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握著拂塵,望了陳青許久。
寶圖投影仍懸在首陽山上空。
黑白二氣停在十里領域之內,陰陽未散,只是無法繼續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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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也沒有收回天規。
二十四方天地替他分擔著投影壓力,空間邊界上那些細小裂紋仍在,維持得越久,損耗便越重。
雙方都清楚,這場僵持不能一直持續。
太上老君的目光越過陳青,落到燧人氏手中的崆峒印上。
印璽尚有靈性。
人族與它的聯絡仍在。
失去的,是借印中氣運廢立人族首領的權柄。
這與他來時所見的局面,已經不同。
起初,陳青抽取氣運,太上老君以為他要借人族壯大自身。
眼下首陽山各處部落的氣運重新聚攏,每一處有人族生存的地方,都留住了自己的那一份。
陳青的二十四方天地承載了氣運,也在反哺人族。
那道往返的因果線很清楚。
強行取回氣運,先斷的會是這條新生的迴圈。
太上老君緩緩垂下拂塵。
寶圖投影並未立刻消失。
陳青察覺到對方收了施壓之意,也讓內天地暫緩擴張。
首陽山上的山風重新吹動。
燧人氏抱著崆峒印,手臂依舊沉重。
方才那場法則交鋒壓在祭台上,他與有巢氏、緇衣氏只能護住族人,連靠近陳青的機會都找不到。
如今太上老君收手,他反倒更不敢放鬆。
人道氣運已經改了去處。
太上老君會就此作罷嗎?
「人教傳法人族的舊因,還在。」
太上老君開口。
陳青看向他。
「我未曾動它。」
「貧道看得出來。」
太上老君的目光落在那根金色因果線上。
「你留下印璽,也留下人教傳法之因,卻取走了印中約束人族首領的權柄。」
「人族往後的路,便要由他們自己走。」
燧人氏抬起頭。
這話是說給陳青聽的。
也在提醒三位人祖。
失去那份權柄,外人難以憑一方印璽干涉人族,人族自己同樣少了一條借寶物整合族群的捷徑。
各處部落今後如何相處,遇到巫妖兩族又如何自保,都要人族親自面對。
燧人氏握緊印璽。
「人族本就一直在走。」
他看向山腳。
妖族襲擊留下的廢墟還未清理,傷者正在等待救治,各處趕來護衛首陽山的人族修士,也仍守在山路上。
那些人不知道印中的法度。
他們只知道,族人遇險,自己得來。
太上老君聽見燧人氏的話,未再勸說。
青牛在雲上輕輕踏步。
寶圖投影的邊緣開始退去,停住的黑白二氣也隨之脫離陳青領域。
剛退出十里範圍,陰陽便恢復流轉。
陳青眼神微凝。
他定住的始終是落入自身天地的法則投影。
出了這片天地,開天寶圖依舊是開天寶圖。
太上老君同樣看見了。
陳青能在十里內使陰陽暫緩,已經足以讓他重新判斷這名截教弟子的道路。
可他還沒有在洪荒天地間隨意改動開天法則的能力。
「你的道,走得很遠。」
太上老君說道。
「離走通,還早。」
陳青坦然應下。
「我知道。」
這個回答讓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
陳青在崑崙山敢頂住元始天尊的威壓。
在東海又讓燃燈失去乾坤尺。
今日面對太極圖投影,也未曾低頭。
太上老君原以為他會借這次交鋒再說些驚人的話。
陳青卻只盯著自己尚未走完的路。
這份清醒,比那句豪言更值得留意。
太上老君收回寶圖投影。
黑白二氣沒入天穹,首陽山上的重壓終於散盡。
有巢氏身後的屋舍虛影隨之消失,他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按住祭台邊緣才站穩。
緇衣氏轉身看向山腳,確認護住族人的氣運仍在,緊繃的肩背慢慢放鬆。
燧人氏抱著崆峒印,朝太上老君行禮。
「傳法之恩,人族記著。」
太上老君看著他。
「印留在你們手中,人族往後如何,貧道看著。」
他未說會出手護衛。
也未向燧人氏索回印璽。
人教的傳承還在人族之中。
這份聯絡不會因今日一事斷絕。
太上老君真正放下的,是借崆峒印決定人族命數的打算。
陳青聽得清楚。
他朝太上老君抬手一禮。
今日的爭執出於氣運歸屬。
太上老君不曾向人族下殺手,也在看清氣運去向之後收住了法。
對方身為太清聖人的善屍,肯在首陽山眾人面前退這一步,已足夠說明他作了取捨。
太上老君的目光重新落在陳青身上。
方才二十四方天地盡數亮起時,他看見幾道歲月畫面,從陳青道果中一閃而過。
過去有跡可循。
未來那道身影,卻讓他想起盤古開天時留下的一段舊事。
混沌青蓮孕育盤古。
盤古開天,以自身撐起天地,身隕之後化作洪荒。
三清承盤古遺澤,各有自身道路。
陳青卻在血肉之中養出天地,又讓那方天地承載人道氣運。
太上老君心中生出一個猜想。
陳青是否無意間走向了與盤古開天相關的道路?
