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完劇本後，自然就進入到了簽約環節了。
「千石老師，看看這份合同吧？」三兩杯下肚後，鈴木宏把正事也擺了出來。
千石純接過合同，大致掃了掃。
在來的路上，他早已向佐藤霧人打聽清楚，知道了富士台關於《世奇》的大致形式。
《世奇》的稿酬（腳本費）完全是根據編劇的咖位來決定的，別看千石純現在圈子裡火，熱播劇在手，實際上在業內的行情價只是一線編劇的價格，離頂尖的還有些距離。
因此，富士台給千石純的報價是35萬円的腳本費。
千石純對這個價格也沒有異議，他知道腳本費是小頭。《世奇》能吸引這麼多創作者加入，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版權完整地屬於編劇本人，富士台要的只是播放權。
編劇後續很大一部分收入，主要還是來自《世奇》二次使用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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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奇》的經典短篇被富士台反覆重播、出DVD合集、上線流媒體，原編劇每次都會收到一筆使用費。數額不大，像是單次重播可能只有幾萬円，但架不住次數多——像《雪山》、《奶奶》、《昨日公園》這種年年重播的短篇，幾十年來積累的二次使用費是很誇張的數字。
簡單來講，《世奇》的二次使用費對編劇來說相當於每年有個養老保險天天打錢一樣。
來回看了幾遍合同，是沒什麼問題，千石純接過筆，簽上了名字然後蓋上了自己的個人實印。
千石純率先開口道：「合作愉快了鈴木桑。」
鈴木宏也滿意地放下合同，笑著說道：「以後請多指教了千石老師。」
合同簽訂後，福田正雄又帶著倆人找樂子，來了家俱樂部摟摟年輕妹子聊聊人生。順便一起再喝喝酒，建立起私人感情。
簽完合約千石純真是是心情舒暢。《世奇》的邀約，毫無疑問是千石純入行以來掙過最輕鬆的一筆錢，不用去片場指導，更不用怎麼和演員溝通，完完全全交給富士台製作。
後續只用將完整的腳本傳真過去就行，不放心的話再看看剪輯效果，提提意見就行。
千石純想著，成片應該是不用擔心的，富士台好歹是大電視台，製作能力很強。這部2013年的劇，放在2010年跨度很小，達到後世效果很簡單。《AIR醫生》本來場景就單一，90%以上內容都在飛機艙，拍攝起來難度很小。對演員來講，演技要求也不算高，多以人物內心活動為主。
如果這麼一篇故事都能拍砸，那富士台二十年的《世界奇妙物語》算是白做了。
……
結束和《世奇》的合作後，之後幾天千石純都在劇組拍戲，《非自然死亡》第七集的內容也只差一個場景就拍完了，大家都是熱情高漲，辛苦了快兩個月，總算有個休息的機會在眼前了，拍攝進度也慢慢加快。
不過在劇組的忙碌中，有件事的出現，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前幾天《非自然死亡》播出的第四集雖說收視談不上誇張，卻意外地引爆了網絡。這還是第一次，沒有靠著演員人氣、沒有因為主題曲熱度，單純的劇集內容徹底引發了公眾輿論。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唯獨千石純有些欣喜。
《非自然死亡》的第四集就叫——為誰而工作？
講的是一個打工人佐野遭遇黑心蛋糕工廠的摧殘，造成了死亡的悲劇。
這一集，千石純讓池田隼人修改了其中內容，故意放大了這個打工人的故事線，完善了其家庭背景，還加入了很多職場內容，弱化了法醫主角團的戲份，目的就是勾起觀眾的同情心。
與原劇不同，這一集的打工人故事線實際占據了篇幅的六成以上。
千石純記得看完池田隼人改好第四集劇本時，就發出過感嘆，這些社畜真不容易啊，難怪日本自殺率這麼高。
在電視台上班時，千石純當然感受過日本職場文化。
最開始入行時，首先就是體驗嚴苛的前後輩文化。像他們當時那一批實習助理導演，犯上一點兒小錯，立馬被所謂的前輩當著所有人面指著鼻子羞辱「你這種廢物怎麼進來的？」。
