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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同時炸

  長辛店火車站蹲在平漢線上,像一隻趴著的鐵殼烏龜。

  站台兩側各有一座鋼筋混凝土崗樓,外牆粗糙,模板拆模後留下的木紋印跡在月光下泛著冷灰色。

  兩座崗樓之間用交通壕聯接,壕溝兩側堆著沙袋,沙袋後面架著兩挺歪把子機槍。

  站台東側的鐵軌上停著一列裝甲列車,車頭朝南,炮塔上那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指向正南方向的公路彎道。

  探照燈架在站台頂棚的鋼樑上,光柱每兩分鐘掃一圈,把站台前的鐵路線和公路彎道照得亮如白晝。

  光柱掃過彎道時,彎道內側的土坡被照得發白,連坡頂那幾棵歪脖子槐樹的樹皮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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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志強趴在彎道土坡上,把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攤在面前,藉著月光翻到間瞄射擊那一頁。他手裡拿著一截鉛筆頭,在書頁空白處畫著炮位部署草圖。

  張大彪蹲在他旁邊,用刺刀在泥地上畫著長辛店站台的地形簡圖。兩人中間放著一壺涼水和半塊窩頭,誰都沒動。

  「裝甲列車的炮塔是手搖的,從左邊轉到右邊需要將近一分鐘。」林志強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道弧線,「用兩門步兵炮從不同方向同時開火,它就顧頭不顧尾。

  第一門炮架在彎道內側的土坡上,從這裡打它的鐵軌。第二門炮架在彎道對面的土坎後面,從側翼打它的炮塔。」

  張大彪側過頭,看著林志強畫的那道弧線。他的耳朵還沒完全恢復,右耳聽力只有以前的一半,所以看東西時習慣側著頭,像是在聞什麼。

  「第一門炮打鐵軌——鐵軌打斷了,裝甲列車就趴窩了。但這門炮的位置離列車太近,鬼子的機槍能掃到。炮手藏哪兒?」

  「土坡上有個廢棄的鐵路涵洞,去年下雨塌了半邊,但裡面還能藏人。炮架在涵洞口,打一炮退進去,等機槍掃過去再出來打第二炮。」

  林志強翻開手冊,指著其中一頁上的示意圖,「打鐵軌不用直接命中——用近炸引信,炮彈落在鐵軌旁邊,衝擊波就能把鐵軌震斷。娘子關炸裝甲列車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招。」

  張大彪把刺刀往地上一插。「第二門炮架在土坎後面,打炮塔。炮塔轉過來的時候土坎能擋住子彈?」

  「土坎比炮塔高,炮塔的仰角不夠,打不到土坎後面。」

  林志強合上手冊,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它只能平射,不能曲射。這是九二式步兵炮的通病。我在石家莊查了繳獲的日軍裝備手冊,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最大仰角不到二十度。」

  張大彪沉默了一會兒,把地上的簡圖用腳抹平,重新畫。他畫了兩座崗樓,一座在左,一座在右。

  「崗樓這邊怎麼安排?關大山和馬長河各帶一支突擊隊,同時炸兩座崗樓。我去正面佯攻牽制火力。問題是——兩座崗樓之間的交通壕里有機槍,炸一座的時候另一座的鬼子會從交通壕里支援。」

