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翻過垛口的是松井從關東軍調來的山地兵。他們攀爬技術極好,雲梯剛掛穩就已經躥到了梯子頂端,翻過垛口的時候幾乎是貼著守軍的射擊死角滾進來的,落地即出刀,動作快得像一群山貓。
城東第三段垛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一個山地兵軍曹翻過垛口後連捅兩人,他身後的鬼子一個接一個地從雲梯上湧上來,刺刀在晨霧中閃著寒光,和新一團的戰士在城牆上撞在一起。
城牆寬不過三四米,刺刀杆子根本掄不開,槍托砸在垛口上、砸在沙袋上、砸在人身上,悶響和慘叫混在一起。一個戰士被捅倒了,後面的人就踩著他的血往前頂。
關大山守的就是這段垛口。他手裡的衝鋒鎗打完了最後一個彈匣,來不及換,直接把槍往地上一扔,拔出刺刀朝第一個翻進來的鬼子撲過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鬼子剛從垛口上跳下來,刺刀還沒端穩,被關大山一刀從肋骨之間捅了進去。關大山拔刀的時候右腿被側面一個鬼子捅了一刀,刀尖從大腿外側扎進去,拔出來的時候血順著刀刃往外噴。
他單膝跪了一下,馬上又撐著垛口站起來。又一個鬼子撲上來,兩人扭在一起,鬼子的刺刀朝關大山胸口壓下來,關大山用刺刀架住,刀刃和刀刃咬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
僵了幾秒——關大山猛一腳蹬在鬼子腹部,把那鬼子整個蹬飛出去,摔在垛口上翻了個跟頭掉下了城牆。
關大山撐著垛口重新站起來,大腿上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流,把他的布鞋灌得又濕又滑,但他沒有低頭看一眼。他知道這一刀沒傷著動脈——如果傷著動脈,血不是這樣流的。
李雲龍從另一段垛口殺過來,手裡的刺刀已經捅彎了刀刃,刀尖上卷了個口子。他一刀劈倒一個正翻過垛口的軍曹——不是捅,是劈,從脖子和肩膀之間斜著砍下去,刀卡在鎖骨里拔不出來。
他乾脆撒手,彎腰從地上撿起鬼子的刺刀繼續捅。看到關大山滿臉是血地靠在垛口上,他兩步衝過去把關大山往身後一拽:「下去包紮!」
關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從地上撿起一把鬼子的步槍,說:「下不去。下面也打上來了。」
李雲龍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內側的石階上,鬼子的第二梯隊正在往上涌。他罵了一句很難聽的髒話,把關大山往垛口方向一推,自己轉身堵在石階口上。
陳安改裝的地雷滾下去了。
這些是他在總攻前夜領著工兵連在城牆上連續趕製出來的——把庫存的所有地雷全部拆了引信,裝進炸藥包里,炸藥包外面綁上兩根削圓的松木棍當滾軸,從垛口上一推就順著城牆斜面往下滾。
推第一個的時候,垛口上的人聽見那兩根木頭滾過磚面的聲音沉悶又急促,像一個笨重的碾子被人從高處撒了手。炸藥包滾到城牆根下鬼子的攻城群里,引信正好燃到頭——轟的一聲,火光中雲梯的木屑和人的肢體一起飛上天。
城牆上堆了幾十個這樣的炸藥包,戰士們兩個人一組,一個推一個掩護。滾到後半夜,城牆根下幾百米內全是彈坑,泥土被翻了又翻,雲梯的殘骸橫七豎八地躺在彈坑之間。
鐵鉤還掛在垛口上,但梯身已經炸斷了,松木的斷茬白森森地戳在火光里。
林志強指揮161團用繳獲的步兵炮朝城下轟擊。炮架在城牆後面的炮兵掩體裡,炮口從城牆上特意預留的射擊孔伸出去。
炮手用鉛垂線校了又校,第一發打在開闊地上偏了十米,第二發正中一個正在集結的鬼子中隊,炮彈在人群中炸開,土黃色的碎片和煙塵一起飛上天。
後續部隊的鋼盔被崩起的砂石打得噹噹作響,有人在硝煙里彎腰縮了一步,被身後的軍曹一腳踹回去。
炮手連續打了半個多時辰,松井的先頭攻擊波在持續受壓下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不是潰退,而是節奏被打亂了,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之間的銜接斷了一拍。
