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也想到了這些,看向對面甄珠的目光中盛滿了難以掩飾的駭然。
畢竟在此之前,他以為的甄珠,就是個靠著季淮安關係進來,略懂修復皮毛,頭腦空空的無知蠢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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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才那一幅堪稱精妙的續筆,像是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臉上,是一陣火辣辣的痛意。
縱然他的心中充滿了不甘,也不得不承認……
甄珠的修復功底,遠勝於他,甚至連素來技藝頂尖的季淮安,都未必能及!
如此說來,那先前驚艷眾人的考核卷,也真的是甄珠的手,並非靠了季淮安的幫助……
再說她是季閣老的徒弟,好像還真沒有問題。
那麼,甄珠也是真能替皇后娘娘修復好古畫。
長久輕視,鄙夷之人,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一時之間,周茂和陸令儀皆是心緒大亂。
見這二人佇立原地、久久不語,甄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也不知道他們這是怎麼了,扶著笨重的身子,快步抬步走入值房前去檢查。
桌案上做好續筆的古畫完好如初,纖塵未動,絲毫沒有被人觸碰過的痕跡,只是在旁側……
多了一份擺放整齊的早膳!
她的身子一怔。
恰在此時,值房門口的陸令儀倏地回頭,眉眼高傲而又冷漠。
「惟危哥哥請大家用早膳,我只是把你的那份送過來,僅此而已!」
周茂站在旁側沒敢多言。
甄珠今兒個,身子的確是因為沒吃早膳,而有點不適,但……
她不需要謝惟危與陸令儀的施捨!
更遑論,此番古畫修復事大,牽連著她與季淮安的兩條性命,容不得半分的紕漏與差池來。
她冷冷抬頭,拿起那份早膳直接走了過去,語氣沒有半分的緩和。
「拿走你的東西,我不需要。」
陸令儀的臉色一沉,猛地接了過去,就和周茂轉身朝著樓下走去。
未曾想,甄珠居然緊隨其後地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肅冷,還對著大堂樓道口值守的禁軍,不客氣地說道。
「皇后娘娘的御藏古畫至關重要,勞煩諸位嚴加值守,切勿讓閒雜人等擅入我的值房!」
陸令儀要離開的腳步一停,臉色更為難看。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寶章閣內其他人注意。
他們見這情況,也差不多也猜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看向甄珠的目光紛紛寫滿了不識抬舉。
陸小姐人美心善,不計較她是戴罪之身,特意來給她送東西。
甄珠倒好,非但不知感恩,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果然是心胸狹隘之人,自己心思齷齪,便看誰都算不上好人。」
有人低聲譏諷了一句,旁人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陸小姐日後便別再理會她了,白費一番好意。」
陸令儀輕嗯了聲,未再給甄珠分開一個眼神,便丟了那份早膳,同眾人朝著另一處走去。
周茂別有深意地看了甄珠一眼。
甄珠立在原地,並未將旁人的閒言放在心上,轉身重回二樓值房,繼續著手古畫修復之事。
她對著案上古畫,細細調試顏料,想要做到無痕還原,半點色差都容不得。
甄珠端坐桌前,反覆試色比對,好不容易調出適配的做舊色澤,提筆開始上色。
還差的兩味顏料。
臨近傍晚,庫房方才送到。
用過晚膳,甄珠便著手調配這兩份色料。
懷有身孕之人嗅覺本就異於常人,才剛往顏料里摻水,她便捕捉到一絲異樣。
那氣味極淡,若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出。
一旁收拾碗筷的碧雲見她神色有異,輕聲問道,「少夫人,怎麼了?」
「你們倆過來聞聞,這幾份顏料可有不同?」甄珠開口。
