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星坐回太師椅，沒急著說話，左手搭在扶手上，用手指敲著。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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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接著一下，跟打節拍器似的。
雪崩站著原地乾瞪眼，大氣都不敢喘。
臉上那兩個巴掌印又疼又癢，他想去扣，瞧了瞧雪星，沒敢動。
剛才狠話放得夠響。
可皇叔到底信沒信，他心裡也沒底。
足足沉默了半盞茶的功夫，雪星才停下動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跟我來。」
撂下這句話，他起身往內屋走。
雪崩心頭一喜，知道自己那兩巴掌沒白挨，屁顛顛地跟了上去。
兩人七拐八拐，停在一間密室前。
雪星按動牆上的機關，等雪崩進來，又親手關嚴了石門。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厚牆，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
「坐。」
雪崩老老實實坐下，雪星也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落座。
「剛才那番話，你既然說了，本王就信你最後一回。」
不過，接下來聽見的這些，出了這道門，你得給我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許往外漏。」
「皇叔，您請說，我絕不會讓您失望。」
見皇叔如此慎重，雪崩也神色一肅。
雪星看了他片刻，這才將唐昊深夜登門的事，還有唐三的身份，一併告訴了他。
聽到一半，雪崩的屁股就有些坐不穩了。
「唐三？」
「就是之前……被趕出去的那個唐三？」
雪星沒說話，只看著他。
雪崩咽了口唾沫，將屁股重新坐回去。
壞了。
那群被他一口一個鄉巴佬罵著的人里，竟然藏著昊天斗羅的兒子？
當初他可沒少蹦躂。
這腦袋居然還能好端端地長在脖子上，真他娘的不容易。
沒等他緩過來，雪星接著往下說。
「人，我今天已經送進皇家學院了，住處、修煉場、日常用度，全部按最好的安排。」
說到這裡，雪星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我要你辦的事，就是去結交唐三。」
「要錢給錢，要資源給資源。」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讓他代表天斗皇家學院，在全大陸高階精英魂師大賽上，把星羅帝國的隊伍打出屎來。」
雪星看著雪崩的眼睛說道：「只有這樣，我才能向你父皇交代，保住手裡的權柄，不會便宜雪清河。」
「皇叔.....我。」
「先別急著叫我。」
雪崩剛開口，就被雪星打斷。
「你先聽我說，能不能辦，你自己想，辦不了，也不必勉強，往後就照咱們剛才說的來。
雪崩把話咽了回去，開始思考。
武魂殿滿大陸通緝唐昊，這事兒見不得光。
只要自己替耗子辦了事，唐三的身份一旦敗露，到時候武魂殿找上門來，誰去頂這個雷？
雪夜大帝還能為了他這個名聲爛透了的兒子，跟武魂殿翻臉不成？
到時候雪清河再往旁邊一站，假惺惺地勸一句「父皇，大局為重」，他就得被打包送出去祭天。
好傢夥。
這哪是結交朋友，分明是讓他把腦袋也一塊兒送過去。
雪崩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把退縮的話說出口。
干，還是不干？
雪星坐在對面，也不催，就等著他答覆。
雪崩腦中正進行天人交戰。
不干，回去當他的廢物皇子，吃喝是不愁，可哪天雪清河覺得他礙眼了呢？
幹了，隨時可能被武魂殿切成碎片。
可萬一成了呢？
只要跟唐三處出交情，他身後站著的，可就是昊天斗羅。
雪清河手底下那些人再多，碰上那把錘子，也得掂量掂量吧？
雪崩舔了舔嘴角，碰到剛才打破的地方，疼得臉頰一抽。
都吃了兩個大逼兜，刀山火海的狠話也撂下了。
這不干，大逼兜不是白吃了嗎？
天人交戰時，雪崩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句話。
風浪越大，魚越貴！
媽的，幹了！
都惦記上皇位了，還指望別人把龍椅抬到自己屁股底下？
不拼一把，怎麼知道自己沒有機會？
雪崩站起身，拍著胸脯打包票。
「皇叔，你放心，這活兒我接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從現在起，我就是唐三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他指東我絕不往西，他要吃肉我絕不喝湯！」
雪星嘴角抽了一下，這小子嘴裡放不出好屁！
讓你去拉攏人，沒讓你上趕著認爹。
再說了，你想給耗子當兒子，耗子同不同意還是一回事呢。
雪星揉了揉眉心，又交代了幾處要緊的地方，才帶著雪崩出了密室。
他沒工夫繼續陪這小子耗著。
獨孤府那邊，還得親自跑一趟。
獨孤雁和葉泠泠說退學就退學，獨孤博又親自出面，誰知道那老毒物心裡有沒有把這筆帳記到他頭上。
禮得備厚些，態度也必須誠懇。
萬一獨孤博因為這事跟他生了嫌隙，再讓雪清河鑽個空子，那才叫要命。
......