更有甚者，會拉著犯錯的後輩去休息室，鎖上門，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職場80。
那時候千石純就有些明白，為什麼新人都喜歡幾個人抱團在一塊兒，估計是為了不給前輩單獨欺負的機會。可諷刺的是，那些抱團的人同樣會遭到同伴的針對……
這些事情千石純沒趕上，早早地步步高升。但就千石純的耳目所及，類似的事在電視台內部還挺常見的。
等級森嚴的職場，大多數人是沒有像千石純這樣的運氣和能力實現快速躍升，只能靠著一步步熬資歷混上更高一點兒的職位。
這也是很多平時看上去老實溫順的員工一旦升職，像是變了個人一樣，立馬就會把曾經受到過的屈辱，加倍返還給自己的下級。
老子當年吃了那麼多苦才坐上了這個位置，你們這些人現在吃點苦怎麼了？
那些底層員工也不敢反抗，就如同那句著名台詞——太太，你也不想你的丈夫失去這份工作吧？
終身僱傭制壓在這些社畜身上，不服從上級的安排，就等於失去飯碗。其性質有點兒像挨上幾下精神注入棒的小兵，還得對著長官鞠躬行禮說謝謝賞賜。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這種怪異的等級圈……
相對來說，土八檔真的算是TBS電視台的一股清流了，最起碼以佐藤霧人和千石純為首的高層，和別的部門對比起來顯得人情味十足。
有時候千石純就在想，難怪躺平文化在二十一世紀初的日本社會興起，首先是這個時間段的工作難找，再來就是工作是真不把人當人。
就比如尾田寺有一次當著千石純面，情不自禁地感嘆，「千石老師，您人真好，是我從業以來遇過最好的總編劇（上司）了！！」
當時千石純就很納悶。說真的，自己平時沒少使喚尾田寺，怎麼在他眼裡反而是最好的上司，可想而知，他之前遇到的總編劇都該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這麼說？」千石純來了興趣問道。
尾田寺一臉苦相地訴說著，「千石老師你不知道，以前的那些編劇對我們這些助理，非打即罵。一些編劇要是被製作人說了兩句，心情一不好，直接讓我們守在編劇室不准回家……」
「有個前輩，被罵了整整兩年，後來得了抑鬱症差點跳樓。還有一個同期，熬了三年夜，終於等到一次獨立寫一集劇本的機會，寫完交給總編劇，對方看都沒看就扔進碎紙機里，說『你這種水平也配寫劇本？』，一氣之下離職了。」
「千石老師就不一樣了，不僅人溫柔，加班時間也少，而且還會教給我們這些助理很多寫劇本的方法。」
千石純聽完還有些感慨，除去拍馬屁的成分，尾田寺描繪的助理處境，不僅是無情壓榨的廉價勞動力，說是舊社會的奴隸也不為過。
怪不得尾田寺這麼想要成為編劇，不會是也想體驗這種特權吧？
以小見大，尾田寺訴說的遭遇，可能是日本社會普遍的職場縮影。
要知道，社畜一詞就起源於九十年代的日本，意思是會社（公司）的牲畜。
可能也是受泡沫經濟破裂的影響，職場逐漸開始趨於變態化，各種奇怪的規矩應運而生，說是公司養的牲畜這種說法也不奇怪。
各行各業都有些變態規矩，比如鐵路公司的日勤教育，駕駛員一點小失誤，就能被關禁閉，寫幾天檢查。再比如公立學校的辦公室早操文化，教師上課遲到幾分鐘最多處分一下，可你要是缺了辦公室早操，那就有你好果子吃了，分分鐘讓你感受什麼是霸之意志。
娛樂行業更是誇張，綜藝節目上公開侮辱藝人的人格尊嚴是家常便飯。私底下一些藝人和節目中待遇也差不多，土下座，舔鞋底，學狗爬，體罰什麼都來。
有位搞笑藝人就說過，我們這些搞笑藝人，不是靠搞笑賺錢，是靠出賣尊嚴賺錢的。這句話不僅放在搞笑藝人身上行得通。
綜上所述，第四集內容的火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卻在千石純的計劃之中。
此刻，池田隼人拿出手機激動道：「千石老師你看，日推上的趨勢榜第一，Mixi的活躍度也很高，不過要說熱度最高的……還是2ch論壇。」
千石純聽後不由一樂。
想也想得到，只有2ch這樣的匿名論壇，才會讓這些平時面對上司屁都不敢放的社畜撕下偽裝，徹底吐露自己的心聲和壓力……
