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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追不上,就死在這山里

  宮本站在鷹嘴崖的廢墟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刻鐘。

  山洞口塌了半邊,碎石堆里偶爾還冒出一縷殘煙,煙霧很淡,被山風一扯就散了,但那股子焦臭味怎麼也散不掉。

  是炸藥爆炸後燒焦了陳安留在爐膛邊的一堆膠皮廢料,和碎石下面壓著的幾具鬼子屍體的焦糊味。

  宮本臉上嵌著的碎石已經被軍醫取出來了。

  軍醫從急救包里拿出鑷子,一塊一塊往外夾的時候,宮本一聲沒吭,只是腮幫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取完之後,右半邊臉從顴骨到下巴留下了好幾個坑坑窪窪的傷口,軍醫給他抹了碘酒,貼上紗布,但血還是在往外滲,把紗布染得紅一塊黃一塊。

  他沒有再管臉上的傷,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塌了半邊的山洞。

  三千五百人的聯隊,三天急行軍,全員無線電靜默,連馬蹄子都用碎布纏了。

  結果撲了個空。

  副官從廢墟後面繞過來,靴子上全是灰,手裡拎著一個被炸變形的鐵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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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鐵殼是陳安造的地雷外殼,爆炸後從山洞深處崩出來的,滾到了洞口外面十幾米的山溝里。

  副官把鐵殼遞過來:「聯隊長,洞裡發現了這個。還有一座煉鐵爐的殘骸——爐子塌了,但能看出來是最近還在用的。鐵渣還是新的。」

  宮本接過那個變形的地雷殼,翻過來看了一眼。

  殼子底部粗糙地焊著一塊配重鐵片,焊縫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造的。

  他把它扔在地上,用靴尖踢到一邊,轉過身看著東邊那層層疊疊的山巒。

  方東明不在鷹嘴崖,他在鷹嘴崖待了這麼多天,修了工事、造了地雷、煉了鐵,然後提前跑了。

  宮本沉默了很長時間,對副官說:「發電給司令官。鷹嘴崖是空的。方東明可能往太原方向逃竄。」

  電報從鷹嘴崖發出去的時候是上午,崗村寧次收到的時候是正午。

  他正在吃飯——一碗白米飯,一小碟醬菜,沒有魚也沒有肉,太原城裡的物資已經開始吃緊了。

  他看著那份電報,把筷子放在桌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揉完之後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彎腰把紙團從紙簍里撿出來,展開,放在桌子角上,用手掌慢慢壓平。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暴風雨前那種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平靜。

  他轉過身對參謀長說:「命令宮本,立即回防太原。給他兩天時間。另外,給西村發報——方東明往東跑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在山路上截住他。」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哪怕只截住他的尾巴。」

  從鷹嘴崖到太原,直線距離只有一百多里,但中間全是山。

  山連著山,溝套著溝,路不是盤在懸崖上就是鑽在山澗里。

  宮本聯隊來的時候走了三天,崗村只給了他兩天回去。

  宮本沒有討價還價。

  他以大隊為單位調整了序列,第一大隊轉為前鋒以最快速度往回攆,炮兵和輜重隊不再按常規序列行進,能單獨指定負責軍官的全部單獨指定,行軍間距壓縮到肉眼可見的極限。

  他對手下的命令只有一句話:「追上就打。追不上,就跑。我要的是速度。」

  同一天下午,西村也收到了命令。

  他站在太行山深處一個叫石板坡的山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灰濛濛的天。

  山脊上風很大,颳得他的軍大衣獵獵作響。

  他看完電報,把電文紙折好放進懷裡,對副官說:「傳令——拋棄所有輜重。帳篷、炊具、多餘的被服、備用軍靴,全扔了。每個人只帶武器、彈藥和一天口糧。快。八路軍往東跑了,我們要抄近道截住他們。」

  副官愣了一下:「大隊長,一天口糧?從這裡到太原——」

  「一天。」西村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副官的話,那隻手在半空中頓了兩秒,看著副官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追不上,就餓死在山裡。現在出發。」

  西村的山地部隊是關東軍里最硬的那塊石頭。

  他們在北海道的雪山里訓練了幾年,最不怕的就是山地強行軍。

  但即使如此,這條命令還是讓士兵們吃盡了苦頭。

  他們沿著石板坡往東偏北的山路翻過去,那條路在地圖上看起來是最近的一條,實際上卻是一道接一道的山脊,上一個山頭,下一個山溝,再上一個山頭,周而復始。

  士兵們跑得口吐白沫,汗水把軍裝濕透了又被山風吹乾,幹了又濕,背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有人跑到腿抽筋,蹲在路邊臉上全是汗,五官擠在一起。

