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神話真仙，舊日今朝同一人
「首陽山守住了，外面的部落，卻有人回不來。」
燧人氏的聲音從崆峒印中傳來，沉重，壓著一股難以遮掩的疲憊。
東海孤島上，陳青久久未言。
海風卷過岩石，吹動染血麻衣，胸前傷口已經閉合，盤古幡留下的破滅道韻卻仍藏在血肉深處，時不時傳來一陣刺痛。
混沌星海之中，人道氣運凝成的金線同時繃緊。
每一條線，都通向某個活著的人。
有人正在遷徙。
有人困在荒野。
也有人已經失去氣息，只剩下尚未散盡的血脈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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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能看見這些線。
他卻看不清所有人的處境。
人道氣運只會告訴他聯繫受到了牽動，無法把洪荒各處發生的事情全數送到眼前。
想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仍需燧人氏他們查明。
神話真仙，也並非無所不知。
陳青收回目光，看向歲月長河中的諸多倒影。
過去已經走過。
未來尚有無數岔路。
眼前最難處理的，卻是那些與眾生相連的因果。
若將人道氣運全部收入道果，億萬人族的生死興衰便會成為他真靈的一部分。
一處部落遭難，道果隨之震盪。
一個族群改換選擇，他的歲月也會受到牽引。
時間久了，陳青究竟是在收束自身，還是把無數族人的命數吞進自身？
這條路看似能夠迅速壯大道果。
代價則是眾生失去屬於自己的命。
他們的選擇，會被陳青的意志壓住。
他們的興衰，也會變成內天地成長所需的養料。
陳青不打算這樣做。
可若把所有人道因果全部剪斷，同樣行不通。
首陽山上，他取走人道氣運，親口承下護持之責。
二十四方天地能夠出現山河草木，正因這份氣運帶來生機。
得了好處，再嫌因果麻煩，便一刀斬斷聯繫，這條道從根上便是假的。
求道可以自私。
不能騙自己。
陳青緩緩閉上雙眼，真靈沉入道果。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顯現。
山河連綿。
草木新生。
雲雨在諸天之間往來流動，日月投下淡淡光輝，照在剛剛形成的大地之上。
因果星辰懸在中央。
無數金線從星辰四周延伸，有些進入天地，有些穿過道果，連接洪荒各處。
陳青抬起手，抓住其中一根。
金線另一端，是首陽山的一名人族孩童。
妖軍壓境時，那名孩童跟隨母親藏在屋舍之中，陳青改動十里法則，妖兵失去妖氣，母子二人因此活了下來。
這份因果很清楚。
陳青出手救人。
人族氣運則有一縷進入二十四方天地。
雙方各有所得。
那名孩童今後選擇修行，選擇務農，選擇離開首陽山，都該由他自己決定。
陳青不能替他作主。
也無需把這段人生收入自身道果。
他鬆開手。
金線並未斷裂，只從因果星辰中央移向邊緣，化作一道能夠往返的通路。
第二根金線通向燧人氏。
陳青在崆峒印中留下傳訊氣息，燧人氏可以藉此求援，陳青也能沿著聯繫感知印璽是否受到衝擊。
這是一份約定。
約定屬於雙方。
它可以影響陳青往後的選擇，卻不能定義陳青是誰。
金線同樣被移到星辰邊緣。
隨後是有巢氏。
緇衣氏。
趙公明。
通天教主。
燃燈道人。
冥河老祖。
英招。
每一份因果都被陳青重新查看。
通天教主賜下入門機會，又留下青萍劍意替他遮掩氣機，這份恩情真實存在。
趙公明在秘境中願意留下抵擋殘魂，面對燃燈也未曾退開，雙方已經有了同門情分。
燃燈失去落寶金錢與乾坤尺，則源於數次爭奪。
冥河失去血煞聚魂陣，血神子也被拆去本源。
英招在首陽山與他交手，為保妖丹主動斬去一份風行道韻。
這些事情都不能抹去。
卻也不能成為陳青真靈本身。
陳青明白了。
屬於自身的經歷，要收入道果。
