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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琉璃河

  馬長河是在凌晨三點出發的。出發前他把那雙千層底布鞋從揹包里掏出來,放在站台上看了好一會兒。

  鞋底納得密密麻麻,針腳一層疊一層,比軍靴底子軟,比光腳硬,踩在河岸淤泥上剛好能抓住地又不至於陷進去。

  他把軍靴脫了,換上布鞋,站起來踩了兩腳,鞋底和站台石板磨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關大山從站台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把剛開過刃的砍刀。砍刀是陳安的工兵連用繳獲的鬼子鐵軌鋼打的,刀背厚,刀刃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河岸那段灌木比預想的密。楊鐵柱昨天又摸了一遍,說靠河那一側長了半人高的酸棗棵子,帶刺,人鑽過去衣服全扯爛。」

  「那就砍。」馬長河接過砍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砍的時候輕一點。上次在娘子關摸碉堡,楊鐵柱砍灌木驚飛了一窩山雞,差點讓鬼子哨兵發現。」

  關大山笑了一下。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琉璃河據點的草圖,用手指在河岸位置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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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鐵柱說的那段酸棗棵子在這裡。過了酸棗棵子就是鐵絲網,鐵絲網鏽得厲害,用老虎鉗能直接剪斷。剪的時候注意罐頭盒——鬼子在鐵絲網上掛了幾個空罐頭盒,風一吹叮噹響,碰響了就等於通知崗樓。」

  「罐頭盒掛在哪一段?」

  「靠近崗樓那一段。離崗樓底座大概五十米。」關大山用手指在草圖上畫了一道線,「所以你剪鐵絲網的時候,先剪遠離崗樓的那一段,再慢慢往近處剪。到了掛罐頭盒的地方,別剪,把鐵絲網整片掀起來,從下面鑽過去。」

  馬長河點了點頭,把草圖折好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扛。「孔團長那邊什麼時候動手?」

  「凌晨四點。正面佯攻,機槍打兩梭子停一下,再打兩梭子。讓鬼子以為我們在試探,不是在真沖。」關大山也站起來,「他們猶豫一分鐘,你就多一分鐘。」

  馬長河沒有再接話。他朝身後蹲在站台上等著的突擊隊員揮了一下手,隊伍悄無聲息地從站台上滑下去,沿著鐵路線往北摸去。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路面上的碎石泛著冷灰色的光,軍靴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在他旁邊的是楊鐵柱——楊鐵柱的肩上扛著一把剛磨過的老虎鉗,鉗口上抹了一層槍油,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工兵,一個揹著探雷器,一個扛著兩包聚能裝藥炸藥包。

  炸藥包外面裹著陳安新配的防潮油紙,油紙在夜風中嘩啦啦輕響。

  琉璃河據點蹲在鐵路橋頭,像一隻蹲在黑暗中的灰色蟾蜍。

  崗樓兩層高,鋼筋混凝土澆築,外牆粗糙不平,月光照在上面能看到模板拆模後留下的木紋印跡。

  崗樓頂上架著一盞探照燈,雪亮的光柱每兩分鐘掃一圈,從正南方向的公路掃到西側的河岸,再掃回來。

  光柱掃過河岸時,岸邊的灌木叢被照得亮如白晝,連葉片上的露水都能看清。

  崗樓四周圍著一道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幾個空罐頭盒。風從河面上刮過來,罐頭盒碰在鐵絲上叮噹叮噹響,聲音清脆,在安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

  鐵絲網外側是一圈壕溝,壕溝不深,目測不到兩米,但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壕溝外側是一片雷場——山崎的情報說雷場密度不大,楊鐵柱昨晚又摸了一遍,確認雷只埋在正面和兩側,河岸這段因為坡度陡,鬼子覺得不需要重兵防守,只零星埋了幾顆。

