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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你推你的,我打我的

  太原城裡,方東明在松井抵達的當天上午就完成了最後一次實地勘察。

  他帶著陳安,兩個人沿著城牆走了一整個上午。從西門走到北門,從北門走到東門,從東門走到南門。

  城牆上的每一處薄弱點都被他記在本子上。

  西門垛口新補的磚還沒幹透,北門外那片開闊地上的地雷陣需要重新檢查引信,東門城樓上的重機槍掩體射界偏窄需要拓寬。

  陳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夾了圖紙的木板。方東明說一處,他就在圖上標註一處,標註的符號又快又准,旁邊偶爾加一行小字——「此處城磚系舊料,抗炮能力約三發,建議加沙袋兩道。」

  在城牆東段一處被重炮轟塌過又重新補上的豁口前,方東明停下來,伸手摸了摸牆縫裡的泥漿。

  泥漿還沒全乾,指甲按上去能掐出一個淺印子。

  他對陳安說:「這裡加厚。外面用沙袋再堆一層,裡面用木板支撐。」

  陳安推了推眼鏡,彎腰在圖紙上寫了幾筆。

  就在這時,一發冷炮從城外打來——應該是日軍先頭部隊在試射測距。炮彈打在城牆根下,彈片飛起來打在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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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鋒利的鐵片嗖地飛到離陳安胸口不到半尺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

  陳安旁邊的戰士嚇得縮了一下脖子,陳安只是側了一下頭,看了一眼那塊被彈片崩出白痕的石頭,然後把眼鏡推正,彎腰繼續把最後一根鐵絲紮緊。

  他淡淡說了一句:「角度不夠。這種炮打城牆就是個響。」

  戰士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了。

  林志強在東門城樓上領著戰士加固掩體。

  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好了,繃帶解了,軍裝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前臂。

  他正帶著人往垛口後面堆沙袋。沙袋是老百姓用麻袋和碎布縫的,裡面裝的不是沙子——太原城外沒有沙——是碎磚渣和黃土的混合物。

  壓實了比沙子還沉,子彈打在上面噗噗響,根本穿不透。

  一個剛從新兵連補充上來的小戰士扛著沙袋,氣喘吁吁地爬到垛口後面,把沙袋往垛口上一摞,蹲下來大口喘氣。

  他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臉上還有一層沒褪乾淨的少年人的絨毛。

  他看著城外日軍營地里聯綿的營火和那些正在修築的碉堡輪廓,咽了口唾沫,小聲問林志強:「團長,這次能守住嗎?」

  林志強正往沙袋上糊一層防炮的濕泥,泥巴從指縫裡擠出來,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不是能不能守住的問題——是鬼子能打多久的問題。」

  新兵愣了一下,沒完全聽懂。

  旁邊一個老兵蹲在垛口後面往機槍彈匣里壓子彈,聞言抬起頭來,朝新兵點了一下下巴。

  新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扛起下一個沙袋。

  方東明從城牆上下來之後,把各團長全部召到了舊巡撫衙門。

  地圖鋪在彈藥箱拼成的長桌上,他把早上實地勘察標註的那張圖攤開,手指在圖上點了幾下,推演了松井可能的進攻方案。

  松井不會從北面來。

  北門外地形開闊但離山區太近,孔捷的獨立團和邢志國的新五團正在那一帶活動,山區裡有完備的阻擊陣地。

  南面地形平緩適合裝甲部隊展開,是松井這種工兵型將領的首選。東面地勢最高,便於構築炮兵觀察所。

  方東明的手指從東劃到南,在兩條軸線上各畫了一個箭頭:「他會從這兩個方向同時壓過來。不分主次——兩頭都是主攻。先用火力消耗城牆,把咱們的彈藥和人力拖到極限,然後同時從兩個方向發起總攻。」

  他把鉛筆放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對圍在桌邊的團長們沉聲開口:「我們的對策,不是死守城牆。城裡留一半,轉到外線一半。」