碧雲與碧荷連忙上前俯身嗅聞,片刻後一齊搖了搖頭,只覺氣味並無二致。
甄珠微頓,取來一旁備用宣紙蘸料試塗。
紙面色澤看著並無異樣,仿佛方才那股異味,只是她孕期敏感多想。
可她不敢有任何的大意,沉吟片刻,終究棄了這份送來的顏料,吩咐碧雲重新外出採買。
新買來的顏料。
甄珠湊近一聞,果然沒有之前那縷難以名狀的怪味。
再看那兩份顏料,她的心中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但存有疑慮在,便收在了一旁沒有再用。
「少夫人,那奴婢就告退了。」
碧雲說完,便和碧荷退了出去,當看到門口的男人之時,她們二人皆是一愣。
甄珠自是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斂下心神繼續埋頭忙活了起來。
不知不覺,又到了深夜,在桌前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剛活動了兩下身子。
敲門聲似有所感般地響起。
甄珠一頓,走了過去打開,就看到了秦祁淵的身影出現在了值房門口,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聽動靜,你終於忙完了?」
甄珠從這話中聽出端倪,「你什麼時候來的,不會一直在外頭等著吧?」
「差不多兩個時辰,碧雲她們走的時候,看你忙得認真,就沒進來打擾,我是不是很貼心?」
秦祁淵嬉笑著說完,像是獻寶般,捧著一隻木匣進入了值房,整個人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此番專程過來,還等了這麼久,是有禮物要送你,你快閉上眼睛。」
甄珠被他搞得有些懵了,整個人一頭霧水的。
「你閉上眼睛,待會就知道了。」
秦祁淵含笑賣著關子,又叮囑一句,「不許偷看。」
「好吧。」
甄珠無奈應下,站在原地合上雙眼,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約莫一刻左右。
耳畔傳來秦祁淵低沉磁性的嗓音,帶著幾分溫柔,「好了,可以瞧了。」
甄珠微怔,緩緩睜開雙眼。
昏黃燭火之下,無數彩蝶翩躚起舞,盈滿整間值房。
各色蝶翼流光輾轉,美得如夢似幻,仿佛她一腳踏進了一處仙境。
眼前盛景,令她瞬間怔住。
秦祁淵立在身側,靜靜凝望著她的側臉,語聲輕緩,「雖比不上我曾和你說過的山谷蝶海,但應當還算好看。」
甄珠心頭震動,轉頭看向他。
「這些,是你尋來的?」
「嗯,你不是說過喜歡蝴蝶嗎?」
四目相接,秦祁淵眼瞳明亮,唇角揚起笑意,一對小虎牙隱隱露出來。
「你如今外出不便,等你誕下孩兒去又太晚,我便索性將蝶群帶到你跟前,正好替你解解悶,如何,可還喜歡?」
隨口提起的一句戲言,甄珠沒想到他會當真放在心上。
她愣愣地點了下頭,「京城這麼冷的天,你是從哪裡抓來的?」
「昌平郊外有座溫泉行宮,地氣濕熱,正適合蝶群棲居。」秦祁淵徐徐解釋。
原來,他特地遠赴了一趟昌平。
甄珠心緒翻湧,抬眸望著漫天飛舞的彩蝶。她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這般動人景致,更久未曾被人這般放在心上、用心相待。
她情不自禁,緩緩伸出手指。
下一瞬,一隻蝴蝶輕輕落於了自己的指端。
甄珠望著指尖彩蝶,唇角不自覺彎起,漾開一抹驚喜笑意,水眸瑩亮如星。她側過身,示意秦祁淵來看。
秦祁淵目光牢牢鎖在她鮮活明媚的模樣上,喉嚨莫名痒痒的。
「傻樣。」
甄珠斜斜白了他一眼。
而後,垂眸凝視停在指端的藍蝶,輕聲嘆道,「真美。」
對面的秦祁淵不客氣地接話,「爺就這麼帥嗎,叫你看得這麼入神?」
甄珠差點兒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我說的是蝴蝶好吧。」
秦祁淵故作失落,嘆了口氣。
「唉,忙活了這麼一場,就算是客套,也該誇誇我才是。」
滿室蝶影翩躚,流光漫舞,恍若一場幻夢,甄珠立在其中聽到這話,不由地想到了他去抓蝴蝶的樣子,唇角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秦祁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不敢妄動,只望著對面笑意盈盈的女子,眼底的戲謔滿滿化成了一片柔軟。
「罷了,不必你誇我了。」
