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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天大的功

  關大山提著步槍大步走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滲血的小臂傷口上,眉頭微蹙。他當即放下步槍,快速從隨身行軍揹包中取出全新的無菌紗布與止血藥粉,蹲下身來。

  「別用衣衿亂裹。」關大山的聲音沉穩溫和,帶著老兵獨有的細緻穩妥,「髒布沾滿塵土,容易發炎化膿,戰場感染比刀傷更要命。」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動作乾脆利落、輕重有度,小心翼翼拆開崔長安草草纏繞的髒布條,撒上止血藥粉,再用全新的無菌紗布層層纏繞、仔細包紮。每一個動作都熟練精準、穩妥細緻,盡顯久經沙場的老兵風範。

  短短數十秒,包紮完畢。

  關大山緩緩站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崔長安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頰上,語氣柔和了幾分:「第一次近身拼刺刀?」

  崔長安微微頷首,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帶著廝殺過後的沙啞,卻無比坦誠:「是。」

  他垂眸看著自己依舊微微發顫的指尖,輕聲補充:「手一直在抖。不是怕鬼子,是剛才刀尖卡進骨頭的感覺,太陌生、太怪異了。」

  那種終結生命的真實觸感,冰冷、滯澀、真切,深深衝擊著他從未經歷過生死搏殺的內心。

  關大山聞言,眼底露出一絲瞭然,沒有半分嘲諷,唯有老兵對新兵的體恤與理解。他輕輕點頭,語氣沉穩厚重:「正常。」

  「沒親手殺過人的兵,第一次近身搏殺,全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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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手抖,不是懦弱,是因為你心裡還存著善念,還認對面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這份善心,難能可貴,是好事。」

  話鋒一轉,他語氣驟然嚴肅,帶著戰場淬鍊出的凜冽通透:「但你要記住,在生死戰場上,心軟,就是送死。」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對弟兄們的殘忍。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家國、護住戰友,就必須比敵人更狠、更穩、更果斷。」

  短暫停頓,他看著眼前這個褪去青澀、飛速成長的年輕戰士,語氣再度柔和,帶著由衷的讚許:「不過你這次,立了天大的功。」

  「單憑你發現的那道施工縫弱點,找准工事漏洞,幫全隊避開了正面強攻的必死傷亡,硬生生救下了全隊無數弟兄的性命。這份眼光、這份細心,比敢打敢拼更難得。」

  「等徹底打完這仗,休整的時候,我讓炊事班給你單獨加餐。」

  連日激戰,糧草緊缺,加餐是戰場上最實在、最珍貴的嘉獎。

  崔長安抬眼,原本疲憊暗沉的眼底,瞬間泛起一絲細碎而真切的期待,少年心性在硝煙戰火中悄然流露。他輕聲問道:「能喝小米粥嗎?」

  戰火凜冽,饑寒交迫,一碗溫熱軟糯的小米粥,便是此刻他心中最奢侈的念想。

  關大山看著他眼底的微光,嘴角難得微微上揚,重重點頭,許下承諾:「能。」

  「給你多加兩勺紅糖,好好補補身子。」

  右崗樓順利攻克,戰局取得重大突破,但整片戰場的廝殺,並未徹底終結。

  對面的左側崗樓,駐守的是關東軍精銳主力,戰力兇悍、死性頑固。眼見右側崗樓失守、同伴盡數被殲,剩餘殘敵非但沒有軍心潰散、棄械潰逃,反而徹底陷入困獸之鬥,愈發兇悍瘋狂。

  殘敵快速調整部署,集中所有剩餘火力,死死鎖住兩座崗樓之間的交通壕通道。樓頂重機槍、底層機槍陣地交叉火力聯動,密集的子彈如同狂風暴雨般掃射不休,徹底封死了八路軍的突進通道,子彈打在壕溝擋板上,砰砰作響,火星四濺。

  土坡制高點上,李雲龍拄著步槍佇立,冷眼凝視著下方負隅頑抗的左側崗樓,神色冷峻,眼底毫無波瀾,唯有久經戰陣的沉穩凌厲。

  「左側崗樓剩餘多少兵力?」他沉聲開口,聲線凜冽有力。

  關大山快速探出樓窗,藉著硝煙掃視對面陣地,快速觀測回報:「報告!至少兩個小隊日軍精銳!」

  「樓頂、底層各架設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死守,交叉火力覆蓋全通道,火力極猛!常規衝鋒根本貼不上去,傷亡會很大!」

  李雲龍眼底寒光一閃,果斷揚聲下令,聲線穿透戰場嘈雜,清晰傳至全隊:「擲彈筒手就位!瞄準射擊孔,定點拔除所有火力點!」

  接到指令,幾名擲彈筒手快速搶占臨時制高點,半跪在地,熟練調校炮管標尺,精準測算距離、角度與風速,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

  第一枚炮彈呼嘯升空,略微偏斜,擦著牆體掠過,轟然炸在崗樓外壁,炸開一片碎石黑煙,雖未命中火力點,卻精準擾亂了日軍的射擊節奏。

  第二枚炮彈精準刁鑽,帶著精準的軌跡,徑直飛入狹窄漆黑的機槍射擊孔之中!