方東明在指揮部的桌上打盹,頭枕在交疊的前臂上,桌面上攤著最新的城防態勢圖和半塊沒啃完的窩頭。
外面的炮聲震得窗欞嗡嗡響,桌上的搪瓷缸子水面一直在抖,畫著細密的同心圓。
外圍通訊員每隔半個時辰跑進來報一次進展——第一次是「孔團長已插到油庫東南角」,第二次是「火點著了,油庫方向天紅了半邊」。
方東明每次聽完,點一下頭,在地圖相應位置上用鉛筆劃一道槓。
凌晨,呂志行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粥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方東明喝了一口,把外圍送來的最新戰報從桌上拿起來看——孔捷已經把中轉站的油庫燒了,松井攻城炮的彈藥補給至少中斷一天半;
張大彪和高明在娘子關過來的山路上截了一支日軍補充隊,繳了一批重機槍彈藥,還用繳獲的日軍電台給松井指揮部發了一段明碼。
他看完,把戰報放下,繼續喝粥,說了一句:「孔捷那邊燒了他的油庫。松井的火力還會再弱一段。」
呂志行站在旁邊,說:「那你也得歇。」
方東明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角,拿起另一份剛送來的戰報,翻開。搪瓷缸子裡的水面又震了一下。
孔捷蹲在松井身後的物資中轉站北面山坡上,嘴裡叼著的菸袋已經滅了,他沒顧上再點。
這個中轉站是松井攻城部隊的命門——囤積著從後方運來的炮彈、燃料、糧食和藥品,用兩米多高的鐵絲網圍了三層,四角有碉堡,巡邏隊一隊接一隊地繞著圈子。
夜間戒備比黑風峽時期嚴了不止兩倍,每個拐角都架著探照燈,雪亮的光柱來回掃。孔捷派出去的偵察兵摸了兩夜,回來都是同一句話:摸不進去。
孔捷決定不摸哨。他用火攻。
他讓戰士把繳獲的日軍訊號槍改裝了——把訊號彈拔掉,塞進蘸了桐油的布條纏成的燃燒箭頭。箭頭是陳安的工兵在出發前趕製的,鐵皮包棉花浸油,射出去扎在木頭上能燒穿兩寸厚的木板。
天快亮的時候,他帶著一個連摸到北側山坡上,離油庫圍牆不到百來米。風正好從北往南刮——太行山這個季節的風向,他摸得比誰都清楚。
「放。」他說。
十幾支燃燒箭同時射出,在灰白的晨霧中划過一道道暗橙色的弧線,扎進了油庫圍牆內的木結構屋頂。第一波箭頭扎進去之後沒有立刻起火,只是冒煙。
哨兵聽到動靜抬頭,探照燈的光柱往上掃了一下,沒發現什麼。接著第二波箭頭打進去,桐油在木質屋頂上鋪開、滲入乾燥的木纖維,火苗從彈孔四周舔出來。
不是緩緩蔓延的那種火,是桐油遇到火星之後猛地躥起來的那種火,火舌一舔,緊挨著的兩排木結構庫房幾乎同時被火焰吞沒。屋頂塌下去,火星和濃煙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中轉站里的鬼子從夢中驚醒,有人光著腳從營房裡跑出來,有人試圖推著水龍帶往油庫方向沖。但油料被點燃之後根本沒法用水撲——水衝上去,油浮在水面上繼續燒,火勢反而被沖得更散。
大火燒到第二天下午,油庫里的燃料全部燒盡,囤積的炮彈被高溫引爆,爆炸聲一陣接一陣,像地底下有什麼巨獸在翻身。
松井攻城炮的彈藥供應中斷了整整一天半。這一天半里,太原城牆上的守軍明顯感覺到了壓力減緩——炮火從密集覆蓋變成了零星射擊。
張大彪在娘子關過來的山路上截了一支日軍補充隊的時候,天剛下過雨。山路泥濘,騾馬蹄子陷在泥里拉不出來,鬼子的押送隊在泥水裡推車,混身是泥。
張大彪從山坡上壓下來的時候,他們連槍都來不及從車上卸。戰鬥打了不到半個時辰,俘虜了三十多個鬼子,繳獲了三輛大車的重機槍彈藥和一批醫藥箱。
通訊兵從鬼子屍體上解下步話機,耳機里還響著松井指揮部焦急的呼叫聲——他們還不知道補充隊已經被截了。
張大彪把步話機遞給通訊兵,通訊兵調到明碼,一字一字地發了一段話:「太原不孤。你身後已無一寸安全之地。」
松井指揮部沒有回覆。但偵察兵後來報告,從那天起松井的貼身衛隊被增加了一倍——他在自己的指揮部外面加了兩道崗哨和一圈沙袋工事。