他沒有說出口。
陳青的內天地尚在成長。
日月剛有形,二十四方天地也只見山河草木,離孕育眾生還有很遠。
僅憑一場交鋒,便給他的路定下根腳,未免太早。
再說,盤古開天之路豈能憑一眼看透。
太上老君伸手撫過青牛背部。
「陳青,大道獨行,好自為之。」
青牛轉身,踏入天上的清光。
太上老君的身影漸漸遠去。
陳青站在祭台上,沒有追問那道目光中的深意。
他只看見,二十四方天地里的因果仍在流動。
與人族相連的氣運線,細而綿長。
山腳的人活著,遠方部落的人繼續繁衍,這些線便不會斷。
這份氣運有了歸處。
代價也有了歸處。
從今日起,人族若遇大劫,他很難再以旁觀者身份抽身。
陳青早在取氣運時便想過這件事。
他沒有後悔。
首陽山外,妖雲仍停在遠方。
英招望著太上老君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剛才那幅寶圖投影停在半空時,他看得分明。
太上老君終究收了手。
陳青則站在祭台上,拿走最後一縷人道氣運。
英招握著混鐵棍,掌心隱隱發汗。
他來時要取崆峒印。
如今印在人祖手中,氣運進入陳青體內。
十萬妖兵被陳青的天規折損數千,妖丹也因強取印璽受損。
再留首陽山,已經沒有好處。
英招抬手。
餘下妖軍立刻向後撤動。
妖雲一層層退開,沒有鼓聲,也無人再喊殺。
他準備離開。
妖族大軍先前屠戮的部落仍在首陽山外。
陳青殺了那名太乙妖將,放走了妖兵,只為讓訊息傳回天庭,也留下詢問妖族調動的路。
英招不同。
他已經親自率軍趕來,也看見了陳青如何承接人道氣運。
讓他帶軍離開,下一次來的人未必會只盯著崆峒印。
陳青抬頭,看向正在退去的妖雲。
「英招。」
英招的身形停住。
他沒有回頭,先把混鐵棍橫在身前。
「至寶已歸人族,本帥今日取不了。」
「你帶兵來首陽山,只為取印?」
英招轉過身。
「人族精血可用於對付巫族。」
他沒有否認。
「這是天庭與巫族爭勝的一步。」
「人族若有本事護住自己,妖族自會換個辦法。」
「沒有本事,死了也怪不得本帥。」
這話說得冷。
卻是英招眼中的洪荒。
他統領妖軍,所求是妖族在巫妖之爭中占優,人族在他眼裡,是能用的資源。
陳青看著他。
「你試過了。」
「本帥也看見了你的手段。」
英招眼神警惕。
「你要留下本帥?」
他說話時,妖丹已在體內運轉。
混鐵棍上的風行符紋也悄然亮起。
他不覺得陳青會輕易放自己走。
只要察覺領域擴張,他便會立刻動身。
陳青並未向妖軍鋪開天規。
先前十里領域已因太上老君的投影耗去不少力量,此時強留整支妖軍,既費力,也容易牽連山腳人族。
他的目光落在英招身上。
因果星辰緩緩轉動。
先前英招祭出妖丹爭奪崆峒印,青色巨爪曾與印中的氣運相連,也被流向陳青的氣運長河牽住。
英招主動切斷過那條聯絡。
反噬卻留在妖丹之上。
那道細小裂紋,此刻仍在。
陳青能夠看見。
英招察覺到金色因果線落向自己,立刻揮動混鐵棍,風刃斬破前方虛空。
「退!」
一聲令下,妖軍向更遠處遁去。
英招本體則反向沖向陳青。
他要以攻代守,替妖軍爭取離開的時間,也借混鐵棍的沖勢斬斷那條正在靠近的因果線。
棍影橫過首陽山上空。
燧人氏臉色一變,立刻抬起木鑽,護住祭台下方。
陳青站在原處,因果星辰光芒微亮。
金線沒有迎向棍影。
它沿著英招妖丹上的裂紋,落進那段尚未平復的舊因之中。
英招的動作猛然一滯。
他與妖丹之間的聯絡,正在被陳青一點點挪開。
「你敢!」
英招怒喝,立刻收回棍勢,以元神穩住妖丹。
妖丹發出尖銳嗡鳴。
風行法則從四面匯聚,試圖護住這枚修行根基。
陳青沒有強奪妖丹的完整道行。
英招是准聖妖帥。