  「轟!!!」

  劇烈的爆炸在崗樓內部驟然炸開,火光沖天,滾滾黑煙瞬間從射擊孔、窗縫噴涌而出。

  方才還壓制全場、肆虐收割的重機槍火力,瞬間戛然啞火,徹底沉寂,日軍核心火力點成功拔除。

  戰機轉瞬即逝!

  李雲龍當即拔出腰間駁殼槍,手臂前揮,厲聲大喝:「全線壓上!全員衝鋒!」

  號令一出,蓄勢待發的二營全體戰士,盡數躍出掩體戰壕,端槍上刺刀,迎著殘餘炮火與硝煙,悍不畏死地朝前猛衝,氣勢如虹、勢不可擋。

  絕境之中的日軍殘敵依舊不死心,抱著必死之心困獸猶鬥,瘋狂朝著衝鋒的戰士投擲手雷。

  一顆顆手雷接連落在交通壕與衝鋒路線之上,連續炸裂轟鳴,滾燙的彈片、碎石四處呼嘯濺射,殺傷力十足。

  前排幾名沖在最前的戰士躲閃不及,被彈片擊中,悶哼一聲應聲倒地,溫熱的鮮血瞬間浸染身下的黃土,觸目驚心。

  硝煙瀰漫,血染戰場,慘烈至極。

  但身後的戰士們無一人退縮、無一人畏懼。他們踏著戰友的血跡、頂著紛飛的硝煙,依舊奮勇前沖,腳步堅定、一往無前,用血肉之軀朝著最後的頑抗據點突進。

  炮火轟鳴、槍聲呼嘯,廝殺聲震天動地。

  最終,攻堅爆破手頂著殘餘火力突進,成功衝到崗樓鐵門之下,安放炸藥、引燃引線。

  「轟隆——!」

  震天動地的爆破聲驟然響起,厚重的鐵門轟然炸開、扭曲變形。

  大隊八路軍戰士順勢湧入樓內,沖入殘敵最後的死守陣地。

  短暫而慘烈的近身廝殺過後,樓內的槍聲漸漸稀疏、停歇,嘶吼聲徹底消散。

  少數殘存的日軍士兵徹底喪失反抗能力,丟棄手中槍械,疲憊垂首,舉手投降。

  至此,左側崗樓,徹底攻克!

  漫天硝煙緩緩飄散,沉沉夜色漸漸褪去。

  熹微的天光穿透厚重的烏雲與戰場硝煙,緩緩灑落整片北山丘陵戰場,黑暗徹底消散,黎明終於到來。

  北山盤山公路之上,岡田麾下的日軍殘餘部隊,丟盔棄甲、狼狽不堪,朝著北平內城倉皇撤退。

  整條綿延山道之上,狼藉遍地、滿目瘡痍。損毀燃燒的摩托車、卡車、輜重車輛殘骸隨處堆砌,廢棄的彈藥箱、散落的槍械、戰死士兵的屍體鋪滿沿路土地,慘敗潰敗的悽慘模樣,一覽無餘。

  山坡高地之上,馬長河靜靜佇立在深淺交錯的爆炸彈坑邊緣,低頭凝視著地面密密麻麻的彈痕與炸裂痕跡,眼底沉凝肅穆,無聲審視著這場來之不易的大勝。

  楊鐵柱肩頭扛著繳獲的重機槍彈鏈,一身軍裝沾滿塵土硝煙,帶著戰後的疲憊與釋然,緩步走到馬長河身側,並肩望向遠方。

  孔捷獨立在山頂風口之上,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角,吹散周身硝煙。他抬手,重新點燃手中的菸袋,星火在微涼的晨風裡明明滅滅,微弱的煙火光映著他布滿硝煙、稜角堅毅的臉龐,沉穩而厚重。

  良久,馬長河抬眼,目光穿透遠方朦朧的晨霧,牢牢鎖定北平巍峨的城牆輪廓,低聲緩緩開口,語氣沉穩而堅定:「北平外圍三路屏障,盡數掃清、全線告破。接下來,就是真真正正、直取北平的攻城之戰了。」