  據點裡駐著大約兩百個鬼子,是一個加強中隊。中隊長叫石田,是個從關東軍調來的老兵,在黑龍江邊上跟蘇聯人對峙了好幾年。

  木村給他的命令是死守琉璃河,不准後退一步。石田把命令貼在崗樓一層的牆上,每天集合點名時讓全體士兵看一遍。

  那張紙已經被香菸熏黃了,邊角卷了起來,但上面的字還很清楚。

  凌晨四點整。

  孔捷蹲在琉璃河據點正南方向不到一里的一片小樹林裡,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火。

  他掏出懷表看了看,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到十二。

  他把懷表合上,對身後的機槍手說了聲:「打。」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兩條火鞭抽在崗樓正面的外牆上。混凝土碎屑飛濺,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崗樓上的探照燈立刻轉過來,雪亮的光柱掃過樹林,照得樹葉一片慘白。

  鬼子機槍手從崗樓射擊孔里往外還擊,子彈打在樹林邊緣的土坎上噗噗噗地響。

  「停。」孔捷舉起手。機槍停了。樹林裡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鬼子機槍還在射擊孔後面突突突地響。

  過了大約兩分鐘,孔捷又把手往下一劈:「打。」

  機槍又響了。這次打的是另一個方向——機槍組在第一次射擊後迅速轉移了陣地,挪到了樹林東側的一道土坎後面。

  鬼子的探照燈又轉過來,機槍子彈追著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去。

  石田在崗樓二層被槍聲驚醒了。他光著腳跑到射擊孔前,往外看了一眼——正南方向的樹林裡有機槍火光在閃,一閃一閃的,位置在變。

  他放下望遠鏡皺了一下眉頭——這不是強攻,強攻的機槍不會打一會兒停一會兒,也不會打一梭子換一個地方。這是佯攻。

  他把副官叫過來:「河岸方向有沒有動靜?」

  副官搖了搖頭,說河岸那邊很安靜,哨兵沒有報告異常。

  石田又往河岸方向看了一眼。河岸那邊一片漆黑,探照燈掃過去只能看到灌木叢在風裡搖晃。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把預備隊調到正面。加強火力,不要讓八路靠近鐵絲網。」

  副官轉身跑下樓。石田繼續站在射擊孔前,盯著那片樹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他又說不上來。

  馬長河趴在河岸邊的淤泥里,嘴裡咬著一根蘆葦管,只露出半個腦袋在水面上。

  他身後的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水裡鑽出來,渾身濕透,軍裝貼在身上,水順著綁腿往下滴。河水冰得刺骨,有人凍得牙齒打顫,用手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

  河岸坡度確實陡。目測接近七十度,坡面上長滿了酸棗棵子和灌木,枝條上全是刺。

  馬長河從腰間拔出關大山給他的那把砍刀,用刀背輕輕撥開面前的一叢酸棗棵子,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沒有砍——楊鐵柱還沒把探雷器探完。

  楊鐵柱趴在他前面兩米處,手裡拿著探雷器,一寸一寸地在坡面上移動。

  探雷器的線圈掃過一片碎石地,耳機里只有均勻的嗡嗡聲。他往前爬了一步,繼續掃。

  掃到一叢灌木根部時,耳機里忽然傳出一聲尖銳的蜂鳴。楊鐵柱停下來,用手在灌木根部輕輕刨開浮土,露出一顆壓發雷的圓形鐵殼。

  他從腰包里掏出一根細鐵絲,小心翼翼地把引信保險銷重新插回去,然後用一小塊布條把地雷位置標好,繼續往前掃。

  整整掃了兩刻鐘,楊鐵柱在河岸坡面上探出了四顆地雷。三顆壓發雷,一顆絆發雷——絆發雷的絆線橫在灌木叢中間,細得像蜘蛛絲,要不是探雷器蜂鳴,肉眼根本看不見。

  他把四顆地雷全部排好,用布條一一標記,然後回頭朝馬長河豎起三根手指——可以透過了。

  馬長河把砍刀換到右手,開始砍灌木。他的動作很輕,每一刀都砍在灌木根部最細的地方,刀鋒切入木質時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砍斷的枝條被輕輕放在一旁,不讓它們滾下坡發出聲響。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他砍開的通道里往上爬,膝蓋和手肘撐在淤泥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爬到鐵絲網前時,馬長河已經能聽到崗樓上的鬼子說話聲了。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聽不懂,但語氣懶洋洋的——他們還沒有發現腳下的動靜。

