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二氣撞上內天地的瞬間,首陽山安靜了。
崩裂的山石停在半空。
妖雲不再翻滾。
祭台四周,人族修士撐起的光幕一層層暗下去,燧人氏手中的火光被壓成豆大一點,任憑他如何催動,都無法再向外延伸。
有巢氏站在祭台左側,背後的屋舍虛影發出悶響。
虛影本在護住山下的人族,此刻屋頂緩緩下沉,幾處樑柱接連彎曲。
緇衣氏抬手穩住另一側的陣紋,指間金光剛落下,便被黑白二氣磨去大半。
三人腳下的石台同時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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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英招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已帶著妖軍退開,可那道從天而降的氣息覆蓋了整座首陽山,妖丹在體內連連震動,風行法則才升起一縷,便自行散去。
英招咬牙站穩,抬頭看向天穹。
太上老君仍坐在青牛背上。
拂塵垂在手邊,連衣袖都未曾揚起。
真正壓下來的,只是一道開天寶圖的法則投影。
英招喉頭髮緊。
他先前還想憑妖丹搶奪崆峒印,如今才明白,自己與這道投影之間隔著多遠。
黑白二氣在半空交匯,緩緩旋轉。
白氣引動天上的清靈之力。
黑氣牽住首陽山下的厚重地脈。
兩股力量首尾相接,向祭台中央碾來。
陳青站在崆峒印前方。
二十四方天地剛剛吸入人道氣運,山河初生,草木仍是虛影,內部法則尚未安穩。
開天寶圖的投影落下時,最外層空間壁壘立刻發出刺耳聲響。
陳青腳下的石台向內塌陷。
一道裂紋從足邊延伸,穿過整座祭台,停在燧人氏身前。
燧人氏握緊木鑽。
他看見陳青肩頭微微下沉,立刻明白,這次承受正面壓力的人是陳青。
「陳青,氣運已經取走大半,剩下的可以再議!」
陳青沒有回頭。
「還有一縷。」
那一縷人道氣運,藏在崆峒印最深處。
它與印璽的禁制相連,也是人教日後借印璽牽動人族命數的憑依。
前面流出的氣運進入二十四方天地,仍可反哺人族。
這最後一縷若留在印中,人教便仍握著那條牽動人族興衰的線。
太上老君來得正是時候。
他要保的,也是這一縷。
「你既能看出來,更該知道不能再取。」
太上老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陰陽二氣隨聲下壓。
陳青身外的時空猛然一震。
第一方水行天地迎上白氣,天地內剛形成的雲層當場散開,海水向兩側分出一條深溝。
第二方天地接住余勢,山脈雛形從中間裂開。
到了第三方,陳青的真靈也感受到一陣沉重拖拽。
這道投影沒有直接攻擊肉身。
它借陰陽流轉,讓二十四方天地自行回到最初的清濁狀態。
天地尚未穩固,經不起這樣的逆推。
陳青抬眼看向寶圖投影。
「老君想把氣運送回印中。」
「人教與人族相連,此印不能失去鎮運之力。」
「印可以鎮運。」
陳青伸手按住身前那根金色因果線。
「它不該拿來替人族定主。」
太上老君沒有再答。
黑白二氣的流轉忽然快了一分。
陳青身後,第四方與第五方天地同時發出轟鳴。
一處水行空間的邊界被白氣磨薄,另一處則被黑氣壓得向內收縮。
陰陽相合,磨去的是中間所有不穩之處。
陳青清楚,這道投影來自太清聖人手中的開天至寶。
眼前雖非寶圖本體,法則依舊完整。
他剛入神話天仙,論法力遠不及太上老君,更不可能用內天地與開天至寶正面爭力。
要擋住它,得先看清它如何運轉。
陳青收回鋪在首陽山外圍的內天道。
十里之外的星光迅速退去。
那片領域本可籠罩山腳,卻因範圍太廣,難以承受陰陽二氣集中碾壓。
領域一收,山下人族身上的壓力反倒輕了些。
三位人祖立刻將松出的氣運用來護住族人。
陳青把所有力量聚回祭台。
十里領域仍在。
真正承受寶圖投影的,只有他周身十丈。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轉動。