  孔捷緩緩吐出一口白色煙靄,目光沉沉,死死望向遠處巍峨厚重的北平城廓,語氣鏗鏘有力,帶著勢在必得的決絕:「沒錯。」

  「從今往後,不再打外圍、不拔據點、不逐殘敵。下次開戰,直取北平孤城!」

  沙河殘破的據點廢墟之前,東方天際徹底破曉,一輪朝陽緩緩爬上山脊之巔。

  暖金色的晨光溫柔灑落,鋪滿滿目瘡痍的整片戰場,驅散最後一縷黑暗與寒意,照亮斷牆殘垣、染血黃土,也照亮戰場上每一張堅毅的面龐。

  方東明靜靜佇立在炸開的崗樓豁口前,身姿挺拔,靜靜凝望遠方的北平城。

  溫柔的晨光灑在殘破斑駁的牆體上,灑在遍地硝煙殘土之上,歷經戰火洗禮的大地,終於迎來了破曉曙光。

  呂志行手持紙筆,翻開隨身的皮質記事本,藉著清晨微光,低聲細細匯總整場戰役的戰果,字字清晰、句句詳實:

  「琉璃河、長辛店、沙河,北平三道外圍屏障全部拔除,外圍防線徹底崩塌。」

  「此戰歷時整夜,全殲日軍守備及增援部隊六百餘人,俘虜殘敵三百餘人。」

  「繳獲輕重機槍數十挺、長短槍械數百支、彈藥輜重無數,戰果豐碩。」

  「戰士崔長安,精準研判工事結構弱點,以手繪圖紙找准攻堅突破口,大幅縮減攻堅時長,最大程度降低全隊傷亡,戰功卓著。」

  方東明聞言,緩緩重重點頭,目光遠眺晨光籠罩的北平青磚古牆。巍峨城牆歷經百年風雨,此刻裸露在視野之中,孤立無援、岌岌可危。

  「北平外圍,盡數肅清。」

  斷牆殘垣之上,一面鮮紅的軍旗迎著破曉晨風,獵獵翻卷、烈烈飛揚,在漫天晨光中耀眼奪目,象徵著勝利與希望,傲然挺立在戰場之巔。

  崔長安獨自坐在半截殘破的牆體之上,身姿放鬆下來,緩緩從貼身衣襟處,取出那張連夜手繪的工事圖紙。

  圖紙紙面早已浸透汗水、沾染硝煙,邊角褶皺不堪,布滿塵土痕跡,卻清晰精準地記錄下沙河據點所有工事結構、明暗火力點與牆體薄弱處,是整場勝仗最關鍵的制勝關鍵。

  他低頭細細撫平褶皺的紙頁,目光溫柔而鄭重,而後仔細對摺整齊,小心翼翼貼身放入懷中妥善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抬頭,轉頭望向遠方天際下,那道隱約清晰的北平城輪廓,眼底思緒萬千。

  身旁的劉順子拖著疲憊的身軀,挨著他緩緩坐下,看著他沉靜的側臉,輕聲問道:「發什麼呆呢?想啥呢?」

  崔長安垂眸看向自己身上洗得發白、沾滿硝煙血漬的灰布八路軍軍裝,又低頭看了看手臂上嶄新整齊的白色繃帶,心底百感交集,心境與從前早已截然不同。

  從前,他混跡偽軍隊伍,苟且偷生、渾渾噩噩,身不由己、心無歸處。彼時的他,揹負污名、愧對家國,從不敢坦言想家,更沒有資格思念故土、牽掛親人。

  可如今,他身披堂堂八路軍軍裝,手握保家衛國的鋼槍,身處保境安民的隊伍,心有歸處、身有信仰,再也不是那個苟活亂世、迷茫無依的少年。

  他輕輕吐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聲音輕緩柔和,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滾燙:「打完北平,我想回一趟保定,看看我娘。」

  頓了頓,他眼底泛起溫熱的光亮,輕聲補道:

  「以前,我沒資格。」

  「現在,我有資格想家了。」

  話音落,他緩緩站起身,抬手輕輕拍去衣身上沾染的塵土硝煙,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如松。

  身後,是滿目瘡痍、硝煙未散的勝利戰場;身前,是破曉新生、曙光萬丈的家國前路。

  他背起一桿嶄新繳獲的九九式步槍,身形筆直、目光澄澈。

  破曉的晨光穩穩灑落,落在他年輕堅毅、褪去青澀的眉眼之間,照亮了一個亂世少年,浴火重生、向陽而立的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