  「外線不跟他正面對抗——專打他的補給線、後方據點、物資中轉站。他在前面鋪鐵軌,我們就在後面拆鐵軌。他把封鎖溝往前推,我們就繞到他身後燒他的糧。」

  他用指節在太原城的東西兩側各叩了一下:「你推你的,我打我的。你用重兵推正面,我就繞到你背後燒你的糧。」

  「八萬人每天要吃要喝要彈藥,只要外線掐住他的補給線超過七天,他的攻勢就推不下去。到那時候,城裡再打反擊。」

  各團領命而去。

  孔捷的獨立團和高明的163團負責外線西翼,張大彪的新四團和邢志國的新五團負責外線東翼。李雲龍的新一團和林志強的161團留守城內。

  方東明給外線部隊的命令只有八個字——「斷其糧道,擾其後方。」

  給守城部隊的命令也只有八個字——「寸土不讓,人在城在。」

  動員令下達之後,太原城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開始咬緊轉動起來。

  老百姓被徹底動員起來了。

  年輕婦女跟著衛生隊的護士學包紮和消毒。沒有繃帶就用開水煮過的破布條代替,沒有碘酒就用鹽水應急。

  她們跪在地上,用木棍和破布反覆練習打繃帶,綁了拆、拆了綁,一直練到手指被破布的纖維磨得通紅,依舊不肯停歇。

  一個年輕媳婦的手被粗布勒出一道道紅印,她在手上抹了點涼水甩了甩,又低下頭繼續練習。

  老人們也沒閒著。

  他們在城門口支起大鍋,把繳獲的糧食和從城外山坡挖來的野菜混在一起煮粥。

  鍋是豁了口的,灶是碎磚搭的,火是撿來的枯枝燒的。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野菜的清香,順著整條街道飄遠。

  他們一碗一碗把熱粥端上城牆,遞給正在搶修工事的戰士。

  一個老漢端著一碗熱粥,走到垛口前,遞給一個滿頭塵土的戰士。

  戰士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輕輕放在垛口上,對著老漢勸道:「大爺,你先回。這兒有冷炮,危險。」

  老漢擺了擺手,笑得樸實又硬朗:「有冷炮你們不也在這守著?我這把年紀了,還怕炮?」

  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也端著一碗熱粥,一步步爬上城牆。

  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碎花棉襖,頭髮用一根紅頭繩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

  粥碗滾燙,她用衣角小心翼翼墊著手,一步一挪爬上石階。

  走到垛口後面,她看見了正在擦槍的關大山。

  關大山蹲在垛口旁,腿上橫著一支簇新的駁殼槍,槍械零件全部拆開,整齊鋪在一塊破布上。

  小女孩默默把粥碗遞到他面前。

  關大山抬起頭,看著眼前瘦小的孩子,又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粥。

  他放下手裡的零件,雙手接過碗,輕輕吹涼,仰頭一飲而盡。滾燙的粥滑過喉嚨,讓他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他把空碗遞還給小女孩,用袖子抹了把嘴,認真說道:「好喝。等打完仗,叔叔給你買糖吃。」

  小女孩用力點了點頭,攥著空碗,蹦蹦跳跳跑下城牆,兩根小辮子在身後輕輕甩動。

  陳安的兵工廠,搬進了城牆根下一處隱蔽的大地窖。

  這裡原本是鬼子的彈藥倉庫,牆體厚實,頂部鋪著多層夯土,足以扛住重炮的直接命中。

  他把煉鐵爐安置在窖內,加裝了一組手搖鼓風機,爐膛跳動的火光,將黝黑的土牆映得通紅。

  工兵連的戰士們光著膀子在爐前忙碌,鐵錘起落叮噹作響,滾燙的鐵水飛濺,汗珠子砸在鐵砧上,瞬間蒸騰起細碎白霧。

  陳安蹲在工作檯前,膝蓋攤著一張手繪草圖,專注修改地雷引信的延時結構。

  他嫌棄原有抬腳雷的延時彈簧精度不足,重新設計巢狀式雙截彈簧結構。下壓觸發第一段,抬腳觸發第二段,雙重延時疊加,將誤差壓縮到十分之一秒。

  劉大柱蹲在一旁,拿著剛車好的彈簧試件,反覆翻看比對。

  陳安頭也不抬,伸手接過彈簧,對著油燈光線仔細端詳,隨即在圖紙上改了一個精準數值,淡淡開口:「重做。」

  傍晚,方東明從指揮所走出,緩步走向城牆。

  這一整天,他走遍了整座城池。清晨勘察兵工廠,午後複查北門外地雷陣,下午繞城一周,和每一處防線的指揮官敲定最後的守備細節。

  天色漸暗,城牆上的火把次第點燃,插在垛口的鐵環里,被晚風一吹,火光忽明忽暗,搖曳不定。

  城頭那面紅旗依舊迎風獵獵。

  這不是嶄新的戰旗,是當初太原突圍時一路帶出來的舊旗。旗面布滿細密的針腳,染著洗不掉的硝煙黃漬,好幾處被子彈擊穿的破洞,都被細細縫補完好。

  晚風灌滿旗面,發出沉悶有力的聲響,像戰鼓轟鳴,更像整座城池不息的心跳。

  城牆之下,全城百姓依舊徹夜忙碌。

  有人搬運磚石加固城牆,有人推車運送物資,有人在廢墟里鋸斷斷梁充當柴火。

  老城破舊的街巷裡,點點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恰似黑夜之中倒懸的整片星空。

  李雲龍和孔捷並肩蹲在垛口之後。

  李雲龍指尖夾著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菸,孔捷嘴裡叼著老式菸袋。

  城外,日軍營地的燈火連綿千里,從城牆腳下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腳,與漆黑的太行山輪廓融為一體,無邊無際。