先前由定海神珠演成的水行空間,如今各有山河雛形,乾坤尺留下的空間尺度則劃出清楚邊界。
陳青沒有讓它們一同硬扛。
第一方天地承受一段白氣。
第二方只接餘下的一部分。
後面的天地輪流轉動,將壓力逐層分開。
原本同時壓向道果的力量,分散到二十四處邊界。
一處裂開,便暫時退後修復。
另一處隨即補上。
祭台上的刺耳聲漸漸低了。
英招站在遠方,眼神越發凝重。
他剛才用混鐵棍砸入陳青領域,只看見力量被分往不同空間。
如今老君的陰陽法則落下,陳青竟沿用此法,把一件開天至寶投影的威勢也拆開承受。
英招握棍的手緊了緊。
當初他若繼續追著陳青打,十萬妖軍恐怕真要交代在首陽山。
祭台上,陳青的氣息依舊吃緊。
分攤只能拖住陰陽二氣,無法讓它停下。
寶圖投影每轉一周,二十四方天地便要重新承受一次。
內天地的山河剛剛長成,還經不起長久磨損。
陳青將神念沉入混沌星海。
太清自然之道最先運轉。
他曾在崑崙山聽太清聖人講道,借其中自然流轉之理,為內天地立下迴圈。
眼下陰陽二氣同樣講究迴圈。
黑氣沉,白氣升。
升到盡頭,便開始下降。
沉到盡頭,也會重新向上。
陳青順著它的執行方向,引導落入內天地的那部分力量。
強擋不住,便讓它繼續流。
白氣進入一方天地,沿著雲層升到高處,再由水汽承接,轉入下一方。
黑氣沉向大地,則由土行星辰分出一條通路,送往邊界。
二十四方天地中的震動頓時緩和許多。
太上老君垂眼看去,目光停在那幾條新生的通路上。
「你在用貧道講過的道,化解貧道的法。」
「道理既然能講,自然能用。」
陳青答完,額角已有汗水滑下。
太上老君看得清楚。
陳青只是減緩了損耗。
陰陽二氣仍在轉動。
這樣耗下去,二十四方天地終究會被磨開。
他沒有趁勢加重法力。
崆峒印與人道氣運仍在祭台上,強壓之下,人族氣運也會受損。
太上老君要收回氣運,沒打算毀掉人族的根。
「陳青,現在斷開因果線,貧道便收手。」
陳青看了一眼印璽。
最後那縷氣運被陰陽二氣護著,尚未進入他的天地。
「老君也該停了。」
太上老君眉頭輕動。
他已給過陳青退路。
祭台上,陳青調動玉清秩序。
二十四方天地的邊界隨之凝實。
那些被乾坤尺本源劃出的空間尺度,此刻終於有了用處。
每一方天地只接自己那一段陰陽之力。
相鄰天地不再因一處受創而同時震盪。
原先壓在道果上的整股力量,被分進二十四道不同的空間。
陳青胸口一松。
緊接著,上清變化之道落入其中。
他未改動陰陽二氣的大勢,只在二十四方天地交替的空隙中,留下一處短暫錯位。
白氣剛從一方天地轉出。
黑氣尚未進入下一方。
在這兩股力量交接的一瞬,有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縫。
它每轉一周,便出現一次。
陳青看見了。
燧人氏站在祭台另一端,望見二十四方天地上方忽然亮起一圈細小星紋。
星紋不屬於人道氣運。
也不屬於太上老君的黑白二氣。
它來自陳青自身。
燧人氏想起陳青先前說過的話。
人族的命,不該只由外人定。
眼前這名後天人族,真在用自己的道爭那一線餘地。
「有巢,護住祭台。」
燧人氏握緊木鑽。
「緇衣,把下方族人帶遠些。」
有巢氏回頭看他。
「你要做什麼?」
「守住這裡。」
燧人氏看向陳青。
「他在上面爭,我們至少別讓祭台塌了。」
有巢氏點頭,將屋舍虛影沉入祭台下方。
緇衣氏抬起手,調動人族氣運護住山下通路。
三人都已受傷,能做的有限。
他們卻沒有退。
這一點細微變化,落在太上老君眼中。
他沒有阻攔三位人祖護族人,目光重新回到陳青身上。
此時陳青已將陰陽二氣的交接處看得分明。
那是一道投影。
它承載太清大道,卻仍要借洪荒天地的陰陽流轉維持。
一旦進入陳青的內天地,寶圖投影便不能再全憑洪荒的規則轉動。
它要經過他的空間。
經過他的日月。
經過他的因果星辰。
陳青的真靈在道果中央睜開眼。
十里領域之內,星光接連亮起。
二十四方天地不再單純分擔壓力,轉而成為二十四處承接天規的落點。
黑氣進入第一處時,陳青讓它沉向大地。
白氣進入另一處,便順著水汽升上天幕。
每一處都各有位置。
陰陽二氣想重新匯聚,便要等這些天地按同一條軌跡轉過一周。
可那條軌跡,已由陳青定下。