  「所以必須同時炸。」林志強從耳朵上取下鉛筆,在張大彪畫的簡圖上點了兩下,「兩座崗樓同時爆破,鬼子的火力支援就來不及了。同時炸,同時啞,然後你的正面部隊壓上去。」

  長辛店車站以南不到一里,一片被炮火削斷了樹冠的槐樹林裡,關大山蹲在一棵老槐樹下面,面前攤著陳安新送來的聚能裝藥炸藥包。

  炸藥包外殼是鐵皮的,正面有一個錐形凹槽,凹槽里嵌著一層鐵皮鍍銅罩。他把炸藥包翻過來,檢查引信保護套的蠟封是否完好。

  馬長河從樹林外面走進來,左肩的新繃帶雪白。

  他的布鞋在琉璃河磨穿了底,現在換上了一雙新的千層底——關大山讓人又捎了一雙過來,比上一雙多納了兩層底。他把衝鋒鎗往樹上一靠,蹲在關大山旁邊。

  「這次兩座崗樓,你左我右。」關大山把一個炸藥包遞給馬長河,「陳安說這批聚能裝藥炸藥包的錐形凹槽角度調大了半度,穿透力比琉璃河那批更強。

  但炸藥包重心偏上,掛壁的時候要用手托一下,等引信燒到一半再鬆手。」

  馬長河接過炸藥包,掂了掂分量。「右側那座崗樓——我剛才在樹林邊上用望遠鏡看了,射擊孔下面有一塊新補的水泥。顏色比周圍淺,應該是最近加固過的。」

  關大山點了點頭。「我也看到了。鬼子也知道右側崗樓最容易被摸——它離河岸近,河岸坡度雖然陡,但能爬。琉璃河被摸了之後,鬼子連夜給右側崗樓底座加固了一層水泥。」

  「加固了也得炸。」馬長河把炸藥包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那張琉璃河據點被炸毀崗樓的豁口照片。

  照片是楊鐵柱用繳獲的日軍相機拍的,畫面中豁口外沿呈圓形,切口邊緣被高溫燒得焦黑,混凝土內部的鋼筋被金屬射流直接切斷。

  他把照片遞給關大山,「聚能裝藥炸藥包穿透半米厚的混凝土沒問題。鬼子加固的那層水泥最多十厘米,擋不住。」

  關大山接過照片,對著月光看了看。「琉璃河打完,陳安高興得一夜沒睡。劉大柱說他半夜爬起來畫新圖紙,把錐形凹槽角度又調了。」

  「他那人就這樣。」馬長河從口袋裡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擰緊蓋子別回腰間,「不打仗的時候天天泡在兵工廠里,打仗的時候他比前線的人還緊張。

  上次在石家莊,他蹲在火車站通道入口等我們出來,手裡攥著遊標卡尺,見我就問炸藥包效果怎麼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從槐樹枝間漏下來,照在地上斑斑駁駁的。遠處長辛店站台上,裝甲列車的探照燈又掃過一輪,光柱從樹林邊緣掠過去,把樹葉照得一片慘白,然後又暗下去。

  關大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遞給馬長河。「這是我從保定繳獲的,鬼子懷表,走得還算準。

  明天凌晨四點,以正面佯攻的第一聲炮響為訊號。炮一響,我們同時從兩側摸上去。你炸左邊,我炸右邊。」

  馬長河接過懷表,開啟表蓋看了看。錶盤是白色的,羅馬數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在安靜的夜裡發出細微的嘀嗒聲。他把表蓋合上,放進口袋裡。「行。」

  槐樹林另一頭,崔長安蹲在棵歪脖子槐樹下擦槍。他擦的是關大山發給他的那支九九式步槍,槍托上的木頭紋理已經被他的手磨得發亮了。

  他把槍機拆開,零件攤在一塊破布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動作很慢,很仔細。

  劉順子蹲在他旁邊,正往衝鋒鎗彈匣里壓子彈。彈匣碼在腳邊,已經碼了五個,壓滿一個就輕輕放在旁邊,擺得整整齊齊。

  「順子。」崔長安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試了試手感,「你說關副團長會不會讓我進突擊隊?」

  「您想去?」劉順子停下手裡的動作。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步槍放在膝蓋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我以前在長辛店車站當過搬運工,站台地下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溝,從站台西側一直通到右側崗樓背後。

  那條排水溝鬼子不知道——他們是後來才來駐防的,修工事的時候把排水溝入口用碎石堵上了,但裡面沒填實,人鑽得進去。」

  劉順子眨了眨眼。「這事你跟關副團長說了沒有?」

  「還沒。」崔長安低頭看著手裡的步槍,「我怕說了他不信。我是偽軍出身,才投過來沒多久。這種情報,我說了,他敢用嗎?」

  「您不說,他怎麼用?」劉順子把最後一個彈匣壓滿,放在腳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連長——不,同志。您現在是八路軍的人了。您那張圖畫了兩個月,保定外圍的據點每一個都標得清清楚楚。