  李雲龍望著那片刺眼的燈火,沉默許久,低聲開口:「這次來的鬼子,比上次還多。」

  孔捷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剛飄起,就被晚風徹底吹散。

  他望著遠處的敵營,語氣沉穩:「多就多。當年黑山口才多少敵人,我們不也硬生生頂住了。」

  李雲龍咧嘴一笑,笑容帶著硝煙里熬出來的粗糲底氣:「那倒是。打唄,打一個夠本,打兩個賺一個。」

  孔捷磕了磕菸袋鍋,目光凝望著沉沉夜色,輕聲道:「最好,一個都不死。」

  李雲龍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把那根沒抽完的煙輕輕放在垛口上,任由晚風慢慢燃盡,重重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大戰將至。

  太原城頭,守夜哨兵佇立垛口,身姿挺拔如松。搖曳的火把,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

  松井的總攻是在天亮前發起的。

  不是那種一通炮火準備之後步兵就往上沖的打法。松井的打法更耐心,也更狠——先是偵察氣球從東邊山脊後面緩緩升起來,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個浮在半空中的大號豬尿泡。

  吊籃里的觀測員舉著望遠鏡對著太原城牆一寸一寸地看,把城牆上每一處新補的豁口、每一個機槍掩體的位置、每一段沙袋後面的火力點全部標在圖上,用旗語傳回指揮部。

  然後炮火開始——不是齊射,是分段試射,先打一發校準,觀測員報彈著點,修正標尺,再打一發,再修正,直到彈著點精確地落在城牆上那些事先標好的薄弱點上。

  之後才是持續半個時辰的覆蓋轟擊。攻城炮、山炮、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在城牆上,磚石飛濺,煙塵沖天。城東和城南同時被打——松井不分主次,兩頭都是主攻。

  城牆在顫抖。整段整段的垛口被炸塌,碎石從城牆上滾下來,砸在城牆根下的沙袋上噗噗響。城樓上的瓦片被衝擊波掀飛了,在半空中翻著跟頭掉進城裡,砸碎在石板路上。

  空氣里全是硝煙和磚石灰,嗆得人喘不過氣。

  但方東明早就料到了。松井的炮火準備開始不到一刻鐘,城牆上的一線兵力已經全部撤進了城牆內側的防炮洞。

  這些防炮洞是陳安帶著工兵連在城牆內側掏出來的——利用原有的藏兵洞擴深加固,頂上加了夯土和木板支撐層,洞口開在城牆背面。炮彈從正面打過來衝擊波全被城牆本身吸收,洞裡只感覺到悶悶的震動,像有人在外面的地上敲鼓。

  戰士們在防炮洞裡蹲著,有人擦槍,有人往彈匣里壓子彈,有人閉著眼睛養神。炮聲震得洞頂的土簌簌往下掉,掉在人頭上身上,沒人拍。

  炮火一延伸,鬼子的步兵就上來了。

  東門外,兩個大隊的鬼子排成散兵線,從開闊地上壓過來。土黃色的軍裝在灰白色的晨霧中時隱時現,鋼盔的輪廓一層一層地從霧裡浮出來,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什麼東西。

  他們扛著雲梯——不是那種輕便的單人梯,是專門為攻城打造的重型雲梯,用松木和鐵件加固,頂端帶鐵鉤,一旦掛上垛口就甩不掉。兩人扛一架,十幾架雲梯在散兵線後面排成一排,在霧裡晃動著往前挪。

  李雲龍蹲在垛口後面,從瞭望孔里看著那些雲梯,把嘴裡的菸袋往鞋底上一磕。

  「放他們到城牆根。」他說。

  鬼子衝到離城牆不到兩百米的時候,守城部隊的機槍響了。

  不是重機槍——重機槍在松井的炮火準備中被震歪了好幾挺的腳架,陳安的工兵正在後面搶修——是輕機槍和步槍。子彈從垛口後面的射擊孔里掃出去,打在開闊地上濺起一串串塵土。

  前排鬼子倒了一片,後排的繼續往前沖,踩著同伴的屍體,像潮水拍在礁石上碎了一波又湧上來一波。

  雲梯架到城牆根下了。鐵鉤掛住垛口的磚縫,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松木梯身被十幾個人同時往上推,梯子頂端帶著鐵鉤的那一截猛地從垛口外面翻上來,咣當一音效卡死在城磚上。

  「手榴彈!」關大山吼道。

  垛口後面的戰士拉開引信,手榴彈冒著煙從垛口上滾下去,在雲梯根部炸開。第一架雲梯被炸斷了,松木梯身從中間裂開,上面的鬼子慘叫著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里。

  但更多的雲梯架了上來——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密密麻麻地靠在城牆上,鐵鉤一個一個地翻上垛口,咣當咣當的聲音響成一片,像死神的指節在敲城門。

  鬼子上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