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宏沒有接過劇本,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千石純,語氣冷冷道:「千石老師是不是覺得《世奇》的創作想進就能進?」
這個千石老師是不是過於自信了?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拿出一個劇本就能改變他們定好的企劃?當這是兒戲嗎?
千石純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將劇本向前一推,繼續直視著鈴木宏。
對於千石純來講,本來就是意外合作,能達成自己想要的條件當然更好。如果不行,就算了。
這是合作,又不是自己上趕著求人,《世奇》的招牌是不錯,但如果不是按照自己心裡的計劃去做,參不參與價值就不大了。
旁邊的福田正雄沒有想到氣氛說僵就僵,正準備發揮中間人作用,打打圓場。
卻聽見千石純笑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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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桑怎麼會這樣想?難道提前準備好了劇本,還不能說明我的誠意嗎?」
這樣一說,鈴木宏的臉色好多了
包間中安靜了幾分鐘。
實際上,鈴木宏剛剛的話是為了給千石純壓力。他也在心裡斟酌,本來邀約了五位作家,暫時只有三人確定了參與,像是朱川湊人和京極夏彥這兩位還遲遲沒有給過答覆。
再加上千石純本來就是石原局長的極力推薦,如果邀請不到剩下的暢銷作家。這個千石純的話也可以考慮,前提是這個劇本真的能打動他。
思慮清楚後,鈴木宏還是決定先看看再說,實在不行的話,當個備用方案也可以……
要不然就【用人氣作家VS名編劇的競演?】這樣的噱頭?
想著這些,鈴木宏鬆了松領帶,接過千石純的劇本看了起來。
看著鈴木宏接過劇本,千石純依然保持著一副淡然的摸樣。
這是部短篇劇本,他基本沒怎麼費功夫,花了二十分鐘就寫了一篇出來。寫得倒是快,不過光是想到底用什麼故事,就花了一兩個鐘頭。
2010年的《世奇》秋季篇是很多劇迷心中的最強特別篇,五個短篇風格各異但質量整齊,是《世奇》一次文學性與娛樂性同時拉滿的特別篇。
要在這樣的特別篇能脫穎而出,還真不是容易的事。
好在《世界奇妙物語》這部劇,千石純一直追到2027年,對2010年之後的內容也算是瞭若指掌。
《七歲之後》、《來世不動產》、《拼桌戀人》……這些後來十幾年《世奇》中出現的名篇,都能派上用場。
《世界奇妙物語》早期劇情的精髓就是反轉反轉再反轉。考慮了這點,千石純還是拿出《AIR醫生》這則故事,這種將劇情反轉做到極致的短篇神作,應該是很能打動想鈴木宏這樣的製作人。
二十幾分鐘的劇情,十幾個反轉,完美符合了《世奇》的口味。
更重要的一點,在千石純看來,2010年《世奇》秋季SP參與進來的清一色作家。可對於觀眾來說,故事光有深度也不行的,《AIR醫生》的出現就完美填補了趣味性的戲劇程度,說不定在一眾短篇中能另闢蹊徑。
「航班醫生?」鈴木宏看見標題,不自覺喃喃出聲。
大家都知道千石老師最近的《非自然死亡》成績喜人,可別什麼故事都往醫療上套吧。
想是這麼想,鈴木宏還是耐心地看了起來。
……
故事發生在一架飛往夏威夷的航班上。
一位男乘客突然身體不適,他的太太叫來了乘務員,乘務員轉而向飛機上乘客求助。
接著,男主登場,原來他是一名醫生,乘務員立馬帶他前往救治。
一番簡單的診斷之後,病人暫時安定了下來,太太和乘客們都對醫生肅然起敬。男主也享受了醫生這個身份帶來的虛榮。
回到座位,男主開始回憶。
「其實……我並不是什麼醫生。我只是一名醫大的學生。在聽到女乘務員問:請問在座有誰是醫生嗎?我毫不猶豫地就站了起來。沒辦法,這句話對於想成為醫生的我,吸引力太大了。」
「高中畢業就開始打工的我,因為憧憬醫療劇中的外科醫生,決定辭職去當醫生。猛學三年之後,考上了私立醫大。」