祭台上方,寶圖投影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很輕微。
英招尚未看出。
三位人祖卻同時抬頭。
他們與崆峒印相連,能感受到壓在氣運上的力量出現了一絲鬆動。
太上老君也察覺了。
他指間拂塵輕輕一顫。
寶圖投影中的黑白二氣原本渾然相接,如今經過陳青十里領域,交匯之處竟多出一段遲滯。
陰陽仍在。
法則也未受損。
遲滯的,只是投影在這片天地中的運轉。
太上老君催動善屍法力,想將投影重新牽回原本軌跡。
陳青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我的天地,陰陽不轉。」
十里領域猛然一沉。
二十四方天地同時停止移動。
黑氣停在下沉的途中。
白氣停在上升的盡頭。
首陽山上方,開天寶圖的投影僵住了。
太上老君的拂塵懸在半空。
他再次催動法力,黑白二氣輕輕震顫,仍舊無法在陳青的領域裡接續流轉。
只要退出這十里,投影自可恢復。
可崆峒印就在領域中央。
那最後一縷人道氣運,也在此處。
太上老君若收回投影,便等於放開這縷氣運。
若繼續施壓,便要以善屍之力強破二十四方天地。
他看著陳青。
這名弟子的法力仍弱於自己。
二十四方天地表面也留著細碎裂痕。
陳青沒有勝過開天至寶。
他抓住了寶圖投影進入自身天地的短暫時機,讓其中陰陽暫時失去轉動之路。
太上老君向來平靜的眼中,浮出清楚的訝色。
陳青卻已抓住這片刻空隙。
因果星辰投下金線,順著崆峒印底部的大道符籙,探入印璽深處。
九條金龍虛影齊齊抬頭。
那最後一縷人道氣運被牽了出來。
它原本盤在印璽最深處,連著人教與人族之間的那道根本因果。
陳青沒有斬斷人教傳法的舊因。
那份恩情真實存在。
他只把能借印璽干涉人族首領的力量,從其中分了出去。
金色氣運順著因果線,流入中央那方天地。
下方首陽山,人族部落上空的氣運微微一震。
燧人氏立刻抬眼檢視。
部落的氣運沒有斷。
人族與崆峒印的聯絡也仍在。
印璽還懸於祭台上空。
只是原本纏在九龍之間的厚重金光漸漸散盡,威壓也隨之收斂。
崆峒印落了下來。
燧人氏伸手接住,掌心微微一沉。
它尚存靈性。
卻再也無法借那條氣運長河,替人族定下未來的主人。
有巢氏看著印璽,低聲問道。
「氣運都進了他的天地,人族往後靠什麼?」
燧人氏還未開口,緇衣氏便看見山下各處部落上方的氣運正在重新聚攏。
它們不再只流向首陽山。
每一處有族人生存的地方,都留住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靠活著的人。」
緇衣氏握住身旁一名受傷族人的手。
「印在,族人也在。」
英招遠遠望著祭台。
他見崆峒印暗了下去,心中原本生出搶奪念頭,隨後又看見半空那幅停住的寶圖投影,立刻把念頭壓了回去。
連太上老君都未能在陳青的領域裡轉動陰陽。
此刻衝上去,妖丹還能不能帶走都是問題。
英招收緊混鐵棍,帶著妖軍又退開一段距離。
陳青沒有看他。
最後那縷氣運進入二十四方天地,金色光輝沿著先前劃出的空間邊界流轉。
原本只有水行本源的天地中,山脈清楚起來。
草木虛影落地,扎進土壤。
各處河流終於能從源頭奔向大海,再隨雨水回到山間。
日月在中央星海上方交替。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亮起。
那光芒穿過陳青道果,映出幾段模糊畫面。
一段是他初到洪荒時,踩著硬土,跟在人族隊伍末尾趕往崑崙山。
另一段是他站在三清道場,抬頭看見歲月長河。
更遠處還有一道尚未發生的身影,立在看不清邊界的星海之中。
這些畫面只閃了一瞬。
陳青自己也看見了。
他沒有伸手去碰。
眼下只是神話天仙。
那片更深處的歲月,他尚未真正踏進去。
太上老君同樣看見了那幾道身影。
他望著陳青,原本打算收回投影的手停在半空。
過去的陳青有跡可循。
未來的陳青卻未必仍在洪荒天道能夠丈量的歲月之中。
太上老君眼底的訝色漸漸沉下。
一個念頭從他心中浮起。
那念頭牽涉盤古開天時留下的舊事,也牽涉三清尚未走過的一條路。
他看著陳青,握著拂塵的手遲遲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