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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連根拔起

  朱興明勒住馬韁,仔細觀看,點了點頭:「形態果然特異。」

  他注意到,田間勞作的農夫,精神狀態似乎也有些異樣,有些人眼神顯得有些渙散,動作也略顯遲緩。

  不過他只以為是嶺南濕熱氣候所致,並未深究。

  隨著越來越接近鹿縣縣城,空氣中開始隱隱飄蕩著一股奇特的、略帶辛辣的草木燃燒氣味。

  朱興明微微蹙眉,但依舊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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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個皇帝,朱興明沒見過大麻,並不知道長什麼樣子。

  而這個時候,他也沒有往這方面去想。

  鹿縣縣令趙為民,早已得到訊息,率領全縣有頭有臉計程車紳、鄉老,在縣城外五里亭跪迎聖駕。

  他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眼神靈活,透著一股精明。

  見到皇帝御駕,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一番歌功頌德、感激皇恩的言辭,說得極為流暢。

  「陛下親臨鹿縣,實乃我縣千年未有之榮光!臣趙為民,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展示這『忘憂草』之妙用,不負陛下厚望!」

  趙為民躬身引路,將朱興明一行先迎入縣衙稍事休息。

  在縣衙花廳,趙為民迫不及待地命人取來了幾種「忘憂草」的製品。

  有乾燥後捲曲的葉片,有提煉出的深綠色膏狀物,還有已經製成的一根根類似菸捲的東西。

  「陛下請看,」趙為民拿起一根「菸捲」,獻寶似的介紹。

  「此物名曰『忘憂香』,點燃吸食,初時略有嗆感,但片刻之後,便覺身心舒暢,煩憂盡忘,飄飄然如登仙境!其利潤極高,這一小根,便價值數錢銀子!還有這『忘憂膏』,可吞服,可摻入飲食,效果更為持久,」

  朱興明好奇地拿起那根「忘憂香」,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奇特而濃烈的氣味讓他有些不適應。

  他出身皇家,自幼接受的是儒家正統教育,雖鼓勵格物,但對於這種明顯帶有「享樂」、「迷幻」色彩的東西,本能地產生了一絲警惕。

  「此物,怕是有毒吧。」朱興明放下「忘憂香」,看向趙為民,目光銳利了幾分。

  趙為民心中一凜,但面上笑容不變,信誓旦旦地說道:「陛下明鑑!此物乃天竺傳來,在當地被視為聖物,用於祭祀、療疾,已有千年歷史。我鹿縣引進之後,百姓偶有試用,皆言其能緩解疲勞,愉悅精神,並未見有何不妥。反而因其價高,使得種植戶戶增收,縣衙稅賦大增,實乃百利而無一害啊!」

  為了增加說服力,趙為民甚至請來了幾位本地鄉紳和所謂的「受益農戶」。這些人異口同聲,盛讚「忘憂草」是上天賜予鹿縣的「金草」,感謝趙縣令引進了這條財路。

  朱興明聽著眾人的吹捧,看著那些包裝精美、價格不菲的「忘憂」製品,心中的疑慮更甚。

  但那股奇特的氣味和「忘憂」、「登仙境」之類的描述,依然讓他感覺有些不踏實。

  「趙縣令,帶朕去你的種植園和工坊看看。」

  「臣遵旨!」趙為民連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來到縣城外最大的一處「忘憂草」種植園。

  放眼望去,大片奇異的高大植物在陽光下搖曳,不少農人正在田間忙碌。

  工坊則設在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還未走近,那股濃烈刺鼻的氣味就更重了。

  工坊內,許多女工和半大的孩子,正低著頭,熟練地分揀、晾曬、研磨那些葉片,或者在一些簡陋的器具上熬製膏體。

  他們的臉色大多蠟黃,眼神麻木,對於皇帝一行的到來,似乎也缺乏應有的好奇與敬畏。

  朱興明邊走邊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工坊的環境,實在談不上好,空氣中瀰漫的粉塵和異味,讓他都有些呼吸不暢。

  他注意到,一些在工坊內工作時間較長的工人,眼神顯得格外空洞,動作也顯得有些僵硬。

  這個時候的朱興明,其實已經猜到了大概。

  但他,依舊什麼都沒說。

  只是心中的一顆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孟樊超悄無聲息地靠近朱興明,以極低的聲音,急促地稟報導。

  「陛下,剛接到廣州暗衛急報!經多方查證,並尋訪熟知海外物產的泰西傳教士確認,此『忘憂草』,實乃泰西人所稱之『印度大麻』!亦有人稱其為『雜湊什』!此物在其原產地,雖偶有藥用,但更多是被用作迷幻之物,長期吸食或服用,能致人精神渙散,身體羸弱,心智迷失,依賴成癮,最終形同廢人!前宋《本草衍義》中亦有記載『麻賁』,言其『多食令人見鬼狂走』,或即此類!且,且暗衛查到,已有不少購買此物的達官顯貴,出現精神萎靡、不理政務、揮霍家財之狀!」

  彷佛一道驚雷,在朱興明耳邊炸響!

  他猛地停下腳步,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之前所有的疑慮、不安,在這一刻全部得到了印證!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利劍,直刺向還在一旁賠著笑臉、準備繼續介紹的趙為民!