「不過,讀醫大很燒錢,光靠打工的錢不夠,我向父母和女友借了很多錢,讀完六年的課程之後,面臨的是醫師資格證考試,這對於負債纍纍的我來說,是我唯一的一次機會。」
「然而考試……不合格。」
「之後,我便從女友面前消失,踏上了尋找死亡之所的旅途,為了償還向父母和女朋友的借的錢,只能依靠以生命為代價的保險金了。」
「奇怪,我明明已經捨棄了對生的眷戀,難道還對醫生有所留戀嗎?還真是大膽啊,竟然敢冒充醫生。」
這時,女乘務員打斷了男主的回憶,開口道:「抱歉乘客,剛才那位先生病情好像有些不妙。」
男主又被喚到病人旁邊,從病人的包里找出了病歷,原來並非小毛病,是心臟病誒。他用半吊子的醫術,判定這個病引起胸腔積水的可能性很大,要迅速排液。
「那該怎麼辦啊?」在男主說出病情後,飛機上眾人紛紛說道。
在眾人惶恐萬分中,病人太太站起身對著男主道:「麻煩你了,救救我家男人吧!」
面對眾人期待的目光,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男主,開始找理由推脫道:「光靠我一個人不行的,一定要有麻醉醫師和護士。」
話音剛落,男乘務員立馬向乘客呼叫道:「抱歉,乘客中有沒有麻醉師?」
「我是!」麻醉師應道。
女乘務員又同樣問道:「那,乘客中有沒有護士?」
「我是。」護士答道。
男主瞬間懵了,這麼巧的嗎?
一下子麻醉師和護士都齊了,這就沒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事實上,麻醉師和護士也同樣是冒牌貨。
所謂的護士,其實是在cosplay俱樂部扮演護士的,每天接待三十人,不是病人而是客人。被叫到護士時,由於職業習慣下意識答道。麻醉師呢……就是個漫畫編輯,只是名字和麻醉師發音相近,才情不自禁應道。
此刻,倆人同時騎虎難下,不過想著有男主這名專業的醫生在,應該沒問題。
但男主畢竟沒有手術經驗,接著推脫道:「這是非常複雜的手術,如果沒有器具和設備是不行的,請馬上返回成田機場。」
男主說完這句話後,突然冒出來一個劫機的,用刀挾持著男乘務員道:「開什麼玩笑,趕緊飛往夏威夷!」
可惡,偏偏是這種時候。
在男主感嘆劫機的時機也太巧了的時候。
這名劫匪的身份也通過內心獨白揭曉了,他就是個普通社畜,手上的刀也只是飛機模型。埋頭工作二十年,好不容易拿到四天假期,對他來說,實在不允許用盡畢生積蓄的豪華旅行就這樣化為烏有!
反而被他挾持的乘務員才是真正的劫機份子……
男乘務員和女乘務員同是某個組織成員,本來準備劫機干票大的。
……
看到這裡,鈴木宏忍不住笑出了聲,一拍大腿道:「這個故事有意思,如果我是觀眾,光是這個開頭就牢牢抓住了我的好奇心。」
千石純沒有說話,表情淡定。
怎麼說也是《世奇》史上最有戲劇性的短篇故事,鈴木宏的這個反應在千石純的意料之中。
而一旁的福田正雄就有些意外了,怎麼說鈴木宏也是《世奇》的資深製作人了,看過了那麼多短篇,按理說尋常的故事應該很難入他眼。
難不成這個故事真有那麼有趣?
鈴木宏接著往下看。
邊看邊在內心感嘆,幽默又緊張的故事情節,每個人心虛卻強撐著冒牌身份的樣子,還真是讓人慾罷不能。
……
看見同伴被挾持,女乘務員開始呼叫機長。
不出意外,機長也是冒牌的。
他只是一名乘務員,為了討只會包庇女乘務員的機長的歡心,送了自家制的香草茶給他。
結果,機長和副機長全都因為食物中毒全暈過去了。
媽的,只能我自己開飛機了……
另一邊,男主還在以沒有專業器材推脫手術時。
一名戴著眼鏡的大叔忍不住開口道:「飛機上的廚房裡,肯定有備用醫療用具的。」
在大叔說完話,旁邊的小孩指著雜誌向大叔問道:「叔叔,你是世界上彈空氣吉他最厲害的人嗎?」
這個大叔當然不是,他才是那個貨真價實的醫生,可惜上次手術中失誤導致病人死亡,受到病人家屬指責,自此之後再也沒有拿起過手術刀……
男主這邊因為器材到了,再沒有推脫的機會了。
病人太太誠懇地說:「醫生,請救救他吧。」
就因為這句話,一輩子沒有被人期待的男主,決定放手一搏。
當然,這個太太也不是真正的病人太太。
她只是個孤獨的旅行者,並且大齡單身,被叫做「太太」是她30年來的夢想。
很快手術正式開始,男主看了眼時鐘說道:「現在是一點三十分。」
被男主當做時鐘的,其實是個溫度計……
男主正準備開始做手術,反應過來剛剛的大叔怎麼會知道飛機上醫療用具的位置?難不成他是醫生?