城牆下的臨時救護所里,地上鋪著繳獲的軍毯,軍毯上躺滿了傷員。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迷,有的睜著眼睛望著棚頂——棚頂是帆布拼的,被炮火震得一直在抖。
一個被炸斷了腿的戰士躺在角落裡,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纏著繃帶的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但他沒有叫,只是用手死死攥著擔架的邊緣。
旁邊一個剛被抬下來的新兵坐在他旁邊,後背靠著牆,大口喘氣。新兵的肩膀被彈片咬了一塊,包紮過了,繃帶上滲著血,但還能動。
他歇了一會兒站起來,想往城牆上去。斷腿的戰士叫住他,聲音很弱,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別管我——上城牆去。」
新兵回頭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轉身往城牆上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你等著!打完仗我下來給你送粥!」
斷腿的戰士沒回答,只是把手從擔架邊緣上鬆開,仰面看著棚頂,嘴唇動了一下。
城牆上,血戰還在繼續。磚縫裡嵌滿了彈片和碎骨,城牆石壁被炮火熏得漆黑,火把的光芒照在上面,能看到那些黑色的表面上有暗紅色的液體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早晨打掃塹壕時,戰士們的鞋底踩在結了血痂的磚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炊事員沒法把粥送到每一段——有的段被炮火隔斷了,粥挑子上不去。
有戰士架槍輪換時發現替換的人已經趴在垛口上不動了,右臂還保持著端槍的姿勢,手指還勾在扳機上,但人已經涼了。
戰士什麼也沒說,把他輕輕推到一邊,把粥碗放在他手邊,端起他的槍,繼續打。
鏖戰持續了兩天兩夜。到第三天凌晨,松井指揮部里的氣氛變了。桌上攤開的補給清單全是紅字——油庫被燒,燃料庫存只夠支撐兩天;娘子關補充隊在途中被截,一千多發重機槍子彈和兩百多箱步槍彈全部落入方東明之手。
後方據點接連告急,派出去的巡邏隊一支接一支地失去聯絡,每一個消失的據點都在地圖上被參謀用紅筆圈掉。
他看著那些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參謀長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把我們的拳頭引到城牆上,然後一根一根削斷了我們背後的脊梁骨。」
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
「撤退。」
…………
日軍從太原城外撤退的時候,天還沒亮。
不是潰退——松井的撤退是有序的。他把後衛部隊擺在城東和城南的開闊地上,用重機槍和迫擊炮組成交替掩護的火力網,先撤傷員和輜重,再撤炮兵,最後撤步兵。
每一段陣地撤出之前都打一輪急速射,讓守軍以為他們還在陣地上。松井在馬來亞撤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能把主力完整地撤出來。
但這一次不一樣。他在城外撤,八路軍的外線部隊早就在他退路上等著了。
孔捷的獨立團從西邊插過來,把鬼子往娘子關方向的退路切斷了。
張大彪的新四團和邢志國的新五團在正太線兩側的山坡上設了伏,等鬼子撤退縱隊經過的時候從兩側同時開火,把縱隊的尾巴咬掉了一大截。
高明帶著163團繞到了更遠的後方,把松井預留的接應據點端掉了——那個據點裡囤著撤退部隊急需的糧食和藥品,被高明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撤退變成了另一場災難。輜重丟了一路——馬車陷在山路的泥坑裡沒人推,騾馬脫了韁繩跑進山溝里,彈藥箱滾在碎石坡上,被炮彈炸毀的卡車橫在路中間堵住了後面的隊伍。
