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帶著獨立團的主力繼續往東撤了。
他們要在西村追上來之前,趕到方東明主力所在的側翼位置,負責掩護大部隊穿過封鎖線。
走的時候,孔捷回過頭看了一眼。
馬長河正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專心把布條勒在最後一個彈匣上方便換彈。
他的背影在大山面前顯得很小,像個蹲在山道上玩石頭的孩子。
西村的山地部隊是在中午追到狼牙口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西村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前方的地形,眉頭皺了起來。
狼牙口太窄了,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山澗入口像一道被劈開的裂縫。
這是典型的伏擊地形——如果他想截住方東明的主力,就必須從這道口子過去,但如果有守軍在崖壁上架兩挺機槍,他的部隊就是活靶子。
「偵察兵,上去看看。」他命令道。
兩個偵察兵放下步槍,解開戰術背囊,從崖壁側面往上攀。
他們的攀岩技術是在北海道練出來的,徒手抓石縫,腳尖蹬岩壁上的凸起,像兩隻灰色的壁虎。
他們攀到一半的時候,崖壁上突然響起了機槍聲——不是重機槍的沉悶聲,是歪把子那種清脆的點射聲。
一個偵察兵慘叫一聲從崖壁上摔下來,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幾下,砸在谷底的碎石上,不動了。
另一個死死貼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面,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串火星,石屑崩了他一臉,他連頭都不敢抬。
西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放下望遠鏡:「他們在這裡留了人。人不多,但守住山口就是釘死在路上的釘子。帶迫擊炮上去,把他們轟下來。」
迫擊炮架在山澗入口處,炮手拉開炮架往炮管里填炮彈。
第一發炮彈打在崖壁上方,爆炸把幾棵歪脖子松樹炸斷了,松枝和碎石一起滾下來。
第二發打得更准,直接落在機槍陣地的石堆上。
但馬長河已經把機槍撤了,西村的迫擊炮彈落在那塊空石頭上,炸起的碎石打在崖壁上叮叮噹噹響。
馬長河趴在第二道石壁後面,滿臉是土,連頭髮縫裡都是灰。
他把機槍從石堆上拖下來的時候,機槍架被一塊飛石砸變了形,前面的幾條石棱被削平了一片。
他往槍機里插了一發子彈試著拉了拉——還能打。
他把機槍扛到另一側石壁的凹陷處重新架起來,扭頭朝崖壁另一側吼:「二排長!你還活著沒?」
「活著!」二排長的聲音從石壁另一側傳過來,「三營長,鬼子上來了!」
鬼子確實是上來了。
西村讓迫擊炮轟了兩輪後,派出一個中隊的步兵從正面往上沖。
山地部隊的鬼子不像普通步兵那樣直挺挺地往上沖。
他們利用地形掩護,時而貼著石壁移動,時而蹲在岩石背後,腳步輕快,像一群在山林中敏捷的狼。
但狼牙口實在是太窄了,任憑他們戰術多靈活,只要往谷底的路口一站,就全部暴露在馬長河交叉火力的射界裡。
機槍又響了。
歪把子子彈從側面掃過去,撂倒了前面三個鬼子,後面的立刻趴在石頭後面,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
有個鬼子剛探出頭想找射擊角度,被二排長從另一個方向一槍撂倒,子彈打在鋼盔邊緣,鋼盔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掉進山澗。
戰鬥打了將近半個時辰,西村沖了三波,都被打了回來。
谷底的碎石灘上躺著十幾個鬼子的屍體,還有幾個受傷的在爬,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西村把軍刀拄在兩腳之間,站在谷口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臉色陰得很沉。
他低估了這道防線。
守軍人數不多,但地形太有利了,兩側崖壁上的交叉火力幾乎是完美的,衝進去就是送死。
他想了想,對副官說:「火力掩護——派兩個分隊,一個從正面繼續壓,另一個繞到左翼,攀崖上去,從側面打掉他們的機槍手。」
鬼子的迫擊炮又開始轟了。
這次他們打得更准,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在崖壁上,爆炸聲在山澗里迴蕩,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碎石從崖壁上滾下來,打在人的頭盔上、槍管上、石頭上。
左翼的攀崖分隊也摸上去了。
幾個山地部隊的鬼子像壁虎一樣從崖壁側面往上攀,他們的登山靴底上釘著防滑釘,踩在石縫裡穩得像釘子。
馬長河正趴在石頭後面打西村的正面衝鋒隊,突然聽到側面有響動,扭頭一看。
一個鬼子已經從崖壁側面攀上來了,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離他陣地只有不到五米。