  軍曹照著他屁股踹了一腳,讓他把綁腿解了用手揉,揉完繼續跑。

  有人掉隊了,把槍往路邊一戳,人癱在碎石堆上喘,喘得聲音像破風箱——人不要了,槍不要了,只求追上。

  西村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看見那支插在路邊的步槍,勒住馬韁看了片刻,沒有說收容的事,只是朝前方揚了一下馬鞭。

  他身後一個曹長愣了一下,什麼也沒敢問,低頭跟上了。

  太行山里,兩條腿的人追兩條腿的人,追上的關鍵是走對方想不到的路。

  西村對這一帶地形的熟悉程度,是他在碾子溝以南那幾天最大的收穫。

  他在地圖上標註了三條連採藥人都不一定全部知曉的伐木舊道,其中一條恰好斜插到狼牙口方向,比正面追擊的路線短了將近十里。

  天快黑的時候,宮本聯隊的先頭部隊翻過了一道山脊,在山坳里發現了一處適合紮營的地方。

  山坳不大,三面環山,一面臨著一條乾涸的溪溝,溝底鋪著鵝卵石,踩上去嘩啦啦響。

  宮本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看了周邊的地形,下了命令:今晚在這裡宿營。

  三個大隊輪換休息,警戒兵力加倍,機槍架在山坳入口處,對準外面的山路。

  哨兵不准生火,不准抽菸,不准打瞌睡。

  他怕的不是遭遇戰,是被咬。

  八路軍最擅長打的就是宿營偷襲,青石溝的守備隊就是這麼沒的。

  但他已經來不及了。

  李雲龍蹲在山坳北面不到三里外的一片松林里。

  他嘴裡叼著一根草棍,草棍已經被他的牙齒咬劈了,他不知道,還在磨。

  關大山趴在他旁邊,右肋的傷已經拆了線,趴在一個松針鋪的小坑裡,懷裡抱著那把繳獲的衝鋒鎗,像抱著一隻貓。

  他們身後,新一團的八百多個戰士散在松林里,趴在松針堆上,一動不動,和松林融為一體。

  李雲龍在這裡等了整整一天。

  方東明給他的任務很明確:在鷹嘴崖東側打宮本的伏擊,但不是為了吃掉他,是為了打穿他的側翼,在宮本的縱隊上撕開一個口子,讓大部隊從這個口裡穿過去。

  大部隊已經穿過去了。

  方東明帶著主力,在昨天夜裡,趁著李雲龍和張大彪在正面製造的混亂,悄無聲息地從北側的松林里繞了過去。

  現在大部隊已經走遠了,李雲龍的任務變了:不是打穿,是牽制。

  拖住宮本,讓他不敢往太原方向追得太快,給方東明爭取轉移的時間。

  「團長,」關大山壓低聲音,「鬼子紮營了。打不打?」

  李雲龍吐掉嘴裡咬劈了的草棍,換了一根新的叼上,眯著眼看著山下那片星星點點亮起來的營火:「不打就不是我李雲龍了。但這次不打他的營地——他營地里警戒肯定嚴,衝進去傷亡大。打他外圍的巡邏隊。打完就撤,讓他睡不塌實。」

  關大山點點頭,從松針堆里爬起來,貓著腰往後傳令。

  命令傳到每一個戰士耳朵里的時候,所有人都把刺刀從裹著草木灰的刀鞘里拔出來,在泥土裡插了兩下,插掉刀身上的反光。

  後半夜,月亮鑽進了雲層。

  宮本聯隊營地的外圍,一個五人巡邏隊正沿著溪溝邊的小路慢慢走。

  領頭的軍曹端著步槍,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晃來晃去。

  他突然聽到右邊的灌木叢里有動靜,還沒來得及轉身,關大山已經從灌木叢里撲出來,一把捂住他的嘴,刺刀從肋骨之間捅了進去。

  軍曹的身體一軟,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朝天。

  後面四個鬼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陣密集的衝鋒鎗掃倒,慘叫聲在夜空中傳出去很遠,驚起了松林里棲息的夜鳥。

  營地里炸了鍋。

  號聲、哨聲、軍官的喊叫聲響成一片,鬼子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人還在穿褲子,有的光著腳踩在碎石上,疼得直跳。