與他人形成的聯繫，則留在因果星辰外層。
他能承擔。
能償還。
也能在雙方立場衝突時作出選擇。
可他不會吞下他人的命數，拿眾生填滿自己的歲月。
因果星辰開始變化。
原本雜亂交纏的金線一根根分開。
屬於陳青自身的線，沉入道果深處。
來自外界的聯繫，則圍繞星辰緩慢運轉，形成一層綿密因果網。
兩者仍有交點。
邊界卻已經清楚。
陳青的生死，不再由外界因果決定。
眾生的命數，也不會因他一念便被強行收走。
二十四方天地中，來自人道氣運的金光緩緩下沉，融入山河大地。
那些氣運不再圍繞陳青真靈旋轉。
它們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草木因其而生。
山河受其滋養。
往後就算陳青與人族出現分歧，二十四方天地也不會立刻把山河草木一併吞回。
這份力量已經參與天地循環。
也將以另一種方式反哺洪荒人族。
陳青真靈抬頭，看向道果之外。
歲月長河再次浮現。
荒野中的凡人陳青。
上清煉心陣里的求道者。
洞府中合上功法的外門弟子。
藏經閣中翻閱道卷的身影。
三清道場上，第一次把真靈寄入道果的神話地仙。
武夷山中拆解落寶金錢的陳青。
巫妖戰場上立下內天道的神話天仙。
首陽山上承下人道因果的麻衣道人。
一道道身影，分處不同歲月。
他們境界不同。
心境也有變化。
有過疲憊，有過猶豫，有過受傷，也曾面對聖人威壓仍舊站直身軀。
陳青沒有挑選其中最強的幾個。
更未將弱小身影藏起來。
真靈落入長河。
先來到荒野。
過去的陳青正在人族隊伍中趕路。
腳步緩慢。
身軀疲憊。
他不知道未來會創出神話大羅法，更不知道多年之後，會有一縷盤古幡劍氣沿因果斬來。
現在的陳青站在他身側。
舊日身影看不見他。
陳青也未開口提醒。
那段路已經走完。
不需要重新再走一次。
他只是抬起手，把這段歲月留下的真靈印記收入道果。
荒野沒有消失。
過去的陳青依舊沿原本方向前進。
歲月卻不再將這道身影單獨留在河中。
有人若想從這裡抹殺陳青，攻擊便會順真靈印記，直接落到如今道果之上。
第二道身影來自煉心陣。
煞氣幻象中，陳青一次次辨認自身。
我叫陳青。
我要修行。
我要活下去。
這份念頭被收入道果。
隨後是洞府中的決定。
玄門正統無法給予後天人族真正長生，他便自己找路。
逆天悟性可以幫助推演。
選擇卻由陳青自己作出。
這份選擇也成為歲月印記。
一道。
兩道。
越來越多的印記歸入道果。
陳青的氣息並未瘋狂攀升。
法力也未突然暴漲。
變化發生在真靈最深處。
過去不再是一串能夠被人隨意截斷的散亂痕跡。
每一段真實經歷，都有同一份真靈承接。
歲月中的陳青依舊弱過。
失敗過。
也曾被人輕視。
那些經歷不會因境界提升而消失。
它們共同組成今日的陳青。
當最後一道屬於首陽山的歲月印記落入道果時，混沌星海忽然靜了。
日月停在天幕。
二十四方天地中的風聲也在同一刻消失。
無數星辰圍繞道果排列。
因果星辰懸在最外層。
時間道韻則從第一枚歲月印記中流出，依次穿過陳青親自走過的所有過往。
一條只屬於他的歲月脈絡，終於形成。
它仍處於洪荒時間長河之中。
卻不再任由外人從中截取。
過去是他。
現在也是他。
即便未來尚有無數變化，作出每一次選擇的人，仍會是同一份真靈。
陳青緩緩睜眼。
「神話真仙。」
聲音落下，道果內部傳出一陣清鳴。
沒有天劫。
也沒有覆蓋億萬里的異象。
東海孤島依舊安靜。
海浪拍打礁石。
一隻海鳥從高空掠過，未曾因陳青突破受到半點影響。
神話真仙的變化，本就不在外界威勢。
而在真實。
陳青抬起手，指尖落在胸前傷口上。
盤古幡留下的破滅道韻仍在。
他沒有用天規強行抹去。
真靈輕輕一動，那道破滅劍氣來自何處，經過哪一段因果，又在何時觸及他的過去，全部清楚浮現。
陳青沿著自身歲月，將這份鋒芒從真靈連接處剝離。
破滅道韻失去繼續侵蝕的路徑，只能留在當前肉身。
混沌星海反哺下來，傷口迅速收攏。
這並非不死。
只是旁人再想借過去的弱小，繞開現在的他，已經做不到了。