傷兵躺在路邊無人收治,擔架隊早就跑散了,有人用兩根步槍和一件軍大衣做了個簡易擔架抬著傷員走了半里路,自己也走不動了。
有的中隊撤到預定集合點時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中隊長蹲在路邊,用刺刀在地上畫圈,不說話。
松井騎在那匹青灰色的高頭大馬上,從撤退縱隊的旁邊走過去。馬靴上全是泥,軍大衣被灌木刮破了好幾處。
他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太原城牆上的紅旗在晨光中飄著,旗角一甩一甩的。他沒有回頭的資格了。
他在華北待了不到一個月,帶來的八萬大軍在太原城下丟下了上萬具屍體,剩下的被外線八路軍咬得七零八落。他的「鐵梳」被折斷了齒。
松井在離任報告中寫道:「方東明不是用兵力打敗我們的。他用的是時間、空間和耐心——這三樣東西,皇軍永遠無法從他手中奪走。」
方東明站在城牆上,望著日軍撤退的煙塵漸漸遠去。煙塵從東邊的山路上揚起來,灰白色的,被晨風吹得斜斜地飄,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化在天邊那片淡青色的晨光里。
城牆上還冒著煙,垛口上的磚被炮火熏得漆黑,塹壕里散落著彈殼和手榴彈拉環,地上的血痂還沒幹透。城下開闊地上橫七豎八地鋪滿了鬼子的屍體。
有的疊在一起,有的趴在彈坑邊,有的仰面朝天,瞪著永遠閉不上的眼睛。風從東邊刮過來,帶著硝煙和泥土的氣味。
城裡的老百姓開始從防空洞裡走出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那是趴在廢墟上找親人的人,聲音嘶啞得像是喉嚨里含著砂紙。
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一個老漢站在城門口,看著城牆上那面紅旗,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呂志行走過來,手裡拿著最終的統計報告。報告上寫得很細——殲敵多少,俘虜多少,繳獲多少,傷亡多少。
他的手在發抖——和上次不一樣,上次寫「太原收復」時是激動,這次是幾天幾夜沒合眼的疲勞。他把報告遞給方東明。
方東明接過報告,沒有看數字。他只是望著那些正在城牆上歡呼的戰士,望著那些在廢墟里相擁而泣的老百姓,望著那片被戰火反覆犁過卻依然頑強長出青草的開闊地。
那片青草從彈坑邊緣冒出來,從被炸翻的泥土裡鑽出來,從炮彈殼旁邊擠出來,嫩綠嫩綠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報告折好放進懷裡,轉過身,對呂志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晨風中聽得很清楚。
「發報。太原——守住了。」
李雲龍蹲在城門口,背靠著城牆垛子,兩條腿伸得直直的。他身上的軍裝破了好幾個口子,臉上全是黑灰和血點子,嘴唇乾裂了,起了好幾道血口子。
關大山拄著拐杖站在他旁邊,右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還滲著血。他是被衛生隊強行從城牆上抬下去包紮的,包完又拄著拐杖走了回來。
兩個人看著日軍撤走的方向,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關大山忽然開口:「團長,打完仗了——還吃餃子嗎?」
李雲龍抬起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包餃子。現在就包。」
他轉身朝伙房方向走,走了一步就放開嗓子喊了一聲:「和面!今天新一團全體——包餃子!」
身後城門口蹲著的幾個戰士開始是愣著,接著有人笑出了聲,把槍往懷裡一抱就往伙房那邊跑。
關大山拄著拐杖站在城牆根下,看著李雲龍大步流星的背影,咧開嘴笑了一下,又低頭抹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