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關以北的山林里，方東明的臨時指揮所設在一片石山背面的凹地里。凹地被幾棵大榕樹遮著，從外面看不到燈光，只有走近了才能聽到裡面低低的說話聲。崔長安從南寧方向趕回來時，身上穿的是便衣，灰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是一雙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面。他的臉曬得黑紅，嘴唇乾裂，顴骨上多了一層薄皮，是風餐露宿磨出來的。
他蹲在指揮所的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捲紙。紙是從南寧城裡帶出來的，用油布裹著，外面又纏了一層麻線。他把麻線解開，油布展開，紙卷攤在地上。一共三張，密密麻麻寫著字，字跡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楚。
「南寧城內的情報。」崔長安用手指在紙上點著，「日軍中村大隊約八百人，駐舊省政府和中山路一帶，配屬一個炮兵小隊、一個工兵小隊。桂系保安團三個團，約四千人，分守四門。城北保安團團長姓鄭，跟鬼子走得最近，手上有兩個營。」
方東明蹲下來，藉著油燈的光看那幾張紙。李雲龍蹲在門口，嘴裡叼著菸袋，孔捷靠在裡面的石壁上，馬長河站在崔長安身後。
「陳少白那邊怎麼樣？」方東明問。
「聯絡上了。」崔長安說，「白團長的老同學。他現在是南寧保安團的參謀長，跟鄭團長共事多年。他說鄭團長手下兩個營長對鬼子不滿，一個姓李，一個姓趙，都是廣西本地人。他們私下跟他抱怨過幾次，說鄭團長把好處都讓給鬼子，自己人撈不到油水。但鄭團長本人很頑固，跟日本商人做過生意，吃過甜頭，不容易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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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營長跟鬼子有過節？」孔捷問。
「有。」崔長安說，「李營長手下一個排長，上個月被鬼子憲兵打了，說是偷了軍糧，其實是他手下的人抓的。排長被打斷了三根肋骨，現在還在營房裡躺著。趙營長的弟弟在桂林讀書，桂林打下來之後，他一直擔心弟弟的安危。陳少白說，如果能讓趙營長知道弟弟沒事，他可能會鬆動。」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幾張紙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先打崑崙關。打完崑崙關，南寧就是孤城。孤城裡的人，自己會想明白。」
他站起來，走出凹地，朝崑崙關方向望了一眼。夜色已經沉下來了，關隘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關樓上的探照燈在往北掃，光柱貼著公路來回晃。崑崙關建在兩座石山之間的隘口上，關樓是磚石砌的，高兩丈多，樓頂架著機槍。關樓兩側的石壁幾乎是垂直的，像兩扇巨大的石門，把公路夾在中間。石壁上鑿了射擊孔和暗堡，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少。
方東明帶著幾個團長和突擊隊長抵近偵察。他們趴在關前約一里處的一片亂石堆後面，用望遠鏡觀察。月光照在關樓上，能看清樓頂的機槍口和兩側石壁上的射擊孔。關前的公路被兩塊大石頭堵住了大半，只留一條窄縫，石頭後面有沙袋工事。公路兩側的開闊地上沒有掩體，連一棵小樹都沒有。
「正面強攻，傷亡壓不住。」孔捷放下望遠鏡。
「從兩側石山繞。」方東明說。
馬長河趴在最前面，用望遠鏡仔細看了兩側的石壁。石壁確實陡，但表面不平整，有許多石縫和凸出的岩塊。他看了好一會兒，發現西側石壁上有一條淺色的裂縫，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半腰，像一條長長的蛇蛻。他指了指那條裂縫，對旁邊的楊鐵柱說：「從那裡上去。石縫能踩腳。」
