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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落後愚昧

  南巡車隊離開安華縣,車輪滾滾,繼續向南,地勢逐漸變得崎嶇,官道兩旁開始出現連綿的丘陵與茂密的山林,人煙也變得稀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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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濠鏡途中,往沿海的途中,此時的南方山高林密,自古以來便是朝廷教化難以深入之地。

  這一日,行至一處名為「黑風嶺」的險峻山路。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被高聳的山峰切割得支離破碎,投射在蜿蜒的山道上,顯得幽深而寂靜。

  道旁古木參天,藤蘿纏繞,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鳥獸的啼叫,更添幾分荒蠻氣息。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侍衛的呵斥聲,緊接著是車輛猛地一頓。

  「何事?」朱興明沉聲問道,掀開車簾。

  只見車隊前方,侍衛們如臨大敵,刀劍半出鞘,圍住了一個突然從路邊密林中踉蹌衝出、險些撞上馬頭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衣衫襤褸,幾乎不能蔽體,身上、臉上布滿了一道道血痕和污泥,不知是荊棘刮傷還是遭受了鞭打。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手腕和腳踝處,都有著深可見骨的勒痕,皮肉翻卷,鮮血仍在不斷滲出。

  這年輕人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被侍衛攔住後,便癱軟在地,只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喘息。

  「護駕!」侍衛統領緊張地指揮著,將朱興明等人的車廂護在中心,警惕地掃視著年輕人衝出的密林方向,唯恐有伏兵或猛獸。

  「不必驚慌。」

  朱興明擺了擺手,他看得出,這年輕人已是強弩之末,構不成任何威脅。

  他那滿身的傷痕和極致的恐懼,更像是在逃避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將他帶過來,給他些水喝。」朱興明吩咐道。

  兩名侍衛小心翼翼地將那癱軟的年輕人架到皇帝車駕前,有人遞上水囊。

  年輕人起初還十分恐懼,掙扎著不敢喝,直到確認沒有惡意,才猛地搶過水囊,貪婪地大口灌起來,清水混合著血水從他嘴角流下。

  喝了些水,年輕人似乎恢復了一點神智,但眼中的恐懼絲毫未減,他瑟縮著身子,驚恐地打量著周圍這些衣著不凡、氣勢威嚴的人。

  「你是什麼人?為何會弄成這般模樣?從實招來!」

  駱炳上前一步,厲聲問道,他是錦衣衛指揮使,審問是他的專長。

  年輕人被駱炳的氣勢所懾,渾身一顫,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難以聽懂的口音。

  「俺,俺叫劉,劉阿三,是,是山里黑石寨的人,」

  「黑石寨?」朱興明看向隨行的、熟悉當地情況的嚮導。

  那官員連忙上前低聲道:「陛下,黑石寨是前面大山深處的一個生夷寨子,民風彪悍,甚少與外界往來,據說,據說還保留著一些古老的習俗,」

  朱興明心中一動,示意駱炳繼續問。

  劉阿三似乎想起了極其恐怖的事情,身體抖得如同篩糠,語無倫次地說道:「他,他們要殺俺,祭天,挖,挖俺的心肝,獻給山神,」

  「什麼?!」

  此言一出,不僅朱興明色大變,周圍所有聽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殺人祭天?挖心肝?這都什麼年代了?大明律法森嚴,早有明令禁止一切邪祀淫祭,更何況是此等駭人聽聞的活人祭祀!

  「你慢慢說,說清楚!誰要殺你祭天?為何選你?」

  朱興明強壓著心中的震驚與怒火,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問道。

  或許是朱興明的語氣起到了一定的安撫作用,或許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劉阿三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原來,這黑石寨坐落於深山之中,幾乎與世隔絕。

  寨中族人信奉一位名為「黑山神」的邪神,認為其掌管著風雨雷電、狩獵收穫。

  每年春耕之前,都要舉行一場盛大的祭祀,而最隆重、據說也最「靈驗」的祭品,便是活人的心肝!

  「今年,今年寨子裡鬧了蟲災,收成不好,老,老祭司說,是山神發怒了,需要最純淨、最勇敢的少年的心肝,才能平息神怒,保佑風調雨順,」

  劉阿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他們用古老的儀式,抽籤,抽中了俺,」

  他描述了自己如何被族人強行從家中拖出,綁在寨子中心的木樁上,被用特殊的草藥塗抹身體,被稱為「聖軀」。

  隨後,他被剝去衣物,捆綁在一個用粗大木頭釘成的、類似十字架的架子上,由寨中最強壯的幾個漢子抬著,一路吹著骨號,敲著皮鼓,浩浩蕩蕩地往最高的那座「神山」山頂而去。

  「他們,他們要把俺抬到山頂的祭壇上,在老祭司念完禱詞後,就,就用石刀,剖開俺的胸膛,把還在跳的心,挖出來,」

  劉阿三說到這裡,已經恐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身體蜷縮成一團,「俺,俺不想死,俺娘還在家等著俺,趁著,趁著抬架子的人在半山腰歇腳,看守俺的人去打水,俺,俺拼命掙,繩子有點鬆了,俺把手腕腳腕都磨爛了,才,才掙脫出來,拼命往山下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就跑到這裡了,」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腳踝,那深可見骨的傷痕,無聲地訴說著他為了逃生所付出的慘烈代價。

  整個車隊一片寂靜。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聲,以及劉阿三壓抑的、劫後餘生的啜泣聲。

  周太后和沈皇后早已聽得面色發白,以袖掩口,眼中充滿了不忍與恐懼。

  她們久居深宮,何曾聽過如此野蠻殘酷之事?

  在離京城遙不可及的深山裡,竟然還存在著如此愚昧、如此血腥、如此踐踏人倫王法的陋習!

  這簡直是對文明、對朝廷權威的莫大嘲諷!

  朱興明推行新政,開啟民智,鼓勵格物,就是為了讓大明走向更加文明、更加富強的未來。

  而這黑石寨的所作所為,無異於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告訴他,陽光之下,仍有如此黑暗的角落!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朱興明猛地一拍車廂壁,怒喝道:「朗朗干坤,竟敢行此禽獸不如之事!視朝廷王法為何物?視人命為何物?!」

  他眼中寒光閃爍,看向駱炳和孟樊超:「駱炳!孟樊超!」

  「臣在!」兩人齊聲應道,他們也早已義憤填膺。

  「你二人,立刻抽調精銳!由劉阿三帶路,即刻前往黑石寨!給朕將那一干參與活人祭祀的兇徒,尤其是那老祭司,全部緝拿歸案!朕要親自審問!若有反抗,格殺勿論!派人通知附近州縣駐軍,封鎖出入黑石寨的所有通道,不得放走一人!」

  「臣遵旨!」駱炳和孟樊超毫不遲疑,立刻點齊了數十名最得力的錦衣衛和暗衛好手。

  劉阿三起初聽說要回去,嚇得魂飛魄散,但在朱興明保證絕對安全,並承諾會嚴懲兇徒、解救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後,才勉強答應帶路。

  一行人如同利劍出鞘,迅速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密林之中。

  朱興明則命令車隊在原地尋找合適地點紮營,他要在此等待結果。

  這個突發狀況,打亂了他的南巡計劃,但他認為,解決此等關乎人命、關乎文明底線的大事,遠比按計劃遊覽更重要。

  營地很快搭建起來,篝火點燃,驅散了山間的寒意與黑暗。但營地內的氣氛卻異常凝重。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直到月上中天,營地外才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