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是個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上下打量了趙立一眼,目光在他那副文弱書生似的體格上停了兩秒,皺了皺眉:「你行不行啊?看著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搬動水泥包嗎?」
「能!」趙立趕緊挺了挺胸,「我力氣不小的,在家也幹過農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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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頭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揮了揮手:「行吧,一天兩塊,干到天黑,中間管一頓飯。」
趙立心裡一喜,兩塊雖然不多,但夠他吃好多天饅頭了。
他連忙點頭,跟著工頭進了工地。
可真正幹起來之後,趙立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一袋水泥五十斤,那些幹了多年的搬運工一次能扛兩袋,腳步穩當,來去如風。
可趙立扛一袋都吃力,走兩步就得歇一歇,肩膀被水泥袋磨得火辣辣地疼,不到一個小時,他的後背就濕透了,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模糊了眼睛。
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趙立渾身上下像是被拆了一遍,胳膊抬都抬不起來,肩膀腫了老高。
他拖著兩條腿去找工頭結錢,工頭點了一根煙,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霧,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這一天搬了多少東西你自己心裡有數,你們這樣的學生娃,根本就不是幹這些粗活的料!」工頭掐了菸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八毛錢拍到趙立手裡。
「別人一天扛一百袋,你扛了不到四十袋,還摔破了一包。給你八毛錢算我照顧你了,那袋摔破的也不讓你賠了,下回別再來了。」
趙立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八毛錢,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他想爭辯,想說自己已經盡力了,可工頭已經轉身走了,招呼著其他工友去吃晚飯,沒人再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工地門口,晚風吹過來,把他濕透的襯衣吹得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那天晚上他花了八分錢買了兩個冷饅頭,坐在學校後面的小河邊,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饅頭又硬又干,噎得他眼眶發酸,可他硬是一滴眼淚都沒掉出來。
他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會讓何小晴後悔的。
會讓那個叫雲綺的女人後悔的。
會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後悔。
他咬著饅頭,目光盯著河面上粼粼的月光,把那股恨意一口一口吞進了肚子裡。
可第二天回到宿舍的時候,趙立發現情況比昨天更糟了。
他推開宿舍門,原本在聊天說笑的三個室友同時安靜了下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看書。
另一個室友小陳乾脆背過身去,像是沒看到他進來一樣。
趙立站在門口,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緊了緊。
「你們……」他張了張嘴,想打個招呼,可話還沒說完,老周就站起來端起臉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身,從他旁邊擠過去,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門在趙立身後關上,他聽到走廊里傳來老周和小陳低低的說話聲,聽不太清,但「趙立」兩個字清清楚楚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感覺整間宿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他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坐下,翻開一本書,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那些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每一句都讓他如坐針氈。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另外兩個室友結伴出去了,誰都沒叫他。
趙立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最終站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家裡前兩天寄來的那封信。
信是村里小學的代課老師幫母親執筆的,字跡算不上多漂亮,信紙上還有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
母親在信里說,她的咳疾又重了,去鎮上診所開了藥,花了不少錢,家裡的米缸已經見了底,弟弟妹妹們每天只吃兩頓稀飯。
她讓趙立想辦法寄點錢回去,不用多,二十塊就行,夠買藥買糧撐過這個月。
之前他寄回去的錢,讓家裡的生活改善了不少,母親還在心裡誇他能幹,那些錢不但買了藥,還買了不少糧食,幾個弟妹也有了新衣服,甚至還去鄰居家捉了一隻小豬仔養著,說等他過年回家,就有肉吃了。
明明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只要何小晴能接受他的追求,那他就能名正言順的每個月讓何小晴寄錢給他家裡,反正將來他們就是一家人了,孝順婆婆,養大小叔子和小姑子不是她應該做的嗎?
他將來也會掙很多錢還給何小晴,到時候他們的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好。
明明……明明……這樣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可何小晴那個賤人,為什麼就不願意接受他?
他趙立長得一表人才,在他們村都是數得著的俊後生,現在還是大學生,有哪裡配不上何小晴的?!
趙立捏著那封信,指節泛白,腦子裡一團亂麻,思緒亂飛。
母親開口跟他要二十塊。
擱以前,他開口問何小晴借就行了,何小晴每次都會毫不猶豫地給他,甚至從來不會催他還。
可現在……他想起何小晴那天在輔導員辦公室里看他的眼神,冰冷、厭惡,沒有一絲一毫從前那種溫和與柔軟。
他知道自己就算去求何小晴,多半也是白跑一趟。
可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天下午,趙立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三個小時,從兩點坐到五點,窗外的太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進來,在他的床鋪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反覆做著心理建設,想著見了何小晴該怎麼開口,怎麼說才能讓她心軟。
他甚至想好了,這一次就說是借,打欠條,寫清楚還錢的日子,絕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含糊其辭。
他站起身,換了一件乾淨些的外套,又把頭髮攏了攏,推開門走了出去。
女生宿舍樓下那棵大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在風裡打著旋兒。趙立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喊了一聲:「何小晴!」
聲音在空曠的樓下迴蕩了一下,二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臉來,是何小晴的一個室友。
她看了趙立一眼,沒說話,把窗戶關上了。
「何小晴同學,我找你有事兒,我不是來糾纏你的,我真的找你有事兒!」趙立焦急地繼續喊著,「你下來一下好不好?」
窗戶再次開啟,何小晴另一個室友探出頭來罵道:「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都說了讓你不許再來找小晴,你聽不進去是不是?非要我們去告訴老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