  他把老虎鉗從楊鐵柱手裡接過來,找到關大山說的那一段鏽得最厲害的鐵絲網。

  鐵絲網的鐵絲有拇指粗,但靠近地面的部分長期浸在雨水中,鏽得發黑,表面起了一層鐵鏽殼。

  他把老虎鉗卡在鐵絲上,用力一夾。鐵絲髮出吱嘎一聲輕響,鏽屑簌簌往下掉。

  他停下來,聽了聽崗樓上的動靜——探照燈剛掃過去,上面有人在打哈欠。他繼續夾,又夾了兩下,鐵絲斷了。

  他把斷口往兩邊掰開,掰出一個能容一人鑽過去的豁口。然後把老虎鉗遞給楊鐵柱,自己先鑽了過去。鐵絲網的斷口刮過他的後背,把軍裝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沒管。

  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豁口鑽過去。

  劉順子鑽的時候揹包被鐵絲鉤住了,他用手把鐵絲從揹包帶上解下來,手指被鐵鏽劃破了,血順著指甲往下滴。他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繼續往前爬。

  過了鐵絲網就是崗樓根下。

  馬長河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大口喘氣。他的心臟跳得像擂鼓,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停——正面佯攻還在繼續,孔捷的機槍正在為他們爭取時間。

  他從揹包里掏出陳安的聚能裝藥炸藥包——炸藥包外殼是鐵皮的,正面有一個錐形凹槽,凹槽里嵌著一層銅皮。

  陳安說這個銅皮錐形罩是聚能效應的關鍵——炸藥引爆後衝擊波把銅皮壓成一個高速金屬射流,能穿透幾十厘米厚的混凝土。

  馬長河不懂什麼叫金屬射流,但他相信陳安。從鷹嘴崖到黑風峽,從太原到娘子關,從石家莊到保定,陳安做的炸藥包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他把兩個炸藥包掛在崗樓底座的兩個位置——一個在射擊孔正下方,一個在牆角。

  掛好後拉火,引信嗞嗞地燒起來,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馬長河轉身就跑,跑了不到二十步撲倒在河岸坡面上,兩隻手抱住頭。

  一聲沉悶的巨響。崗樓底座炸開一團火光,濃煙和混凝土碎塊沖天而起。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第二個炸藥包也炸了。整個崗樓劇烈顫抖了一下,底座被炸開一個半米多寬的大豁口,裂縫從底座一直延伸到二層外牆,混凝土碎塊嘩啦啦往下掉。

  崗樓頂上的探照燈閃了兩下滅了,樓里傳出一片慘叫聲和咒罵聲。

  「沖!」馬長河從地上爬起來,端著衝鋒鎗朝豁口沖了進去。

  他的布鞋踩在碎石和混凝土渣上咯吱咯吱響,腳下的地面還在微微顫抖。突擊隊員跟著他從豁口湧進崗樓,手電筒的光柱在煙霧瀰漫的底層亂晃。

  底層的鬼子被衝擊波震得七零八落,有人趴在機槍旁邊一動不動,有人在角落裡捂著耳朵慘叫,血從指縫裡往外流。

  馬長河沒有停。他沿著樓梯往二層沖,樓梯上堆著碎磚和混凝土塊,踩上去嘩啦啦往下塌。

  二層門口一個鬼子軍曹正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手裡握著一把手槍。他看到了馬長河——兩個人在煙霧中對視了一瞬間,軍曹舉起手槍,馬長河手裡的衝鋒鎗先響了。

  軍曹仰面倒下,手槍摔在混凝土碎塊上滑出去老遠。

  二層射擊孔旁邊的幾個鬼子還在負隅頑抗。一個機槍手趴在射擊孔後面,正朝外面的樹林瘋狂掃射。馬長河從側面摸過去,一槍托砸在他的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副射手從旁邊撲上來,被劉順子一刺刀捅倒。剩下的幾個鬼子扔了槍舉手投降,有人蹲在牆角抱著頭,有人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一樓清空!」楊鐵柱在樓下喊道。