  方支隊長看了都說比藤井畫得還細。您自己說過——這張圖畫完之後,您才覺得自己還能幹點人事。」

  崔長安抬起頭看著劉順子。劉順子跟了他好幾年,從偽軍到八路,從保定到長辛店,這個年輕人說話從來不會拐彎抹角。

  他把步槍往地上一拄,站起來。「我去找關副團長。」

  關大山還在槐樹下和馬長河核對爆破方案,面前攤著長辛店站台的簡易地圖。崔長安走過來蹲在兩人旁邊,把那條廢棄排水溝的位置畫在了圖上。

  「這條排水溝從站台西側直通右側崗樓背後,鬼子不知道它的存在。入口被碎石堵了,但從碎石縫裡能鑽進去。

  裡面有些地方塌了,但清理一下應該能過人。排水溝出口離崗樓底座不到二十米,中間隔著一堆廢枕木。從枕木後面摸過去,崗樓上的機槍打不到。」

  關大山低頭看著崔長安在圖上畫的那條虛線。虛線的起點在站台西側一片廢棄貨倉後面,終點在右側崗樓背後。「你確定鬼子不知道這條排水溝?」

  「確定。」崔長安用刺刀尖在虛線起點上點了一下,「我在長辛店車站當搬運工的時候,這條排水溝還在用。那時候鬼子還沒來,車站是中國人管的。

  後來鬼子來了,修工事的時候把排水溝入口堵上了,但他們不知道這條溝有多長——他們以為只是站台下面一小截排水管。其實這條溝一直通到站台外面,是民國初年修的,圖紙早丟了。」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馬長河。馬長河微微點了點頭。

  「行。」關大山把地圖折好收進口袋,「崔長安,你帶路。突擊隊跟在你後面。到了排水溝入口,你先鑽,確認能過人,突擊隊再跟進。」

  崔長安立正,敬了個禮。這次的動作比上次又標準了一些——右手舉到帽簷邊上,手指併攏,掌心向下,腰杆挺得筆直。

  他在偽軍里待了好幾年,鬼子不讓他們敬中國軍禮,他差點忘了怎麼敬了。這幾天天天練,總算撿回來了。

  關大山回了禮,看著他轉身往突擊隊集合點跑去的背影,對馬長河說了一句:「這人以前走錯了路,現在是想走回來。」

  長辛店站台上,裝甲列車的車長叫中島,是個從關東軍調來的老兵,五十出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在東北跟蘇聯人對峙了好些年,對裝甲列車的每一個零件都了如指掌。

  此刻他正站在炮塔里,透過瞭望孔往外看。瞭望孔的視野很窄,只能看到正前方不到六十度的扇形範圍。

  他能看到彎道內側的土坡,坡頂那幾棵歪脖子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炮手坐在他旁邊,手搭在手搖輪上,隨時準備轉動炮塔。

  「車長,我剛才好像看到土坡上有東西動了一下。」炮手揉了揉眼睛,「彎道內側,涵洞附近。像是人影,一閃就沒了。」

  中島把望遠鏡舉起來對著彎道方向看了一會兒。土坡上很安靜,涵洞口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可能是樹枝被風吹動了。今晚風大,別自己嚇自己。」

  「要不要打一發照明彈?」炮手問。

  中島沉默了一會兒。照明彈庫存不多,北平外圍的補給線已經被八路軍切斷了大半,最近的物資運不過來。

  木村下令節約彈藥,照明彈優先供城牆上的守軍使用。但彎道內側那個土坡確實是個隱患——那個位置是裝甲列車的射擊死角,如果有人把炮架在那裡,列車很難還擊。

  他最終點了頭。「打一發。就打一發。」

  照明彈從裝甲列車的發射管里竄出去,在半空中炸開。慘白的光把彎道內側的土坡照得亮如白晝,涵洞口那堆碎石被照得清清楚楚——洞口是空的,沒有人,也沒有炮。

  中島鬆了一口氣,把望遠鏡放下來。「什麼都沒有。是你眼花了。」

  炮手也鬆了口氣,把手從手搖輪上放下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汗。

  他們不知道,步兵炮已經在涵洞裡架好了。炮手蹲在涵洞裡,炮彈已經裝進了炮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