甄珠這兩日埋首修復古畫,日夜勞心實在辛苦,難得見她這般開懷,就不逗她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地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甄珠聽到,收斂了笑意,下意識地朝著緊閉的房門望去,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
自己終究已婚婦人,同秦祁淵在深夜這樣相處,縱然他們問心無愧,但傳出去勢必會被人說閒話。
秦祁淵也注意到了,倒是還好,還饒有興趣地說道。
「你覺得我們這個樣子像不像是在偷情?」
雖然早就習慣了這人沒個正形的樣子,但聽到這話,甄珠還是被驚到了,眼角都跟著狠狠抽搐了兩下。
好在那人似只是路過,腳步聲很快就不見了。
許是寶章閣內守夜的官吏。
甄珠這才道,「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日後少胡說八道。」
秦祁淵凝視著她,欲言又止的,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屋內的景色是漂亮的,但結束收拾的時候也是狼狽的,蝴蝶必須要待在溫室,此地顯然是不成的,只能將它們重新再抓回去。
「反正你很喜歡,要不然就將它們做成書籤保存得了,也好時時看見。」秦祁淵提議道。
甄珠搖了搖頭拒絕了。
不自由的滋味她嘗過,不想要這些蝴蝶也跟著被束縛。
秦祁淵沒有勉強,叫了隨從進來幫忙,他們都是習武之人,兩三下就重新抓好離開了。
接下來的時日,甄珠一心撲在古畫修復之上。
一直忙到第三日午後,整幅畫作的續筆終於完工。
她知會值守禁軍,不多時,上回前來宣旨的太監常喜,便趕來寶章閣,將古畫妥善收走,送入宮中。
現下,只需要等著皇后傳喚的旨意即刻。
甄珠長長鬆了一口氣,喚來碧雲、碧荷收拾物件,準備動身離開值房。
她也在桌前收起了修復工具。
目光一轉,就看到上次測試過顏料的宣紙,紙面上竟泛起了腐蝕的痕跡,破了好大一個洞!
而這顏料,正是庫房後頭送來的兩份。
周遭的空氣驟然一靜。
自己先前就覺得,那兩份顏料有問題,沒想到,果然如此!
這顏料裡面不知道被加了什麼東西,腐蝕是有延遲性的。
倘若……
甄珠當真將此用在了《春花秋月圖》的繪色上,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呈送給帝後觀閱。
屆時,後果不堪設想,她與季淮安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旁側的碧荷也發覺到了這點,驚怒道。
「到底是誰心腸這般歹毒,竟使出這樣陰私手段!」
甄珠面色沉凝,心底對兇手隱隱有了猜測。
可凡事都是要講究證據的,便將兩盒顏料取出,沉聲吩咐。
「你們找人查驗一下,這顏料裡面究竟摻了何物。」
至於寶章閣庫房那邊,這倆丫頭是無法接近的,她打算尋個時機,自己親自去套話試試。
碧荷當即應下。
甄珠收拾好東西後,便出了值房下了二樓。
往出去走的時候。
幾人一路吸引來了無數的目光。
大堂內不少女史面露唏噓,甄珠的畫作已經交上去了,怕是不久,陛下賜死的聖旨就要傳來了……
而在這件事上跳得最歡的周茂,卻是在此刻反常的緘默不語。
在各種議論聲下,甄珠步出了翰林院,登上馬車,一路返回鎮國公府。
抵達目的地後,門房小廝顯然已經聽聞寶章閣的風波,望向甄珠的眼神帶著幾分怪異。
甄珠沒有理會,在內宅中邁步往蘭苑走去的時候——
就在假山後的涼亭處,瞥見了兩抹熟悉的人影,是秦氏,與謝惟危!
秦氏昨日才從佛堂解禁出來,不過短短時日,人便清瘦憔悴了一大圈。
可縱使這般,她的容貌底子仍在,眉眼間細細打理過,反倒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精緻。
她的語氣焦灼說道,「惟危,如今風頭已經過去,甄珠的手也好了,蓉姐兒她在莊子上反省了這麼久,也是真的知道錯了,還給你手寫了認錯書,你就別攔著了,准許她回來吧。」
拐角處的甄珠聽到這話,臉色倏地一變。
什麼叫做……
謝惟危攔著不叫謝蓉回來?
當初明明不是他說,只要謝蓉認錯就沒事了嗎?
見此,她不由停下腳步,繼續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