方東明把馬長河、楊鐵柱、郝立民叫到身邊。「你帶突擊隊從西側石山攀上去，繞過正面暗堡，從側後打掉關樓西側的機槍陣地。楊鐵柱帶火力組在正面壓制暗堡射擊孔。郝立民帶偵察組攀石壁，先摸清暗堡的位置。」
他又轉向田七：「你的連隊從東側石山同時迂迴。兩面夾擊，讓關樓上的鬼子顧此失彼。」
田七點頭。覃阿貴站在他身後，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我小時候攀過這種石山。東邊的石壁我熟，底下有條窄縫能走人，上面有個岩洞，能藏人。」
方東明看了他一眼。「你帶路。」
當天夜裡，突擊隊和田七的連隊分頭出發。馬長河帶突擊隊摸到西側石山腳下。石壁幾乎垂直，表面滑溜溜的，月光照上去泛著青灰色的冷光。他蹲在石壁根下，用手摸了摸石縫的寬度，又抬頭看了看高度。右臂已經能用了，但畢竟傷過，他沒打算讓自己沖在最前面。他讓郝立民先上。
郝立民把繩索在腰上纏了兩圈，腳蹬著石縫，一寸一寸往上攀。蔡小九跟在旁邊，用岩釘在石壁上打眼，每打一顆就掛上一段短繩，給後面的人做抓手。馬長河帶著剩下的人在下面等著，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人把繩子往上送。
西側石壁上的攀爬比預想的慢。石縫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個腳尖踩進去。郝立民攀到半山腰時，腳下一滑，碎石從石壁上嘩啦啦滾下來，砸在底下人的鋼盔上。他整個人掛在繩索上，晃了兩下才穩住。馬長河在下面看得清楚，心提到嗓子眼，但沒出聲。郝立民重新找到落腳點，繼續往上攀。
東側石壁上，覃阿貴帶著田七的連隊從一條窄窄的石縫往上攀。這條路他小時候走過，石縫裡的落腳點他都記得。他第一個攀上去，蹲在半山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往下放繩索。田七跟著攀上去，蔡小九帶著偵察組從另一條路攀，三組人在半山腰會合。
覃阿貴指了指上面。「再往上五十步，有個岩洞，能藏一個班。從洞裡往東看，能看到關樓東側的暗堡。」
田七讓蔡小九帶人進洞。蔡小九從洞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東側暗堡的位置，回來報告：暗堡在關樓東側石壁的半腰處，射擊孔朝北，對著關前公路。暗堡後方有一條窄窄的石階通到關樓，是日軍上下暗堡的通道。
「從洞後面摸過去。」田七說。
郝立民在西側也找到了暗堡的位置。第一個暗堡在關樓西側石壁的半腰，射擊孔朝北偏西，機槍正對著關前公路的開闊地。第二個暗堡在更靠後的位置，從第一個暗堡後面的石縫裡透過。郝立民把兩個暗堡的位置用石子在地上擺出來，馬長河蹲在旁邊看。
「第一個先打。打掉之後從石縫摸過去打第二個。」馬長河說。他帶兩個爆破手摸到第一個暗堡外側的石壁上方，往下看，暗堡的射擊孔就在腳下兩三米處。日軍機槍手正朝關前公路方向射擊，槍口跳得利害，彈殼從射擊孔里彈出來，叮叮噹噹地滾到石壁下面。
郝立民把兩顆手榴彈從射擊孔上方的石縫裡塞進去。爆炸聲悶在暗堡里，槍聲停了。第二個暗堡里的日軍聽到動靜，調轉槍口朝西側石壁掃射，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片白灰。馬長河讓機槍手從石壁上的凹陷處架槍，朝第二個暗堡的射擊孔掃射。郝立民帶人從第一個暗堡後面的石縫摸過去，用同樣的方法炸掉第二個暗堡。
暗堡被清除後，關樓上的日軍慌了。機槍從樓頂朝西側石壁掃射，子彈打得石屑橫飛。馬長河趴在石壁後面，用望遠鏡觀察關樓。關樓東側，田七的連隊也開始動手。覃阿貴帶人從岩洞裡鑽出來，從側後摸到東側暗堡。蔡小九帶偵察組從另一條路摸過去。兩面同時動手，兩顆手榴彈從不同方向塞進東側暗堡的射擊孔。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東側暗堡也被炸啞了。
關樓里的日軍兩面受敵，陣腳大亂。李雲龍從正面發起衝鋒，新一團的戰士衝過開闊地。有人架起雲梯翻過關樓外牆，有人用炸藥包炸開樓門。三面夾擊之下，關樓內的日軍被壓縮在底層。殘餘守軍舉白旗投降。
崑崙關被拿下時，天還沒亮。
