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不知怎的,他方才望著甄珠的眉眼,竟隱隱覺出幾分與皇后相似的輪廓,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皇室那個一降生便夭折的小公主。
對外雖說是早夭,皇后卻始終固執認定孩子尚在人世,這些年一直托禹王暗中尋訪。
只可惜,經年追查,半點眉目也無。
甄珠聽到這話,未曾多想地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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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二十有一。」
禹王聞言一怔,眼底掠過了一道奇異的光,著年歲倒是對得上……
他又多嘴問了一句,「你是哪家的女兒?」
旁人都沒料到話題驟然轉到此處。
甄珠心中雖覺古怪,依舊據實回話,「昔日鎮遠侯府,甄氏。」
禹王點了點頭,態度卻慢慢疏離了下來。
倒不是因為鎮遠侯府的舊案。
而是他早先聽說鎮遠侯夫婦極為疼愛這個小女兒。
孩子尚未降生時,二人便四處奔走尋訪高人賜名;待她出世,更是捧作掌上明珠,萬般呵護。
這般境遇,顯然是與那位小公主的身世不符合的。
也是,本來就是個沒有影子的事,又怎麼可能會找到,看來是自己多想了。
而後,便不再理會甄珠了,看向了季淮安,轉移開了話題。
「寶章閣修繕古畫的工具可有短缺,近日來市舶司從海上運來了一批不錯的,據說是西洋的,要是話可儘管來找本王商議。」
盛澤瞧出了好友的心思,禹王這是……
對甄珠失去了興致。
他的嘴角勾起了不屑的弧度,也跟著加入說了起來。
這二人都一副不願意同甄珠多聊的樣子。
季淮安發覺到了這一點,臉色微變,只好先行應付了起來,打算再找個時機將話題給引回去。
對面宮宴當中的白宗言,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嫌棄地擰緊了眉頭。
這甄珠不認識禹王和盛少,跑過去幹什麼啊,莫非是見他們位高權重,起了巴結之心?
可人家像是要搭理她的樣子嗎?
真的是沒臉沒皮!
外人都能瞧得出來的是,甄珠自然也能感受到。
有求於人,自然是要低人一等,如今被冷落的局面,她之前有猜到過幾分。
待禹王與季淮安話音將歇,話題一空,旁側的甄珠立刻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主動開口。
「禹王殿下,聽聞罪臣舊宅如今已然可以——」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道低沉而又熟悉的聲線驟然響起,徑直打斷了她。
「禹王,盛少,又見面了。」
禹王的注意力瞬間被盡數牽走,抬眸循聲望去。
只見燈火璀璨、奢華富麗的宮宴之中,謝惟危攜著陸令儀緩步從外走入,身姿挺拔,氣度溫潤。
他走了過來,目光落在了禹王他們的身上,未分給甄珠半分。
「上回約酒你爽了約,本王可一直記掛到如今,今日說什麼也要補上,定要不醉不歸。」
禹王笑著開口,語氣分外熟稔隨性,顯然與謝惟危的關係不錯。
「是啊,那次談及的海上商事尚且未盡其詳,今日正好接著細說!」
盛澤本就無心應付甄珠,此刻借著謝惟危的到來,順勢將甄珠徹底隔絕在外,笑聲爽朗的說道。
甄珠徹底被冷落在了旁邊。
身側的沈昭昭眉頭驟然蹙緊,心底怒火翻湧,越想越氣。
這謝惟危是故意的吧?
看到他們在引薦甄珠嗎,他這帶著陸令儀過來是幾個意思?
她的心裏面不舒服,沒忍住陰陽怪氣地嘟囔了起來。
「來得可真是時候,不知道什麼叫做先來後到嗎……」
謝惟危的臉色從容淡然,勾起了緋色的唇角輕笑了下,不疾不徐出聲。
「我家的這位催得緊,便只好冒昧前來打擾,順便,也想給禹王引薦一下她。」
他家的這位……
短短五個字,讓在場的人心頭皆是一凜,瞬間便懂了他指的是身側的陸令儀。
兩相映照,被無視在一旁的這位正兒八經的謝少夫人甄珠,倒是顯得有些狼狽難堪了。
沈昭昭沒想到謝惟危居然這麼過分,登時被氣了個不輕。
陸令儀適時上前半步,身姿溫婉,語氣謙和有禮,接續了話頭。
「禹王殿下,盛少,我聽惟危哥哥說起,罪臣舊宅如今正在處置,故而斗膽前來一問,想打聽昔日陸家老宅如今怎麼樣了?」
禹王思忖了下,當下就對此回應了起來。
一時間,周遭不少賓客隱晦、戲謔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甄珠的身上。
幫助皇后完成續筆,成為了寶章閣的司鑒又如何,在禹王和盛少這兒,照樣是沒有面子。
甄珠的體面在無形之間被狠狠撕下,來到了一個極為尷尬的位置。
她被排擠在了一側,臉色分外難堪。
盛澤斜眼瞥了甄珠一眼,覺得陸令儀漂亮又謙虛,比甄珠這個只會自抬身價的蠢貨,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陸令儀餘光淡淡掃過身旁被徹底冷落的甄珠,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唇角的溫婉笑意更濃,轉頭甜甜看向眾人,輕聲提議。
「這裡說話不方便,諸位若是不嫌棄,不如移步那邊落座詳談?」
「可。」
禹王應下。
盛澤的目光被陸令儀給吸引,當即欣然應允,率先邁步朝著那處走去。
眾人盡數離去。
唯有甄珠等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眼看著好不容易鋪墊好的局面,被人輕而易舉的盡數奪走,沈昭昭的心口被堵得發悶,險些被這明目張胆的截胡給氣了個半死。
偏偏,這種事就像是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但噁心人!