雪崩隨後走出了親王府。
剛跨過門檻，他那挺了半天的腰又塌了下去，肩膀一垮，走路一步三搖晃。
臉上頂著兩個巴掌印，再配上這副沒骨頭的德行，路過的下人看一眼就趕緊低頭。
不敢多看。
怕笑出來。
候在門口的侍從湊上前，小心瞄了瞄他的臉。
「殿下，您這……要不先回府歇歇？」
「回個屁的府，去天斗皇家學院。」
雪崩一腳踹在侍從屁股上：「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快去備車！」
「是，是！奴才這就去！」
侍從被踹得一個踉蹌，連滾帶爬地跑去牽馬車。
沒一會兒，馬車停到門前。
雪崩大搖大擺地上去，嘴裡還罵了兩句，等車簾一落，外頭看不見，他才往軟墊上一坐，伸手碰了碰臉。
「嘶……」
真疼。
剛才下手怎麼就不知道收著點？
雪崩齜著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盤算，該用什麼姿勢去貼唐三的冷屁股。
畢竟上次他可把人得罪得不輕，總不能過去一拍肩膀，喊聲兄弟，就指望人家把舊帳一筆勾銷。
換成他自己，非得先讓對方跪下不可。
是稱兄道弟，還是送金魂幣呢？
雪崩琢磨了好一陣，忽然睜開眼。
「要不，先送他一塊魂骨？」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有些肉疼。
自己手裡才幾塊魂骨？年限還都不高。
送出去捨不得，不送，又怕一般的東西打動不了人家。
別最後東西沒了，唐三連句好話都不給。
雪崩靠回軟墊，長長吐了口氣。
這冷屁股，還真不好貼。
......
另一邊。
雪星帶著厚禮趕到獨孤府時，獨孤雁和葉泠泠的追逐也消停了。
獨孤雁大獲全勝，葉泠泠坐在一旁整理被弄亂的衣袖，暫時不想搭理這個追著自己亂撓的閨蜜。
獨孤博看著兩個丫頭，正樂呵著，管家卻快步走了過來。
「老爺。」
「什麼事？」
「雪星親王來了，還帶了不少禮物。」
獨孤博臉上的笑意一收，捋了兩下鬍子。
「請去大廳。」
「是。」
等管家走了，獨孤博叮囑兩個丫頭在後院待著，這才起身過去。
雪星被領進大廳時，獨孤博已經坐在主位上。
「獨孤先生。」
雪星堆起笑，快走幾步，上前行禮。
「冒昧登門，沒擾了您的清靜吧？」
「親王客氣了，請坐。」
獨孤博抬了抬手，吩咐下人上茶。
門外，雪星帶著的下人還在往裡搬禮物，幾個長短不一的禮盒，很快擺了半張桌子。
獨孤博看這一幕，心底暗暗嘆了口氣。
當年，他身中劇毒反噬，被武魂殿追殺至窮途末路。
若不是雪星恰好帶兵經過，替他解了圍，哪還有今天坐在這裡喝茶的獨孤博。
這份救命之恩，他獨孤博一直記在心裡。
所以這些年，只要雪星有所求，無論是去天斗皇家學院充當門面鎮場子，還是幫他解決那些見不得光的瑣事，能辦的，他都辦。
可辦著辦著，獨孤博也覺出不對味。
親王府一有事，就來找他。
朝堂上那些爭來斗去的破事，也總想拉他進去。他稍有推辭，雪星倒不明著拿救命之恩壓他，只是越發客氣，客氣得讓他不好把話說重。
這滋味，還不如痛痛快快提個條件。
他獨孤博欠的是一條命，又不是把這輩子都賣給親王府了。
如今好不容易解了毒，他想過幾天省心日子。
陪陪孫女，去藥園子轉轉，再找機會撮合一下雁雁和蘇辰。
要是順當，往後還能抱上外孫。
嘖。
哪一樣不比摻和皇室的爛攤子強？
但救命之恩，又不能不報。
這次雁雁退學，雪星便急匆匆趕來，無非又是怕失去自己這個靠山。
「什麼時候把這份救命之恩徹底還清了，老夫才能真正圖個清靜，隨心所欲啊……」
獨孤博在心裡默默盤算著，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雪星親王這次登門，比往常任何一次登門都要謙和。
獨孤博瞥了一眼那些禮盒。
「親王這是……」
「獨孤先生，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雪星連忙接過話，擺了擺手說道。
「雁子和泠泠在學院裡受了委屈，說到底，還是本王安排得不周到。備了點薄禮，給兩個孩子賠個不是，也請獨孤先生別往心裡去。」
獨孤博端著茶，沒接這話。
雪星停了停，還是把來意說了出來。
「若是兩個孩子願意，皇家學院那邊隨時都能回去，她們有什麼要求，也儘管提。」
「畢竟，學院不能沒有她們這種頂級天才。」
獨孤博抿了一口茶，看都沒看那些厚禮一眼。
「親王言重了。」
「小輩們有小輩們自己的想法，隨她們去吧，老夫年紀大了，也不想再去管這些年輕人的事。」