他若能毫無代價地遠隔數萬里奪走准聖妖丹,此前面對燃燈時,也無需借二十四方天地與乾坤尺周旋。
眼下這份機會,是英招自己祭丹搶印留下的。
陳青伸手,沿著那道舊傷,握住妖丹外泄的一縷本源。
「你先前要強取人道氣運。」
「取不到,也該付出代價。」
英招的混鐵棍重重砸向金線。
棍身撞在因果之上,震得他雙臂發麻。
那根線仍貼著妖丹裂痕。
他越催動風行法則壓制,裂痕中的本源便越向外流。
英招臉色終於變了。
他迅速判斷局面。
若繼續奪回妖丹那一縷本源,便會把自身留在首陽山上空,任由陳青順著因果深入道果。
退一步,捨去這一縷風行根基,反而能保住本體與妖軍。
英招咬緊牙關,主動斬向自己與那縷本源的聯絡。
青色光芒從妖丹上剝離。
他的氣息隨之一沉,喉間湧出鮮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金線收回陳青掌中。
那團風行本源在指間輕輕轉動,裡面帶著英招多年修行的道韻,也帶著妖丹受傷時留下的一段因果。
混沌星海中的風行星辰隨之亮起。
二十四方天地上空原本各自遊走的氣流,第一次連成一片。
一方天地起風,其餘天地的雲氣也會跟著變化。
收穫來得清楚。
陳青卻沒有再向英招追去。
妖丹已經被英招收回。
那條能借力的舊因也斷了。
再出手,便要與妖帥正面廝殺。
英招落回妖雲邊緣,臉色青白交替。
方才這一回合,陳青沒有殺他。
他自己也捨得斷去部分本源。
可首陽山上,三位人祖與無數妖兵都看見,英招為保妖丹,主動斬掉了自己一份道行。
對一名妖帥來說,這比挨上一棍更難受。
英招把混鐵棍握得發響。
「陳青。」
「你今日護得住首陽山,護得住洪荒各處人族嗎?」
陳青看著他。
「護不住所有地方。」
英招眼中剛升起冷意,陳青又開口。
「我會先記住誰帶兵來的。」
英招喉頭一緊。
首陽山上空,妖雲再無停留。
他帶著殘餘妖軍退向天際,始終沒有回頭。
燧人氏望著妖雲遠去,緊繃的神情並未徹底鬆開。
英招說的話雖難聽,卻戳中了人族眼下最大的難處。
洪荒太大。
首陽山保住了,其他部落仍在妖族搜捕之下。
陳青也看著遠方。
因果星辰中,與人族相連的金線越來越多。
每一道線的另一端,都是一個活著的人,或是一處仍在堅持的部落。
他取了人道氣運。
往後便不能只在首陽山站著。
燧人氏抱著崆峒印走近,和有巢氏、緇衣氏一同向陳青行禮。
陳青抬手,止住了他們。
「別急著謝。」
「先讓傷者得到照顧,妖族退兵的訊息也該傳出去。」
緇衣氏點頭,轉身去安排族人。
有巢氏望了一眼印璽。
「印里的權柄散了,它還能護住人族嗎?」
陳青看向燧人氏掌中的崆峒印。
「人還在,印便有用。」
燧人氏低頭看著印璽。
印身玄黃,九龍依舊盤繞。
失去的是那條可被外人握住的繩。
他將印璽收入懷中,目光轉向山下。
「人族會自己守。」
陳青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在祭台邊緣,神念沉入內天地。
二十四方天地中,山河已經清楚,草木隨風而動,雨落入江河,江河又匯回大海。
人道氣運在其中緩緩流轉。
英招捨去的風行本源融入後,雲雨有了貫通各方天地的路。
這份變化讓內天道更穩。
也讓陳青看見另一處空缺。
萬物已有生滅。
歲月卻仍只沿一個方向流。
他在崑崙山聽道時見過時間長河的倒影。
如今人道氣運進入道果,那條河的影子又從識海深處浮起。
比當初清楚得多。
陳青望向河面。
水中映出趕往崑崙山的後天人族,也映出此刻站在首陽山上的自己。
兩道身影隔著漫長歲月,同時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