她轉過頭來,擔憂道,「珠珠,咱們這下該怎麼辦啊?」
甄珠的眉頭微皺,打算宮宴結束後,再想辦法去登門拜訪試試,便先和沈昭昭他們回了席間。
殿中燭火煌煌,絲竹聲繞樑迴旋。
不多時,帝後一同駕臨,宮宴正式開席了。
元宵佳節,明晉一向是有放燈祈福的舊例,她們起身跟隨眾人,移步去了皇宮中的望月台。
夜色如水,月華鋪滿湖面,一座白玉長橋橫臥湖上,雕花石欄映著滿地月華,連通岸邊水榭。
廊下懸著串串琉璃宮燈,暖光落進粼粼湖水。
帝後身側,男女分序靜立,太監侍捧著朱漆托盤緩步上前,盤中整齊陳列著素紙孔明燈與引火燭,逐一遞到眾位手中。
甄珠隨周遭女眷的動作,抬手取出孔明燈照做,卻……
不知怎的,在空氣中隱隱約約聞到了些許難以言喻的腥臭味。
可能是見她臉色不對,旁側的沈昭昭關切地問。
「珠珠,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甄珠搖了搖頭,「你有沒有聞到什麼異味?」
「沒有啊。」
沈昭昭回答完,忽地記起了什麼,低聲解釋說道。
「都說有孕的人嗅覺靈敏,如今看來果然不假,方才過來的時候,我瞧見御湖裡飄著不少凍死的魚蝦……」
京城雖然開春了,但氣候還是很冷,水溫寒涼,宮人們昨日新放的魚苗盡數凍斃,來不及打撈更換,估計是湖水中泛起的腥氣。
甄珠聞言瞭然,卻被這縷若有若無的腥腐氣熏得有些噁心,想要快放完燈離開此處。
就在她低頭點燃燭火,即將托起孔明燈的剎那——
隱約間,又聽到了一陣細碎窸窣的振翅聲!
甄珠的心頭一緊,莫名生出幾分不安來,下意識抬頭朝著前方望去。
未等她看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前方的人群當中驟然響起了太監尖銳的驚呼。
「有,有蝙蝠!護駕,快點護駕!!」
漆黑的夜色中,無數黑壓壓的蝙蝠從假山後飛來,破穴而出,成群結隊朝著望月台的人群中猛撲而來。
這批蝙蝠個頭碩大,受驚之下極具有攻擊性,原本靜謐雅致的放燈現場被打破,陷入了混亂當中。
甄珠大驚失色,趕忙護住了肚子。
周遭的女眷們驚聲尖叫,紛紛慌亂躲閃,四處奔逃了起來,盞盞未放飛的孔明燈散落一地,燭火搖曳飄搖,亂象叢生。
空氣陡然變得緊繃危險了起來。
以謝惟危為首的一眾武將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令,護著帝後快步退入就近殿宇暫避。
其餘賓客也紛紛緊隨其後奔逃。
高台之上全是擠壓的人群,甄珠一手護著小腹,一手緊抓著沈昭昭的手,奮力往前挪動。
可人流裹挾之下,二人還是被硬生生地給衝散了!
甄珠的臉色發白,頭髮都被擠得散亂了下來,只能小心護著自己獨自朝前走去。
她無意側首一瞥,才發覺自己身側的人,不知何時換成了陸令儀。
那會放燈的時候,這女人就和謝惟危分開了……
在這樣危機的情況下,對方也是同樣的狼狽不堪。
二人目光短暫相撞,誰也無心顧及彼此,各自只顧著逃命。
行至一處狹窄廊口,後方奔涌的人群猛地推撞在甄珠後背。
她的重心一失,整個人滑落在了地上,痛意倏地席捲而來,可這還是次要的,最為要命的……
是這碩大沉重的孕肚!