雪星親王心頭一緊，知道這事兒是沒戲了，只能幹順著話往下說。
「也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本王也是惜才，才多問這麼一句。」
「只要不傷了咱們之間的情分，其他的都好說，這些東西，還請獨孤先生務必收下。」
話說到這裡，他留意了一下獨孤博的臉色。
獨孤博放下茶杯，這才緩緩說道。
「親王殿下，你當年對老夫的救命之恩，老夫一直記在心裡。「
「獨孤先生，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何必再提這些……」
獨孤博抬了抬手。
雪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正因為有這份交情，有些話才不能一直拖著不說。」
雪星的神色漸漸凝重。
「獨孤先生，請說。」
「老夫欠你的，老夫認。」
「這些年親王府有什麼事情，老夫能幫的，也都儘量幫了，可這份情，不能永遠這麼欠下去。」
「獨孤先生……」
「你先聽老夫說完。」
雪星剩下的話堵在了嘴裡，憋得十分難受。
獨孤博身上的氣勢悄然發生變化，屬於封號斗羅的威壓若有若無地在大廳里擴散。
「如今，老夫唯一的念想，就是看著我家雁雁找個她喜歡的如意郎君，再給老夫生個大胖小子，就夠了。」
「以後那些爭權奪勢、雞毛蒜皮的瑣事，親王就自己處理吧。」
雪星扶著椅子扶手，手背上的筋一點點繃起。
他原本只想來賠個禮，探探口風。
怎麼談著談著，連獨孤博都要撒手了？
「獨孤先生，本王可是有什麼地方……」
「親王不必多想。」
獨孤博的聲音依舊平靜。
「老夫不是不念舊情，只是老夫已經幫得夠多了，也累了。」
「當然，當年的救命之恩，老夫不會就這麼抹掉。」
雪星看向獨孤博，希望有奇蹟發生。
「若是哪一天親王真遇到了必死之局，或是性命受到威脅，再來找老夫。」
「老夫保你一命。」
「這一次過後，當年的恩情，就算還清了。」
雪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以後沒死，就別來敲門。
要死了，再來敲門。
雪星心底卻已經拔涼拔涼的。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點頭。
「好，獨孤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往後那些瑣事，就不來打擾先生清修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禮盒。
「這些東西，是本王的一點心意……」
「親王帶回去吧。」
獨孤博擺了擺手。
「心意領了，東西就不收了。」
雪星繼續坐著也沒什麼意思。
來時準備的那些話，一句都用不上，人家已經把界線劃得明明白白，他再賴在這裡喝茶，喝到天黑也沒用。
「獨孤先生，今日多有打擾，本王告辭。」
「親王慢走。」
雪星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出了獨孤府門口，雪星一直沉著臉。
下人抱著禮盒跟在後面，見他不說話，也沒人敢往前湊。
來時滿車的禮，走時一樣沒少。
他這個親王當得，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失去了獨孤博這座大靠山，他在天斗皇室的底氣起碼被削了一半！
以前他敢和雪清河明爭暗鬥，是因為手裡有獨孤博這個封號斗羅。
如今倒好。
人家只肯在他快死的時候拉一把。
保命是有了，可保住命，不等於保得住手裡的權柄。真讓雪清河把他的差事全拿走，留他一個空頭親王，又有什麼用？
雪星扶著馬車門，站了好一陣。
算了。
至少還留了一次救命的機會，總比徹底翻臉強。
「事到如今，獨孤博是指望不上了。」
他低聲嘀咕一句，彎腰鑽進車廂。
「還好…..手裡還有個耗子斗羅！」
耗子斗羅雖然來無影去無蹤，不可能天天待在親王府替他撐場子，可兒子總是他的吧？
只要把唐三留住，把這份交情做實，真到了要緊關頭，唐昊還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雪星閉上眼，又想起雪崩頂著兩個巴掌印、拍胸口保證的模樣。
雪崩啊雪崩。
你這混小子，這次可得爭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