  「二樓清空!」馬長河應了一聲,走到射擊孔前往外看了一眼——正面佯攻的機槍已經停了,孔捷正帶著部隊從樹林裡壓上來。他朝樓下喊:「給孔團長發訊號!崗樓拿下了!」

  楊鐵柱跑到崗樓外面,舉起訊號槍朝天打了一發綠色訊號彈。訊號彈在半空中炸開,綠光映在河面上,像一顆墜落的流星。

  孔捷看到訊號彈的時候,正帶著部隊衝過鐵絲網外的壕溝。他把菸袋往懷裡一收,朝身後的戰士吼了一聲:「崗樓拿下了!給老子壓上去!一個不准放跑!」

  獨立團的戰士端著刺刀從壕溝上躍過去,湧進據點。

  殘存的鬼子縮在崗樓後面的營房裡繼續頑抗,有人在窗戶後面打冷槍,有人從營房門口往外扔手榴彈。

  孔捷讓人把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架在營房正對面的沙袋工事後面,朝窗戶里掃射,手榴彈一個接一個往營房裡扔。

  營房的木門被炸飛了,裡面傳出幾聲慘叫,然後安靜了。一個鬼子從窗戶里伸出白布條用力晃了兩下,十幾個鬼子舉著手從營房裡走出來,灰頭土臉,有的還在咳嗽。

  石田是在崗樓二層被俘的。馬長河找到他的時候,他正靠在外牆的裂縫旁邊,左腿被一塊混凝土碎塊壓住了,動彈不得。

  他的軍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全是豁口——剛才他用這把刀砍了好幾下混凝土碎塊,想把自己從碎塊下挖出來。

  看到馬長河的衝鋒鎗,他把刀放在地上,刀刃朝著自己,刀柄朝外,然後舉起了雙手。

  天亮的時候,琉璃河據點裡的硝煙還沒散盡。崗樓底座被聚能裝藥炸藥包炸開的豁口還在冒煙,混凝土碎塊鋪了一地,鋼筋從斷口處戳出來,歪歪扭扭的。

  戰士們正把鬼子的屍體往大車上搬,有人在廢墟里撿拾還能用的彈藥,有人蹲在河岸邊用水壺舀河水沖洗臉上的硝煙漬。

  馬長河坐在崗樓底座那塊被炸碎了的混凝土碎塊上,把腳上的布鞋脫下來。

  鞋底磨穿了,左腳那隻從鞋底到鞋幫裂開了一道口子,右腳那隻的鞋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層。

  他把鞋翻過來看著磨穿的洞,對旁邊的楊鐵柱說:「關大山送我這鞋,才穿了一天就磨穿了。」

  楊鐵柱正蹲在地上用老虎鉗剪鐵絲網,把還能用的鐵絲捲起來。「你那不是穿了一天——你那是爬了一座山、砍了一片林子、鑽了一道鐵絲網、炸了一座崗樓。這鞋能撐到你炸完崗樓才磨穿,已經是千層底里的狀元了。」

  馬長河笑了笑,把磨穿的布鞋放在旁邊,從揹包里掏出備用的軍靴穿上。他站起來走到崗樓廢墟前,蹲下來仔細觀察聚能裝藥炸藥包炸出的豁口。

  豁口外沿呈圓形,切口邊緣被高溫燒得焦黑,混凝土內部的鋼筋被金屬射流直接切斷,斷口光滑平整,幾乎看不到撕裂的痕跡。

  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豁口的深度,對楊鐵柱說:「這個炸藥包比普通炸藥包穿透力強好幾倍。長辛店那兩座崗樓,用這個打,沒問題。」

  楊鐵柱把卷好的鐵絲放在一邊,湊過來看了看豁口。「陳安要是看到這個豁口,估計又要畫新圖紙了。」

  保定城內原直隸總督衙門。方東明正坐在山崎留下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各團剛報上來的休整進度表。呂志行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電報。

