

  朱和壁閉門思過已經三天。

  這三天,他不見任何官員,不批任何奏摺,只是反覆閱讀那些因擔保制受屈官員的履歷,還有那些因此受損的地方的奏報。

  每讀一份,他的心就沉重一分。

  山東某縣,因知縣被免職,接任者橫徵暴斂,激起民變,死傷三十餘人...

  陝西的某府,因知府只敢用親信,判案不公,十餘起冤獄...

  遼東某衛,因守將被調離,防務鬆懈,被哥薩克襲破,死傷軍民二百多...

  一樁樁,一件件,都因他而起。

  「殿下,張閣老求見。」太監在門外稟報。

  「請。」

  張定進來時,看到太子正對著一份奏摺發呆,眼眶紅腫,顯然哭過。

  「殿下。」張定行禮。

  「張師傅...」朱和壁聲音沙啞,「本宮...朕是不是很失敗?」

  張定沉默片刻:「殿下這次確實錯了。但失敗與否,要看殿下如何面對錯誤。」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奏摺——正是陳文瑞上奏擔保制弊端的那份。

  「殿下可知,陳文瑞上這份奏摺時,說了什麼?」

  朱和壁搖頭。

  「他說:『臣非為自身不平,實為朝廷擔憂。擔保制若行,則清官不敢為官,貪官互相包庇。不出三年,朝堂儘是小人,國將不國。』」

  朱和壁心中一痛。

  「但陳文瑞最後還是接受了殿下的道歉,回到了都察院。」

  張定話鋒一轉,「為什麼?因為他看到了殿下知錯能改的勇氣。這比從不犯錯更難得。」

  「可...可那些因我而死的百姓...」朱和壁哽咽。

  張定正色道,「殿下要做的不是沉溺於自責,而是記住這個教訓,避免再犯。然後...用行動彌補。」

  他取出一份名單:「這是這一個月因擔保制受牽連的所有官員,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十三人已請回,還有八十四人,或已歸鄉,或心灰意冷。殿下若真知錯,就該一一拜訪,一一請回。」

  朱和壁看著那份長長的名單,深吸一口氣:「好。本宮...這就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朱和壁幾乎踏遍了半個北京城。

  從城南的陋巷到城北的胡同,從六品小官到致仕老臣,他一家家拜訪,一次次賠罪。

  有的官員感動涕零,當即答應復出。

  有的官員心灰意冷,婉言謝絕。

  有的官員冷嘲熱諷,他默默承受...

  這半個月,太子瘦了一圈,但眼神卻越來越沉靜。

  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民間疾苦」,什麼叫「宦海浮沉」,什麼叫「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不是在書本上讀到的,是用腳步丈量出來的,是用耳朵傾聽出來的,是用心感受出來的。

  他鋪開紙筆,開始寫一份奏摺。不是給父皇的請罪折,也不是新政條陳,而是一份《為政十誡》。

  一誡剛愎自用,當廣開言路;

  二誡急功近利,當循序漸進;

  三誡不察民情,當深入民間;

  四誡偏聽偏信,當兼聽則明;

  ...

  他一口氣寫了十條,每一條都以自己的錯誤為例,詳細分析錯在何處,該如何避免。寫完後,他叫來手下。

  「將這份《十誡》,抄印一百份,分發各衙門。告訴所有官員:這是本宮血的教訓,望諸君引以為戒。」

  手下讀完,肅然起敬:「殿下...」

  「去吧。」朱和壁疲憊地揮手,「記住,要註明:此文可傳抄,可議論,可批評。本宮不怕丟臉,只怕後人再犯同樣的錯。」

  手下領命而去。

  朱和壁獨坐書房,望著窗外明月。二月將盡,春天快來了。

  這個冬天,他犯了大錯,受了重罰,丟了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