「操!」馬長河來不及端機槍,抓起手邊一顆手榴彈,拉開引信就朝側面扔過去。
手榴彈在那鬼子的頭頂炸開,彈片炸飛了他的鋼盔,也炸得碎石四濺。
但轉眼間——又有兩個鬼子從同一個方向攀上來了。
左翼的機槍陣地上,一個戰士爬出戰壕,抱著炸藥包迎著攀上來的鬼子衝過去,引信已經拉開,導火索在他懷裡嗞嗞冒煙。
他衝到岩壁邊緣的時候沒有猶豫,連人帶炸藥包撞進那幾個鬼子中間。
「轟!」碎石和人的肢體一起飛上天,岩壁上被炸出一個豁口,攀崖的幾個鬼子全部摔了下去。
馬長河的手在發抖。
他認識那個戰士——新兵連出來的,家裡是太行山裡的獵戶,槍打得准,才十八歲。
他把頭埋在機槍後面,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旁邊的戰士死盯著他,他抬槍指著山澗里往下沖的鬼子,吼了一聲:「打!」
子彈快打光了。
機槍的最後一個彈匣打完後,馬長河把機槍翻倒從彈藥箱裡翻了個底朝天——空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子彈袋,摸出了兩個彈夾,數了數,一共不到十發子彈。
他的駁殼槍里還有兩個彈匣,但那是留到最後的。
崖壁另一側,二排長的陣地那邊也傳來喊聲:「營長!沒子彈了!」
馬長河回頭喊:「扔石頭!」
石頭像雨點一樣從崖壁上滾下去。
大的有臉盆那麼大的,小的有拳頭大,砸在鬼子的鋼盔上噹噹作響。
有一個鬼子被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中了肩膀,慘叫一聲從岩壁上翻下去。
但石頭擋不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後,更多的鬼子從正面和側面包抄上來了。
馬長河看著自己的戰士。
兩個排,四十多個人,現在還剩下不到十個。
輕傷的坐在碎石地上用刺刀撬彈藥箱,重傷的歪在地上,右手握著手榴彈,左手按在拉環上不吭聲。
他的小腿上又添了一道新傷——被子彈擦過,血順著褲管往下流,他不讓別人包紮,自己撕了一截衣衿勒了兩圈了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但還在指揮。
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興奮,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才會有的亮。
四十多個人,擋住了西村一個大隊將近兩個時辰。
子彈徹底沒了。
馬長河把駁殼槍里的最後一個彈匣打空,聽到撞針擊發後咔的一聲空響。
他把手槍往腰後一別,又從步槍手身邊撿起一把刺刀看了看刀頭上卷的刃,用力在石頭上磕了兩下磕掉彎折的部分,站起來。
他的左腿已經走不利索,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腰杆是直的。
六個戰士跟著他站出來。
他的身後是山澗的盡頭,是狼牙口的最高處。
他們站成一排,端著刺刀堵在山口最窄那個轉彎口上。
後面就是往東的下山路,就是大部隊撤退的方向。
西村的部隊從正面湧上來。
昏暗下來的天光里,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到一片土黃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樣涌過山澗的轉彎口。
最先衝上來的是一個軍曹,刺刀直直地朝馬長河胸口捅來。
馬長河往旁邊一閃,刺刀擦著他的肋骨划過,他一刀捅進了那鬼子的肚子。
血噴在他臉上,他一把推開那具身體,把刀拔出來,朝下一個撲來的鬼子捅過去。
一個鬼子從側面捅過來,刺刀扎進了他的大腿。
他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
他握著刺刀把那鬼子捅倒後,用刀拄著地撐住身體,又站直了。
「營長!」身後的戰士喊道。
「別管我!」馬長河吼了一聲,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守住山口!」
一個戰士倒下了,兩個戰士倒下了。
最後幾個戰士圍在一起,背靠著背,刺刀朝外,像一群被狼群圍住的山羊。
子彈打光了,刺刀捅彎了,他們用手榴彈。
拉開了最後一顆手榴彈,幾個人抱在一起。
爆炸聲在山澗里迴蕩了很久。
煙霧散去後,山口的轉彎口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碎石上散落的幾個彈殼和被衝擊波削斷的灌木枝條。
西村踩著碎石走到山口的轉彎口,蹲下來,撿起一把被炸彎的刺刀。
刺刀上沾著血,刀柄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馬長河」。
刀柄的木頭被手榴彈的彈片削掉了一塊,握在手裡已經硌手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
他拿著那把刺刀,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山口盡頭那條往東延伸的山路。