  「琉璃河拿下了。馬長河突擊隊凌晨四點摸進河岸,用聚能裝藥炸藥包炸開崗樓底座,突擊隊和正面部隊合圍,不到一個時辰結束戰鬥。

  守軍中隊長石田被俘,俘虜鬼子六十餘人,其餘被殲。繳獲歪把子機槍四挺,步槍百餘支,彈藥一批。」

  呂志行頓了頓,「馬長河在戰報里說聚能裝藥炸藥包效果超出預期,建議長辛店作戰時優先配備。」

  方東明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陳安知道了嗎?」

  「電報同時抄送給了陳安。他已經在畫長辛店專用炸藥包的圖紙了。」

  方東明把電報折好放在桌上。「給孔捷發電報——獨立團在琉璃河休整一天,後天出發往長辛店方向推進。

  張大彪的新四團和林志強的炮兵連同時出發,兩路合圍長辛店。讓馬長河把聚能裝藥炸藥包的使用細節整理出來,送一份給陳安,抄一份給各團突擊隊。」

  呂志行在本子上記下命令。方東明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華北地圖前,用手指在琉璃河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琉璃河是南大門。南大門開了,剩下兩個就快了。」

  保定城北火車站,陳安蹲在站台上,面前攤著一張新圖紙。

  圖紙上畫著聚能裝藥炸藥包的改進設計圖——錐形凹槽的角度調整了,金屬罩材料從繳獲的鬼子銅殼改成了鐵皮鍍銅。

  劉大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馬長河剛才送過來的豁口照片和尺寸資料,對照著圖紙逐項核對。

  陳安說銅的密度比鐵大,金屬射流穿透力更強,但繳獲的銅殼快用完了,得省著用。

  鐵皮鍍銅雖然穿透力差一點,但對付長辛店的混凝土崗樓夠用——琉璃河據點崗樓的混凝土厚度目測在三四十厘米之間,長辛店的崗樓可能更厚,但聚能裝藥炸藥包的穿透力還有餘量。

  劉大柱拿著馬長河送來的豁口資料,逐項對照圖紙上的引數。「錐形凹槽角度調了大半度,藥量減了一點,但穿透深度反而增加了。

  馬長河說琉璃河崗樓的鋼筋被金屬射流直接切斷了,斷口平整得跟鋸子鋸的一樣。」

  陳安點了點頭,在圖紙上寫下幾行字。「先做四個。長辛店兩座崗樓,每座兩個。做完這四個之後繼續衝壓鐵皮鍍銅罩,給沙河據點預備。」

  琉璃河據點廢墟上,孔捷蹲在崗樓底座旁邊,正用搪瓷缸子舀河水喝。馬長河坐在他旁邊,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擱在膝蓋上,用針線縫鞋底。

  他從老百姓那裡借來了一根大針和一卷麻線,針腳縫得歪歪扭扭,比關大山送他時那雙千層底差遠了,但好歹能把裂口縫上。

  「長辛店後天出發。」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石頭上,「張大彪的新四團打正面,林志強的炮兵連負責敲掉裝甲列車。

  長辛店有兩座崗樓,你的突擊隊負責炸掉其中一座,另一座交給關大山的突擊隊。」

  「關大山也來?」馬長河停下針線。

  「方東明安排的。長辛店是北平西大門,守軍比琉璃河多一倍,裝甲列車火力猛。用兩支突擊隊同時炸兩座崗樓,爭取同步突破,減少傷亡。」

  孔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炸左邊那座,右邊那座交給關大山。」

  馬長河點了點頭,把縫好鞋底的布鞋穿在腳上試了試。麻線硌腳,但好歹不用光腳打仗了。

  方東明站在保定的城牆上,望著北邊琉璃河方向的天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琉璃河據點的硝煙早已散盡,只有天邊還殘留著幾縷被晨風吹散的白煙。

  呂志行站在他旁邊,把記事本合上,說琉璃河拿下了——長辛店後天出發。從琉璃河到長辛店,行軍一天,作戰預計一天。

  如果順利,四天後長辛店就能拿下。

  方東明沒有說話。他望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琉璃河是第一道坎。過了琉璃河,長辛店就不是坎了——是門。推開這扇門,沙河就是最後一道鎖。鎖開了,北平就敞開了。」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轉身往城牆下面走去。軍靴踩在城磚上咯吱咯吱響,晨光從東邊的太行山脊上漫過來,照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軍裝上,照在那道從太原一路帶到這裡的舊傷疤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身後擺了擺,示意呂志行跟上。

  遠處琉璃河方向,一群麻雀從河岸邊飛起來,在晨光中盤旋了幾圈,往北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