方東明登上關樓。關樓上的膏藥旗已經被扯下來扔在地上，換上了一面紅旗。戰士們把繳獲的重機槍和輕機槍碼在關樓兩側，彈藥箱堆得整整齊齊。老魏在關樓下支起大鍋，煮了一鍋從岩洞裡繳來的大米粥。粥里擱了幾片繳獲的日軍鹹魚，香氣在晨霧裡漫開。戰士們蹲在關牆根下喝粥，有人把粥碗端在手裡，一邊喝一邊往南看。南寧方向的天際線上，還沒亮透，但已經能看到城的輪廓，遠遠地蹲在江邊，像一頭還沒醒來的巨獸。
方東明讓翻譯審問俘虜。俘虜中有一個日軍軍曹，會說幾句中國話，被帶到關樓上來。他蹲在地上，滿臉是灰，軍裝破了好幾處，右胳膊上纏著一條髒兮兮的繃帶。翻譯問他南寧城內的兵力，軍曹說中村大隊八百人，城門由桂系保安團把守。翻譯問他崑崙關被圍，南寧為什麼沒有增援。軍曹說城裡兵力不夠，中村不敢分兵。
方東明聽完，對呂志行說：「中村不敢分兵，說明南寧城裡的兵不多。鄭團長那邊，該有動靜了。讓崔長安連夜派人入城，把崑崙關大捷的訊息傳給陳少白。」
當天夜裡，崔長安派黃二帶著兩個偵察兵摸進南寧城。黃二走的是城北一條排水溝，溝口被蘆葦遮著，從外面看不出來。他鑽進溝里，在泥水中爬了半里地，從城內一個廢棄的水井裡鑽出來。他摸到陳少白住的那條巷子，敲了三下門。門開了，陳少白探出頭來，看清是黃二，一把把他拉進去。
「崑崙關拿下了。」黃二壓低聲音。
陳少白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去找李營長和趙營長。」
關樓上的夜晚很靜。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江水潮濕的氣息。方東明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南寧方向的燈火。城裡的燈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排排的，有明有暗。他對呂志行說：「南寧是廣西最後一站。拿下南寧，廣西全境解放。」
小虎跟著田七爬上關樓。他站在垛口後面，踮起腳往南看。南寧城在遠處亮著燈，光柱在江面上掃來掃去。他從挎包里掏出識字本，翻到寫著「南寧」那一頁，用鉛筆在上面又描了一遍。筆畫很慢，每一筆都落在原來的痕跡上。描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
田七站在弟弟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南邊的燈火，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崑崙關的石壁。石壁上還留著攀爬時的岩釘和繩索，郝立民掛在半山腰的那根繩子還在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哨時的緊張，想起在鄭州南門第一次殺人的手抖，想起太原、石家莊、保定、北平、山海關、錦州、瀋陽、長春、哈爾濱、定縣、安陽、邯鄲、邢台、石家莊、鄭州、信陽、武漢、長沙、衡陽、永州、全州、桂林、柳州。每一個地名，都是一場戰鬥，都是一次生死。現在，他站在崑崙關上，前面只剩最後一座城。
「明天，就該圍南寧了。」他說。
小虎點了點頭，把識字本抱得更緊了些。
方東明在關樓上召開了最後一次戰前會議。各團主官圍坐在關樓的地上，中間鋪著南寧城防圖。方東明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三道箭頭：李雲龍從城北推進，孔捷從城西迂迴，田七連隊和馬長河突擊隊從城南穿插。
「三面合圍，但不急著攻城。」方東明說，「先圍三天，讓城裡的桂系看看我們的實力。崔長安帶黃二入城，爭取鄭團長手下的兩個營長。如果鄭團長不降，就從他手下的營長開始瓦解。」
他頓了頓，看著各團長。「南寧是廣西最後一站。拿下南寧，廣西全境解放。各團回去準備，明天開始圍城。」
各團長散去後，方東明一個人站在關樓上。他掏出那枚從太原帶來的石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風從南邊吹來，把紅旗吹得獵獵響。他望著南寧方向的燈火，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