若要殺陳青，只能正面擊碎道果，磨滅真靈。
不能再去荒野里殺一個凡人，便讓今日的神話真仙隨之消失。
他也能沿自身留下的歲月印記，提前察覺所有追溯舊事的窺視。
至於改寫歷史。
復活死者。
隨意踏入他人的過去。
這些事仍遠遠超出當前境界。
神話真仙只收束了陳青自己。
未曾掌控整條洪荒時間長河。
陳青很清楚邊界。
他沒有因一次突破便覺得自身已經無敵。
元始天尊只是試探。
盤古幡本體的力量也未真正落下。
若聖人正面催動開天至寶，眼下的陳青依舊要避其鋒芒。
求道路長。
這一境只是又向前邁了一步。
玉清宮中。
元始天尊重新睜開雙眼。
盤古幡已經收回。
先前那根連接燃燈與陳青的漆黑因果線仍在，只是再也無法落到凡人時期的陳青身上。
無論從哪一段過去進入，盡頭都是同一枚道果。
燃燈站在殿下，臉色陰沉。
他也感覺到了變化。
「師尊，他成功了？」
「真靈歸一。」
元始天尊看著歲月長河中那道逐漸隱去的身影。
「過去仍然弱小，卻不再單獨受你擺布。」
燃燈的手指縮入袖中。
「那弟子與他的因果呢？」
「仍在。」
「可還能沿因果追溯？」
「可以。」
元始天尊看向燃燈。
「你若繼續追，碰到的便是現在的他。」
燃燈沉默。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從正面與陳青交手，他已經失敗過。
東海秘境中，乾坤尺被抽去本源，自己燃燒精血才脫離二十四方天地。
如今陳青再進一步，他更難找到勝算。
「難道真讓他一直這樣走下去？」
燃燈忍不住問道。
元始天尊眉頭輕皺。
「他的路是否能走通，與闡教道統是否受損，是兩件事。」
「他毀了你的乾坤尺，因果由你自己承擔。」
「若他動搖玄門根基，我自會出手。」
燃燈聽懂了。
元始天尊對陳青依舊有戒心。
卻不會因他個人失去寶物，便替他報仇。
燃燈低下頭。
「弟子明白。」
元始天尊將盤古幡放回身側。
「下去。」
「是。」
燃燈轉身退出玉清宮。
殿門合攏的一刻，元始天尊看向崑崙山外。
陳青收束過去時，三清道韻再次在那枚道果中出現。
那條路由陳青自己推演，卻確實借了太清自然、玉清秩序、上清變化三道作為骨架。
這份聯繫剪不斷。
也無法輕易定作旁門。
元始天尊沉思許久，最終閉上雙眼。
他沒有再次出手。
試探已經有了結果。
東海孤島上，陳青剛剛穩住神話真仙境界，崆峒印留下的傳訊氣息便劇烈亮起。
燧人氏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比先前更加急迫。
「陳青，首陽山外的部落正在遷移。」
「妖族改變了辦法，他們沒有再攻部落，而是在遷徙路上截人。」
「有幾支隊伍已經失去聯繫。」
陳青抬眼看向西方。
突破之前，他還在思考眾生因果該不該收入道果。
如今答案已經清楚。
人族命數屬於人族。
陳青承下的責任，則屬於陳青。
這兩者不必混成一體。
他可以救人。
也可以履行約定。
卻不會把所有人的命運都鎖進自身歲月。
「有多少條路失去消息？」
陳青問道。
燧人氏很快回答。
「已經確認的有七條。」
「仍有族人在走的呢？」
傳訊另一端安靜片刻。
燧人氏原本以為，陳青會先問妖軍所在，或直接問該殺誰。
他沒想到，陳青先問的是哪條路上還有人。
「有巢正在核對。」
「給我確切位置。」
陳青站起身。
麻衣上的血跡已經干透。
因果星辰在混沌星海中亮起，連接首陽山的金線一根根浮現。
神話真仙的歲月印記隨之轉動。
他看不見所有失聯部落。
卻能沿著自己親手留在崆峒印上的傳訊氣息，分辨哪些聯繫遭到外力切斷，哪些因果仍在移動。
數息之後，傳訊另一端響起有巢氏的聲音。
「找到了！」
「西南方向，仍有一支隊伍在移動，人數約有三千，正在靠近妖族控制的山道！」
陳青面前，空間無聲分開。
一道通往洪荒大地的道路，出現在孤島上方。
他向前踏出一步。
身影消失之前，只留下一句。
「穩住聯繫，我去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