  機槍手架起歪把子朝四周的黑暗裡猛烈掃射,子彈打在松樹上,松枝嘩啦啦地往下掉,綠色的松針落了機槍手滿頭滿臉。

  宮本從指揮帳篷里衝出來,手槍已經拔在手裡,吼道:「哪個方向?」

  沒有人能回答他,因為槍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李雲龍的戰術很簡單:把八百人分成五個小組,往不同的方向同時開槍,讓鬼子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從哪邊來的。

  這是八路軍最拿手的襲擾戰術,專打敵人最困最累最容易炸鍋的時辰。

  宮本站營火邊上,臉色鐵青。

  他聽著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槍聲,忽然明白了——這不是進攻,這是騷擾。

  對方根本沒打算衝進營地來,只是想讓他的部隊徹夜不得安寧。

  他收起手槍,對副官說:「傳令,所有人不准出營地。警戒部隊守住陣地,其他人回帳篷睡覺——但槍放在手邊上。」

  這個命令執行得很勉強。

  士兵們躺在帳篷里,手握著槍,外面槍聲還在響,而且越來越近。

  有人閉上眼睛就看見青石溝、馬家峪的訊息里那些在睡夢中被炸死的同伴。

  他們換崗時聽老兵小聲議論過那些戰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耳朵里。

  沒有人睡得著。

  天快亮的時候,槍聲停了。

  宮本從帳篷里走出來,看到山坳外面躺著五具巡邏隊的屍體,都被刺刀捅死的,死得乾淨利落。

  李雲龍帶人撤了。

  他甚至沒有給宮本看清他有多少人的機會。

  宮本看著灰白色的晨霧一點點漫過山坳,叫來通訊兵,對著電台說:「他咬一口就跑,根本抓不住。」

  電波穿過層層山巒,傳回太原城裡的司令部。

  崗村聽完通訊兵的轉述,沉默了幾秒鐘,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話筒放回了機座上。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聯隊可以派了。

  宮本在大山深處被騷擾,西村正在另一側拼了命地往裡穿插,而方東明的主力——他媽的方東明的主力到底到了哪、還剩多少人、彈藥還夠吃幾頓,他一概不知道。

  太行山東南側的山脊上,狼牙口。

  馬長河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把最後兩挺機槍拆開擦了又裝上。

  他的左腿小腿上纏著繃帶——不是被子彈打的,是前一天夜裡摸黑行軍時一腳踩空,從土坎上滑下去,小腿被碎石扎了個口子。

  他坐在石頭後面,用小刀把碎了皮的皮膚邊緣清掉,然後拿燒過的刺刀尖在傷口上烙了一下。

  身旁的二排長是個老陝,聽見嗞的一聲才扭頭看見他在幹什麼,瞪圓了眼睛:「三營長你瘋了?」

  馬長河咬著牙等小腿上那陣灼痛過去,才把繃帶重新纏好,說:「不烙爛得更快。」

  他站起來踩了兩腳試試,覺得還行,便把綁腿重新打緊。

  二十五歲,參軍不到四年,從平皋鎮一直打到太原。

  他愛笑,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看起來像個還沒畢業的學生。

  但打起仗來,他比誰都不要命。

  孔捷罵過他,說你小子別老沖在最前面。

  馬長河嘿嘿一笑,說團長放心,子彈繞著我走。

  現在他蹲在狼牙口,身後的石壁上插著幾根松枝當偽裝,面前是一道窄窄的山澗,山澗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掛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根攀在石縫裡,像虬龍一樣。

  山澗入口處不到二十米寬,是西村往東穿插的必經之路。

  西村為了抄近道追上往太原方向轉移的八路軍主力,必須從這道口子翻過去。

  孔捷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張從方東明那裡拿到的地圖。

  地圖上畫著鷹嘴崖周邊的每一條山路,其中從西村所在的碾子溝方向往東,有一條山谷岔道直達狼牙口,再往東就和八路軍主力轉移的路線接上了。

  他把地圖收起來,沉默了一會兒,說:「西村一定會走這道口子。擋住他,大部隊就有時間往太原方向靠。擋不住,他追上去咬住主力,方東明那邊就危險了。」

  然後他抬頭看著馬長河,「你要多少人?」

  「一個排。」

  「一個排不夠。」

  「夠了。山口窄,人多也展不開。」馬長河從石頭上跳下來,「團長,我是山里長大的——我們那個村在呂梁山,我去上學,翻三座山才到鄉里。跑得快。你們先走,我追上來。」

  孔捷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給你兩個排。一排在正面,二排在側翼。擋住他兩個時辰。」

  馬長河立正:「是。兩個時辰。」

  這句話說得乾脆利落,聽起來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