光是憑靠著甄珠自己,根本無法站起來。
且還是在這人擠人的兇險情況下,再繼續下去,只怕她和孩子會出大事!
甄珠的臉色發白,額頭滲出了豆大了冷汗,心內感受到了無助,只好在地上撐著試著起身。
人人腳下的空氣都變得逼仄,叫她有些難以呼吸。
陸令儀注意到了甄珠的情況。
卻也只是冷漠地掃了一眼,腳步未停,徑直從旁走過。
頭頂蝙蝠尖嘯著四下撲擊,驚慌奔逃的女眷腳下紛亂,一隻鞋尖狠狠踩過甄珠的手背。
劇痛傳來,甄珠面色更白,拼命想要撐起身子,可越是心急,越是動彈不得。
眼看又有腳步即將踩落——
一隻有力的大手驟然伸出,攔腰將她橫抱而起!
「甄小珠,你沒事吧?!」
這聲音……
甄珠抬頭,就看到了秦祁淵英雋桀驁的面龐。
秦祁淵今夜赴宴來遲,方才先奉命護駕,安頓好帝後,便折返回來尋人,幸好來得還算及時。
他猛地鬆了口氣,「你懷著身孕走路不方便,抱緊我,我帶你離開這裡。」
甄珠怕再出現方才的事,便沒有矯情,就此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陌生淺淡的香氣傳來,是一種說不出的暖心踏實。
「你要是堅持不住了,就告訴我。」
自己如今雖然瘦了點,但周身的分量仍然不輕,怕會累到秦祁淵。
秦祁淵得意挑了下眉梢,「我好歹是上過戰場的男人,你當我是紙糊的呢,連你都抱不動?」
甄珠這才安心。
恰在此時,前方忽然炸起一聲尖叫,有人自廊邊墜了下去!
蝙蝠仍在四處撲襲,混亂之中,並無多少人顧得上這聲驚呼。
秦祁淵抱著甄珠向前穿行,途經那處時,甄珠側目一望——墜下去的,竟是陸令儀。
這一側並非臨湖,高台之下是青草地。
陸令儀摔落在地,額角磕破,鮮血汩汩淌出,整個人已然昏迷不醒。
甄珠心頭錯愕了下。
再轉頭,便看見逆向穿過人群趕來的謝惟危。
他面無表情,淡漠發沉的目光掃過他們二人,沒有片刻遲疑,縱身躍下高台,將昏迷在地的陸令儀打橫抱起。
然後,在那片草地上轉身離去。
秦祁淵看到,尚且有餘裕低聲打趣。
「你這位夫君,倒是十分在意他這位心上人。見我抱著你,竟半分醋意也無?」
甄珠的心緒平靜,「已經無所謂了。」
反正明日他們就要和離,從此兩不相干。
「你這個當妻子的倒是看得挺開。」秦祁淵微感訝異。
甄珠在他的懷中,自嘲地扯了下唇角,「難不成還要我一哭二鬧三上吊?」
她看不看得開,從來沒用。
秦祁淵未再多言。
沿路去旁側宮殿的時候,他們還尋到了正在慌亂尋找她的沈昭昭與季淮安。
見甄珠平安無事,二人才鬆了口氣。
幾人結伴,一同離開了這片險地。
眾人輾轉抵達明華宮,帝後都不在了,經此一場驚變,無人再有心思赴宴,待到得到准許離宮的口諭,賓客便陸續散去。
也是在出宮的時候才知道,那些蝙蝠,是御湖積下的死魚蝦腥氣,再加上今夜大量燈火與人聲喧譁驚擾出來的。
這場禍事,導致有不少人被蝙蝠抓傷,都紛紛向太醫院下了帖子。
其中也包括謝惟危。
甄珠是回到鎮國公府中,才得知這件事的。
碧雲道,「陸小姐摔傷昏迷,世子爺請了御醫入府診治,不少人都去了雲棲軒探視呢……」
難怪內宅燈火通明的。
甄珠沒放在心上,回到蘭苑後請了外頭的大夫過來,檢查了下身子,確定沒動了胎氣後這才放下心來。
正預備沐浴歇息之際,謝惟危忽然登門,對著碧雲她們吩咐道。
「你們先都下去吧。」
碧雲一頓,世子爺這是有話和少夫人說?
她和碧荷相視一眼,依言躬身退了出去。
甄珠挺著孕肚立在床前,猜不透謝惟危此番來意,心底思緒翻湧,想到了不久前陸令儀出事的畫面。
她們當時可是隔著一段距離的,總不會,謝惟危要將這場意外歸罪到她的身上吧?
主屋內的燭火昏昧,空氣凝滯悠長,謝惟危的狹眸緊緊凝視著,一語打斷了甄珠所有的猜想。
「珠珠,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