八路軍的主力已經從那條路上走遠了。
他身後的隊伍沒有歡呼,沒有吶喊,只有山風颳過岩石的嗚咽聲。
他沒能截住方東明的主力。
這兩個時辰,他的山地部隊被釘死在這道山口,打得傷筋動骨,而方東明從這裡向東又走了很遠,已經超出了他能夠追擊的範圍。
他把刺刀插進腳下的碎石縫裡,轉身對傳令兵說了一句,聲音像是被山風颳碎了,傳令兵沒聽清,側著耳朵等他重複。
他沒有再說。
只是緊了緊挎包的帶子,朝山澗外面走去。
方東明在轉移途中接到了孔捷的聯絡。
一個偵察兵追上了他的隊伍,從後山跑上來,滿身是土,嘴唇乾得全是血口子。
方東明停在一棵大樹下,灌木叢把山頂的月光遮得七零八碎。
他聽完偵察兵的匯報,沉默了片刻。
「兩個排——全沒了?」
偵察兵低著頭,沒有回答。
方東明把手裡的地圖緩緩折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疊一件洗了太多遍的衣服。
他站了片刻,什麼也沒說——不是沒有話,是說不出來。
折好地圖,收進懷裡。
然後轉過身,對呂志行說:「告訴孔捷——繼續往東撤。馬長河用命換來的路,咱們不能把它再丟了。」
呂志行點點頭,轉身去發報。
孔捷收到命令的時候已經撤到了狼牙口以東十里的一條山溝里。
獨立團的戰士們散在溝底,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分乾糧,有的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放著馬長河那把被炸彎的刺刀。
刀是撤退時幾個戰士從碎石堆里撿回來的。
他們從地上撿起這把刀的時候,沒有一個說話。
孔捷接過來,握在手裡,也不說話。
馬長河是他從平皋鎮帶出來的,跟了他三年。
三年裡馬長河從新兵蛋子當到了營長,每一次衝鋒都跑在最前面,每一次斷後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位置。
他受傷從不吭聲,被子彈擦掉一層皮還要跟人說笑。
他最後跟孔捷說的那句話是:「團長,我跑得快。我先不跟你們走,我等會兒自己追上來。」
他的語氣很輕鬆,像只是多留一個時辰就能趕上來歸隊一樣。
孔捷把菸袋掏出來裝上菸絲,點著,吸了一口,把煙緩緩吐出來。
白色的煙霧被山風一扯就散了,很快就看不見了——像早晨山口轉彎處的硝煙一樣。
他站起來,對剩下的戰士說了聲:「走。別讓他們的命白丟。」
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沙啞。
他把刺刀插在腰帶里,帶著獨立團繼續往東撤。
方東明的主力在穿越最後一道封鎖線時,遭遇了鬼子的巡邏隊。
那是一個小隊的騎兵,從太原方向順著山路往北搜尋,正好撞上了林志強161團的側翼。
林志強吊著左臂在隊伍最外圍,聽到馬蹄聲最先反應過來。
他把棍子拄在兩腿間,單手架穩步槍,瞄準最前面那匹馬上的騎兵打了一槍。
子彈打在鋼盔上,當的一聲清脆響,那鬼子從馬上摔下來,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驚馬拖著跑了老遠。
騎兵小隊沒有繼續往前進,而是原地散開下馬還擊。
方東明沒有時間跟巡邏隊糾纏。
陳安帶著工兵連從後面趕上來,在一處狹窄的懸崖邊埋了六包炸藥連續引爆,硬是把一段塌方的石壁炸出一個豁口。
炸藥炸得碎石飛進萬丈深淵,落了好久才聽到谷底傳上來的一聲悶響。
幾萬人的隊伍從那個豁口裡魚貫而出,腳步聲和喘息聲在黑暗中混成一片低沉的嗚咽。
老百姓推著獨輪車,輪子卡在碎石縫裡,後面的人就幫著推,嘴裡罵著娘手下卻不敢停。
戰士們抬著擔架,抬得滿手是血泡也不敢放下來——擔架上是重傷員,放下來就可能再也抬不起來。
林志強帶著161團殿後,站在豁口旁邊的一個小土包上,端著步槍一槍一槍地點射,把追上來的兩個鬼子騎兵打倒了,後面的不敢再追,只是遠遠地放槍。
子彈打在他腳邊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他沒有動,只是換了個彈夾,繼續打。
等最後一個戰士透過了豁口,他才扶著身邊副連長的肩膀撤下來。
大部隊翻過一道山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李雲龍在山頂上停下來,拄著槍回頭往南望了一眼。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片黑壓壓的太行山上,山脊像一條條趴在地上的巨蟒,綿延到天邊。
遠處鷹嘴崖方向有隱隱的火光。
那是宮本聯隊在搜查廢墟時點的營火。
火光在夜風中忽明忽暗,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遠遠看去,像一顆釘在天邊的星,又像燒完了柴只剩殘火的灶眼。
關大山站在他旁邊,左腿被彈片擦了一下,用繃帶纏著,步槍拄在手裡當拐棍,也跟著朝那個方向望。
李雲龍把叼著的草棍吐掉。
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的這根草棍,咬得稀爛。
他擦了擦臉上的灰和汗,說:「走吧。」
轉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