當然，與其說吐露心聲，不如說是猛烈開噴……
「千石老師，你看這篇帖子。」
千石純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非自然死亡》第四集，這到底是電視劇還是紀錄片？】
底下是來自社畜們的評論。
「我和劇裡面的佐野一樣都是工廠工人，我在一家造紙廠上班，對於加班深有體會。這幾個月的加班工時基本在140小時以上，算起來，已經好久沒有好好休息了，上一次帶孩子去遊樂場都是三年前了。昨晚，同事推薦我看這一集電視時，佐野妻子和兒子一起看煙花的場景，我都忍不住哭了，實在寫得太好了，這幾天我準備請假陪陪家人，工作重要但命更重要。唉，如果不是為了家人，不是為了生活，誰願意給這些摟著嫩模的老闆當狗？」
「老哥，說的太好了！我雖說是一家雜誌社的實習編輯，不過和你們比也差不了多少，每個月加班60小時以上。算上額外的工作時間（查資料，改稿），恐怕和劇里的佐野差不多了。每天有加不完的班和熬不完的夜。我才二十七歲，同學都說我像三十好幾了……」
「比起你們，我就更慘了，在一家GG公司做設計。加班就不說了，自己辛辛苦苦大半個月，付出那麼多心血做的設計方案，輕易地就被公司的畜生搶走了。」
「可你們好歹還有加班費，我是真和劇里的佐野一樣，加班一分錢都沒有。看到那個死去的佐野，就像是看到了未來的自己一樣……唉，男人真的好難啊！」
「光是你們男人難？我還不是一樣，在一家地方醫院當護士，科室人手永遠不夠。一個人值班，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兒，加班從來沒斷過。有一次我感冒發燒39度，打電話想請假，護士長說『你休息了誰來頂班？還想不想要這份工作？』我只好吃了退燒藥繼續上班，連續工作了16個小時。患者家屬罵我的時候，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越來越多的職場人加入這場討論。
物流公司的派遣社員，快餐店的店員，計程車司機……甚至千石純還刷到了敵台員工的控訴帖。
「朝日台的混帳都去死吧！！！除了無意義的加班，你們這些腦殘還會做什麼？」
有點兒意思。
千石純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些帖子還真是有趣，比拍電視劇有趣多了。
除了打工人的控訴，還有一些家人視角的發帖。
「這集真的深深觸動到我了，我的丈夫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丈夫，他沒有很高的薪資，甚至沒有一份像樣的工作。每天總是很辛苦，也很努力，收入卻依然很單薄，他真的和劇里的佐野一樣，時常把幸福掛在嘴邊，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和兒子。看見佐野摔下摩托車的樣子，我的心都跟著一揪。萬一，萬一有一天我的丈夫也這樣死去怎麼辦？」
這些義憤填膺的帖子，蓋好一千樓，到了這篇帖子的上限，被鎖帖了。很快，就有新帖接力。
刷著刷著，千石純發現，情況遠比自己預計的火爆，關聯帖起碼就有一千多條。一般來說，這種熱度都快趕上偶像團的總選舉，或者8.0級以上的地震才會出現的熱況……
這集是真火了啊？
社畜真有這麼大的威力？
「千石老師，你說我們會不會因為這部劇推動日本的職場改革？」池田隼人看著一臉震驚的千石純，興奮地說道。
「或許吧。」千石純笑了笑說。
怎麼可能？光是網上噴自己領導是沒用的，職場改革怎麼可能因為一集電視劇說來就來。
很多人可能是真的共情，不過更多人是看帖子火爆，湊熱鬧進來跟風罵兩句領導罷了。
哪有那麼容易，日本《勞動基準法》明確規定了加班勞資協定，可不少企業還是會鑽法律空子，來個無限時加班。再者說，不少行業私規甚多，沒那麼好落地的。
看著這些帖子，千石純不禁在心裡想。
職場改革有些過於宏大了，最好這些社畜再發發力，引起點社會反響，給電視劇收視率來點助力比較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