大叔還沒開口,旁邊的小孩就替大叔說道:「他才不是醫生哦,他是世界上彈空氣吉他最厲害的人。」
大叔也順著小孩的話說:「對,我就是世界上彈空氣吉他最厲害的人。」
這話倒是引起了假劫匪的興趣,他開口說道:「那你就表演下。」
被劫匪一強迫,大叔很快開始尬舞。
在大叔表演後,人群中紛紛議論道:「世界第一?假冒的吧?」
「假冒」一詞一說出口,瞬間讓在場本來就心虛的人更加慌張了。
正當男主準備承認自己的冒牌醫生身份時。
小孩卻為大叔鼓起了掌:「不是假冒的,叔叔果然是世界第一,超級帥!」
小孩的話鼓舞了在場所有人,連兩個真劫機的劫匪乘務員也改過自新,勸說起了假劫匪。
經過一些列插曲。
手術終於成功了。
最後一個反轉,其實這個病人根本不是男主確診的心臟病,只是一個氣胸而已,陰差陽錯地通過排液手術將病人治好。
結局,是《世奇》少有的大團圓結局。
兩名劫匪改過自新。
真乘務員回歸原本的崗位。
假太太和病人感情升溫。
男主在機場遇到了劫匪,從容不迫地向劫匪走去。
……
看完故事的鈴木宏開始笑著點評起來:「荒誕,巧合,幽默,戲劇性強,即便放在《世奇》也算是非常優質的作品。」
千石純聽後,滿意地點點頭。
《Air醫生》絕對是不少人的《世奇》入坑作,在以奇幻為主的腦洞劇中,沒有任何特殊的設定,純粹靠現實假設滿足了故事的戲劇性。
鈴木宏望向千石純,不由在內心感嘆,難怪石原局長會這樣看好這位千石老師。
千石純看了看鈴木宏一臉欣賞的表情,笑了笑說:「鈴木桑,這個劇本能以原創作者參與《世奇秋季特別篇》吧?」
「如果這個質量的故事都不行,那我認為《世奇》也沒有繼續做下去的必要了。」鈴木宏讚嘆道。
千石純笑而不語。
接著,倆人開始激烈地探討著劇情,完全把旁邊的福田正雄晾在一邊。
當然,福田正雄也很開心,他作為中間人促成合作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了。
「千石老師,這個結尾您是怎麼想的?」鈴木宏不由問道。
看完劇本後,鈴木宏覺得這個故事除了每個人都是冒牌貨的設定很有意思,另外,就是這個結局了。
該怎麼說呢,和以往的《世奇》那種人性反轉完全不同,很有餘味。
千石純想了想,開口道:「是不是有一種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覺?」
鈴木宏重重點頭。
千石純也覺得《AIR醫生》這個結尾比較精妙。
雞湯當然不是不能灌,而是不要強行灌,這個短篇的雞湯就灌地恰到好處。
他笑了笑開口道:「這個世界本質上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如同劇本中每個人都是冒牌貨一樣,只要扮演好了該做的角色,是不是冒牌貨就不重要了……」
誰知,面對千石純長篇大論,鈴木宏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最後男主向劫匪走去,是為了保險金嗎?」
這個問題,千石純還真沒考慮過……
他頓了頓,一本正經分析道:「三種可能性吧,第一種就是男主經歷了人生高光時刻,感覺赴死也值了,衝著保險金去了。第二種,男主本身就有英雄主義,看見劫匪,又燃起了成為英雄的念頭。第三種……說不定嘗試了扮演醫生成功後,體會到了扮演各類職業的成就感和新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