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秘境重新歸於平靜，濃霧散開，海水拍打著殘破陣紋，二十四顆定海神珠留下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一片被水行法則沖刷過的空曠海域。
趙公明站在海面上，手中鋼鞭已經收起，身旁黑虎踏浪而立，目光仍落在陳青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方才秘境之中，陳青拆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演化二十四方天地，又讓燃燈道人丟下乾坤尺，燃燒精血倉促遁走，這些畫面不斷在趙公明識海中回放。
每想起一次，心中的震動便深上一分。
他原本以為，崑崙山流傳的那些訊息已經夠誇張。
後天人族，截教外門，三清講道時引出歲月長河，真靈寄託道果，還能硬接玉清聖人的威壓。
今日親眼見過，趙公明才知道，那些傳言說得仍舊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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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師弟。」
趙公明開口，語氣已經收起往日的隨意，多了幾分鄭重。
「貧道今日得你相救，也見到了一條從未見過的道路，這份機緣雖非貧道所得，收穫卻不比得到靈寶少。」
陳青站在海面，麻衣隨風輕動。
「師兄不必放在心上。」
「那可不成。」
趙公明搖頭，臉上露出豪爽笑意。
「救命之恩，論道之恩，貧道若都當作沒發生，日後還怎麼在截教立足。」
他說完，抬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遞到陳青面前。
玉符中留著一道上清氣息，氣息並不強，卻與截教弟子之間的傳訊法門相連。
「這是貧道的傳訊玉符，師弟在洪荒行走，遇到難處便捏碎它。」
「只要貧道能感應到，定會趕過去。」
陳青接過玉符，收入袖中。
「多謝師兄。」
趙公明看著陳青收下玉符，臉上的笑意更濃。
「你我同門，說謝便生分了。」
「貧道準備回金鰲島閉關。」
「閉關。」
陳青問道。
趙公明抬頭看向遠處海天交界處，神色逐漸變得認真。
「你今日演化二十四方天地，讓貧道看清一件事，法寶只是承載大道的器物，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器物裡面那份道理。」
「貧道修行至今，太過依賴手中兵器，雖說法寶威力不弱，自身大道卻未曾真正立穩。」
「再繼續走下去，遲早會被外物拖住。」
趙公明拍了拍黑虎背部。
黑虎低吼一聲，四周海浪隨之盪開。
「回去之後，貧道要把這些年學過的法門重新梳理一遍，也要看看自身道果，究竟能不能承載屬於自己的道。」
陳青點頭。
「師兄能看清這一點，往後的路會順許多。」
趙公明聽得眼神一動。
他知道陳青這句話並非隨口安慰。
陳青走的路太過獨特，旁人無法照搬，可其中一些道理，仍舊可以成為參照。
「你呢。」
趙公明問道。
「接下來準備去哪。」
陳青望向洪荒大地。
二十四方天地融入內宇宙之後，水行法則得到補充，空間壁壘也穩固許多。
可他進入其中檢視時，仍能感受到一股死寂。
二十四方天地內部只有海水。
沒有山河。
沒有草木。
更談不上生靈。
每一處空間都如同剛剛開闢的空殼，擁有承載萬物的能力，卻缺少讓萬物繁衍的根基。
陳青閉上眼，神念沉入混沌星海。
內天地已經建立內天道，法則星辰也在各自運轉。
二十四方天地環繞主體星海，彼此之間有水行本源流動，乾坤尺留下的空間尺度則負責劃分邊界。
結構已經穩固。
缺口卻清楚可見。
眾生繁衍之氣。
功德底蘊。
還有能夠讓死寂天地產生變化的人道氣運。
陳青伸手，任由一縷海風穿過指間。
「我想去人族聚居之地。」
趙公明神色微動。
「人族?」
「人族誕生時間不長，底蘊比巫妖兩族淺許多，首陽山一帶倒是聚集著不少部落。」
「你想從人族身上尋找機緣。」
「人族氣運尚未定型，生靈繁衍所帶來的氣息也最為純粹。」
陳青沒有隱瞞。
「我的內天地已經有了法則與空間，缺少承載萬物的根基。」
「人族的繁衍之氣，或許能讓二十四方天地真正活起來。」
趙公明聽完，陷入沉思。
他修行多年，對氣運之說有所了解。
巫妖兩族氣運龐大，彼此之間又被量劫牽連，外人貿然靠近，容易沾染劫氣。
人族氣運才剛剛起步，分散在各處部落之間，雖談不上強橫，卻勝在清澈綿長。
陳青出身人族，本身便與人族氣運存在一份天然聯絡。
「師弟打算庇護人族。」
趙公明問得直接。
陳青看向遠方。
「遇到該出手的事，自然會出手。」
他沒有立下宏願，也沒有把人族當成自己道途上的附庸。
只是求道途中看見一條適合自身的路，便順著走下去。
趙公明卻從這句話里聽出了更深的意味。
陳青修行至今，從未主動爭奪洪荒霸主之位，也未曾建立勢力。
可他每次落子，都能牽動大能因果。
崑崙山時如此。
武夷山時如此。
巫妖戰場如此。
如今看向人族，恐怕又會在洪荒掀起一場變化。