  「趙!為!民!」朱興明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冰,帶著滔天的怒意,每一個字都彷佛能凍結空氣。

  「你給朕好好說清楚!這『忘憂草』,究竟是何物?!」

  趙為民被皇帝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陛,陛下,此物,此物確是『忘憂草』啊,能,能令人忘憂,」

  「忘憂?!」朱興明一腳踢翻旁邊一個裝著綠色膏體的木桶,那粘稠的、散發著怪異氣味的膏體灑了一地,「朕看是『忘形』!是『忘本』!是『亡國』之物!」

  他環視著這片「繁榮」的種植園和工坊,看著那些眼神麻木的工人,想到這東西已經流毒全國,甚至毒害到了朝廷官員,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怒火,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他想起之前周懷安匯報時,那沾沾自喜的語氣!

  想起那些趨之若鶩的達官顯貴!想起這東西帶來的所謂「巨額利潤」!

  這哪裡是什麼利國利民的「金草」?這分明是腐蝕國本、摧殘民智、毀滅未來的劇毒!是比貪腐、比黨爭更加隱蔽、也更加惡毒的禍患!

  朱興明氣極反笑,聲音卻冷得讓人骨髓發寒:「朕在廣州,看到了海貿的繁榮,看到了萬國來朝的盛景!卻沒想到,在這盛世之下,竟藏著如此毒瘤!爾等地方官員,不思引導百姓勤勉本業,反而為了些許稅賦,引進如此戕害身心、敗壞風俗的毒物!甚至欺上瞞下,將其粉飾為功績!爾等眼中,還有沒有朝廷法度?還有沒有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良心?!」

  他的怒吼聲在工坊上空迴蕩,所有隨行官員、侍衛、乃至那些麻木的工人都被這天子之怒震懾,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趙為民面如死灰,磕頭如搗蒜:「臣有罪!臣有罪!臣,臣實在不知此物有如此大害啊,臣只是見其利厚,想為朝廷開源,為百姓謀利,」

  「不知?」朱興明厲聲打斷他:「朕看你是不想知!是被那黃白之物蒙蔽了心智!來人!」

  「臣在!」駱炳立刻上前,身後錦衣衛虎視眈眈。

  「將鹿縣縣令趙為民,即刻革去官職,鎖拿查辦!給朕徹查!他是真不知,還是故意隱瞞?在此事中收了哪些好處?與哪些商人有勾結?給朕一五一十,查個水落石出!」

  「遵旨!」駱炳一揮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立刻上前,將已經軟成一灘爛泥的趙為民拖了下去。

  朱興明余怒未消,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廣州府官員,最終定格在面無人色的廣州府尹周懷安身上。

  「周懷安!」

  「臣,臣在!」周懷安渾身一顫,幾乎癱倒。

  「你身為廣州府尹,負有察吏安民之責!鹿縣如此大規模種植、加工、銷售此等毒物,你竟毫無察覺?反而將其視為政績,在朕面前大肆鼓吹!你是昏聵無能,還是同流合污?!」

  周懷安涕淚橫流,伏地請罪:「臣失察!臣昏聵!臣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啊!」

  「開恩?」朱興明冷哼一聲,「此事若輕饒,如何對得起那些被此毒所害的百姓官員?如何警示天下?駱炳!」

  「臣在!」

  「將周懷安一併羈押,待查清其是否涉及其中,再行論處!廣州府衙、市舶司相關涉事官員,給朕一併嚴查!」

  「是!」

  處置完官員,朱興明看著眼前這片「毒草」園,胸中怒火與憂懼交織。

  他深知,此事絕不僅僅是鹿縣一地,廣州一府之事。這「大麻」已然形成產業鏈,流毒全國,其危害之深、之廣,難以估量!

  「孟樊超!」

  「臣在!」孟樊超肅然應道。

  「給朕徹查此物來源!是哪些商船引入?在哪些州縣還有種植?銷售渠道有哪些?尤其是京師、南京、蘇杭等重地,有哪些官員、勛貴、富商沾染此物?給朕列出一個詳細的名單!不得有誤!」

  「臣,領旨!」孟樊超深知此事關係重大,毫不遲疑。

  朱興明又看向隨行的內閣官員和劉來福:「擬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通傳全國各布政使司、府、州、縣!」

  他深吸一口氣,字句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第一,欽定此『忘憂草』為違禁之物!與鴆毒同列!自旨到之日起,全國各地,嚴禁任何形式的種植、加工、運輸、銷售及吸食!違者,無論官民,以謀逆論處!家產抄沒,主犯立斬!從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第二,現有之種植園,即刻由當地官府派兵看守,所有植株,盡數焚毀,一株不留!加工工坊,全部查封,裝置搗毀!庫存成品、半成品,一律收繳,公開銷毀!」

  「第三,著各地官府,嚴厲稽查,鼓勵民間告發。凡有吸食者,限期自首,可酌情減輕刑罰。若逾期被拿,殺無赦!官員士子吸食者,革去功名官職,永不錄用!」

  「第四,曉諭天下,揭露此物之害!令各級學官、鄉紳,廣為宣講,使百姓深知其能毀人家國、亡人身心的劇毒本質!引導百姓回歸本業,勿貪此邪利!」

  一道道指令,如同雷霆般發出,顯示出朱興明對此事的零容忍和鐵血手腕。他深知,對這種足以動搖國本的毒瘤,必須用最嚴厲的手段,以最快的速度,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