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露台邊上吹過來,帶著匹諾康尼特有的、甜絲絲的味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決戰已經結束,
夜穹發現自己來到了暉長石號上。
他坐在欄杆邊,身邊就是流螢。
流螢轉過頭看他,眼睛彎彎的,像盛了兩汪被星光泡過的湖水。
「無論如何,謝謝。」
她說,聲音很輕,
「好像還沒開始,我們先坐一會兒吧。」
於是他們就這樣坐著。
頭頂是漫天的星,和一顆一顆浮在夜空里的、淡藍色的光球,像誰把夢吹成了泡泡,隨手撒在了天上。
遠處有音樂飄過來,音符形狀的霓虹燈一閃一閃。
誰都沒有說話。
夜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被風吹起來的銀髮,看著她嘴角那一點淺淺的笑。
他忽然發現,原來「說不出話」這種感覺,是可以這麼溫柔,又這麼疼的。
因為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攢了太多想對她說的話,真的到這一刻的時候,每一句都太重了。
而後,是她先開的口:
「所有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是都說不出話?」
夜穹張了張嘴,沒能答上來。
她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軟軟的,像在念一段藏了很久的詩:
「也許都不是。」
「我倒是聽說過一個說法,一直都很喜歡。」
「對於想要見到的人,人們總是在見面前,不斷想像那時的情景,想像自己在見面時說出的話,能讓對方露出笑容。」
「慢慢地,所有想說的話,還沒有相見之前,就已經說完了。」
「而在真正重逢的那一刻,你會發現,對方比你的一切想像還要美好……可一時之間,你又想不出怎麼誇獎對方了。」
說完,她偏過頭,看著夜穹,眼睛亮晶晶的。
夜穹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因為她說的,正是他自己。
自己在真正見到她的這一刻,所有排練過的話全碎成了齏粉。
她比那些想像還要好,好到他把詞全都忘乾淨了,只剩下一個傻乎乎坐在這裡的自己。
「我還算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他看見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其實想問的是。
如果有一天我變了,你還會像這樣看著我嗎?
可這句話太自私了,所以他吞了回去,換成了一句輕飄飄的、帶著試探的問法。
好在,她的微笑並沒有因此褪去。
「無論失去什麼,改換什麼面貌……」
「重要的不是他們變成什麼樣子,而是你仍然對他們抱有同一份真實的感情。」
然後,她也沉默了。
夜穹猛地轉頭,就看見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那裡,有一道翠色的裂紋。
「……抱歉。」
夜穹頓時怔住了。
失熵症……
他想問她怎麼了,想說你還好嗎,可那些話卡在胸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他知道她到底承受著什麼,知道她為什麼明明在笑,眼淚卻會自己掉下來。
她笑得那麼努力。
努力到讓人心疼。
而他坐在這裡,什麼都給不了她,連一句「別怕」都顯得蒼白。
「真正的三次死亡,第一次……我早就知道真相。」
「我沒有做夢的機能,醒來後,就再也無法入夢。」
「也就是說,夢中的我將會徹底不復存在。」
「第二次,是寰宇蝗災殺死了我。」
「我啟用了自己真正的力量,死而復生。」
「但那力量,必然將導致第三次。」
「我的症狀會不可抑制地加快,失熵而死。」
夜穹攥緊了欄杆。
他的指節發白,骨節抵著金屬,硌得生疼,可這種疼比起她話里那個「第三次」,簡直是太輕太輕了。
他多希望這一刻自己能做點什麼。
哪怕是替她疼,替她燃燒,替她把那該死的「第三次」扛過去……
可他只能坐在這裡,聽她用最好聽的聲音,把自己的結局,一句一句講完。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眼眶熱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的拳頭髮了抖,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在她面前哭。
她那麼努力地笑著,他怎麼能用眼淚去回應她?
「不過你別擔心,」她忽然轉過頭看他,眉眼笑的彎彎的,
「我問過銀狼了,現實里不會這麼嚴重。」
「所以,就先不聊這些了。
「我就怕你露出悲傷的表情……」
「這是我們最美好的白日夢,我們要笑著把它做完。」
夜穹再也忍不住了。
他別過臉去,望著滿天的光球,用力眨了眨眼。
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夢會醒,知道醒來之後夢裡的她會消失,知道他們共有的時間,可能從某一個瞬間起,就已經用完了。
可她還是要笑著。
因為她怕自己會露出悲傷的表情。
「畢竟,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從哪一瞬間起,我們就用完了……與某個人在這片銀河間所有地方共有的……所有時間。」
她的聲音飄在風裡,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落在夜穹心上。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個很輕很輕的秤盤,然後把「所有時間」四個字一顆一顆地放上去,每一顆都讓那顆秤盤往下沉一點,直到壓得他喘不上氣。
然後,她湊近了一點,聲音裡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
「對了,夜穹……你可不可以閉上眼睛?」
夜穹愣住了。
「如果是唯一一次做夢,」
「我希望……你能看到最好的我。」
風停了。
光球靜靜地浮在天上,像無數隻溫柔的螢火蟲。
夜穹看著她。
看著這個怕冷卻愛看星星、會做蛋糕、會挑裙子、會為了重要的人微笑而高興的女孩。
看著這個把死亡抱在懷裡、卻把笑容留給他的女孩。
他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
如果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她最好的樣子,那他願意把剩下的所有時間都用來閉著眼。
他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黑暗裡,她的聲音慢慢響起來,帶著一點笑意,像在翻一本舊相簿。
「嗯……我想想……該從哪裡開始呢……」
「對啦,當然要從開始的地方開始。」
「就在黃金的時刻,你來救我的時候……」
於是黑暗亮了。
他「看」見了。
黃金時刻的街頭,霓虹像融化的糖,人潮洶湧。
一個銀髮的少女回過頭來,笑得毫無防備,發梢被風掀起,揹包上掛著一隻小小的掛件。
「不過,也可以假設我們素不相識,只是偶然在那裡相遇。」
「我嘛……是一個來黃金時刻旅行的學生,最好零花錢能稍多一點……然後我出現在那裡時,打扮得也要精緻一點。」
「你……你也是學生!但卻是從好遠好遠的一顆星球上來到這裡,完全不熟悉環境。」
「然後,就跳出來幾個好兇好兇的流氓,想要欺負你。」
「而那時候,我會挺身而出……對,這一次,讓我來拯救你。」
夜穹笑了:
「別管我,不想讓你因我受傷。」
而她也笑著回答,語氣里沒有一絲猶豫……
「沒關係,我就是要那樣做。」
「結果並不重要,甚至過程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怎樣參與這趟旅程,又如何去看待它。」
他的心臟猛地疼了一下。
這就是流螢啊。
哪怕是在一個假設的、溫柔的白日夢裡,她也要做那個挺身而出的人。
哪怕重來一次,她也要把「拯救」這個詞,從他的手裡搶過去,自己扛著。
這份固執讓他想笑,又讓他眼睛發酸。
她明明自己都快碎掉了,卻還在那一頭編著故事要護住他。
她的聲音繼續飄過來,軟軟的,帶著一點狡黠。
「所以,夜穹,再答應我一個願望……」
夜穹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