趙公明心中暗暗推測，陳青或許早已看見人族未來的氣運，只是懶得說破。
他越想，越覺得眼前這名師弟深不可測。
陳青並不清楚趙公明已經想出許多東西。
他只是看向東海深處。
「師兄回金鰲島吧。」
「你要現在動身?」
「嗯。」
趙公明點頭，翻身坐到黑虎背上。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陳青。
「師弟。」
「若真遇上闡教為難，別一個人扛著。」
「截教人多，貧道也不算孤身一人。」
陳青抬手。
一道青光從指間落下，化作一枚水色符文，融入趙公明袖中的玉符。
「師兄若有急事，催動玉符，我能感知到。」
趙公明看著袖口，心中又是一震。
這道符文並非普通傳訊法術。
其中藏著一縷空間道韻，能夠跨越極遠距離傳遞氣機。
陳青隨手留下的東西，已經足以讓許多金仙爭搶。
趙公明沒有多問，只拱手行禮。
「金鰲島等你。」
黑虎踏浪而起，載著趙公明化作一道黑光，向東海深處趕去。
陳青站在海面，直到那道氣息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沒有立刻趕路。
先把二十四方天地重新檢查一遍。
其中二十三處水行天地已經形成穩定迴圈，中央那一處負責統領諸天，水行本源從中央流出，經過各處天地，再重新回到混沌星海。
若有眾生入住，這套迴圈便能滋養生靈。
可眼下內部空空蕩蕩，迴圈只能維持空間本身。
陳青抬手一點。
一片海水被牽入內天地。
海水落入一方水行天地，立刻化作寬闊海面，浪潮不斷翻湧。
水中卻連一條游魚都不存在。
陳青又引入一縷火行本源。
火光落在海面上方，形成一輪暗淡日影。
日影能夠照亮海面，卻無法帶來真正生機。
草木需要土壤。
生靈需要食物。
天地需要迴圈。
這些東西都要有真實本源作為基礎。
陳青收回神念。
「還差得遠。」
他沒有失望。
求道本就需要一步步補全。
二十四方天地提供了空間與水行根基，人族氣運或許能帶來生機，功德則可以調和法則，鎮壓內天地氣運。
至於功德從何處來，陳青已經有了大概方向。
他沿著東海之濱向西行走。
這一次，他收起神話天仙的威勢，也將內天地的波動盡數壓下。
青萍劍意沉入眉心，替他遮住道果與內天道氣息。
因果星辰則負責引導方向。
他沒有騰雲，也沒有縮短太多空間，只以凡俗人族能夠承受的速度向前走。
腳掌落地。
塵土沾上麻衣。
遠處偶爾有部落炊煙升起。
人族部落之間相隔很遠，途中要經過荒野、河流與山林。
有些地方能看見人族留下的石器。
有些地方則只有散落的獸骨。
陳青走過一處河灘時，看見幾名人族正在搬運石塊。
他們修為淺薄，只能靠肉身勞作。
見到陳青經過，其中一人抬頭問道。
「前方有人族部落，道友要去避雨嗎。」
陳青搖頭。
「我去首陽山。」
那人指向西方。
「沿著河流走，走上許久便能看見山脈。」
「多謝。」
陳青繼續前行。
那幾名人族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議論幾句。
他們無法看清陳青修為，只覺得此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安靜。
陳青並未在意。
他一路走，一路觀察人族。
人族修士確實弱小。
鍊氣士占據大多數。
能達到仙道的生靈，數量十分稀少。
可人族繁衍速度極快，部落不斷擴大，血脈之間彼此連線，氣運也在悄然增長。
一處部落的炊煙升起。
便有一縷細弱氣運從上方飄出。
十處部落連線。
氣運便形成一片更大的雲霧。
這些氣運遠不如巫妖兩族濃重，卻有一種堅韌味道。
它們不會隨一場爭鬥立刻散去，而是在族群延續中慢慢積累。
陳青神念掃過氣運雲霧。
因果星辰輕輕震動。
一縷淡金色氣息沿著因果線進入內天地。
那縷氣息十分微弱。
卻讓二十四方天地中的一處空間生出變化。
原本沉寂的水面上，浮出一層薄薄水汽。
水汽落到下方，化成細小雨滴。
雨水落地，土行本源受到牽引，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中冒出一株嫩綠草芽。
陳青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株草芽，眼中多出一絲明悟。
人族氣運無法直接化作完整天地。
卻能讓內天地產生生機。
只要氣運足夠，草木、走獸與更多變化便會自然出現。
二十四方天地活起來的路，已經找到了。
陳青繼續趕路。
數月後，首陽山的輪廓出現在遠方。
山脈高大，靈氣比周圍濃厚許多。
山腳附近分布著大量人族部落，石屋與木棚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已有幾分繁盛氣象。
陳青剛踏入人族祖地邊緣，腳步便停了下來。
風從前方吹來。
風裡帶著濃烈血腥味。
不遠處，一個千人部落上空，漆黑妖雲壓住天光。
妖雲翻滾之間，傳出人族驚恐的哭喊。
幾道微弱法力接連升起，又迅速被妖氣打散。
部落中燃起大片火光。
一道魁梧妖影站在妖雲下方，手中提著一柄染血長刀，正俯視著下方四散奔逃的人族。
陳青望著那片黑雲，眼神逐漸冷下。
內天地中的因果星辰，第一次傳出清晰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