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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黑棺中的女人(三千)

  「噓~~」

  「別說話!」

  聲音有些沙啞,聽著便讓人有種喉嚨乾澀皸裂的不適感,但並沒有惡意,有的只是恐慌。

  蘇安逐漸冷靜下來,四肢也不再掙扎……蘇安能聽到身後的女人輕輕吐了口氣,然後髒兮兮的手指終於從蘇安嘴巴上挪開……話說,這女人究竟已經多長時間沒有洗手了?那巴掌都帶著一股子怪味。

  當蘇安轉身,瞧見女人模樣的時候……嗯,這女人已經不是多長時間沒洗手的問題了,蓬頭垢面這個詞用來形容這個女人,再恰當不過。她應該是這個醫院的護士,身上穿著護士服,只是現在那護士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從上到下到處都是污漬,有些地方已經結成塊,看起來硬邦邦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鳥窩,臉上也滿是泥垢,整個身子都泛著許久未曾洗漱的酸臭。

  病房裡一片狼藉,仿佛垃圾堆。

  女人一直維持著噤聲的手勢,瘦骨嶙峋的脖子用力蠕動著,似是在吞咽驚懼之下分泌出來的口水,身子蜷縮,帶著點鬼鬼祟祟的味道,湊到門邊,眼窩深陷的眼睛瞪大,透過門上那一小塊玻璃,偷偷摸摸窺視著外面的情況,然後就看到女人的身子忽然緊繃,仿佛看到了什麼難以名狀的恐怖。

  過了一小會兒,女人招了招手,示意蘇安也過來,心中雖然有些狐疑,但蘇安還是湊了過去,視線透過玻璃朝外面望去。

  只看到一層黑色氤氳,翻滾著從樓梯口湧上來,宛如某種粘稠的液體,目標正是蘇安和女人藏身的這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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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粘稠的黑,緩慢的蠕動。

  不多時便已到了門前。

  就在蘇安憂心,黑霧會不會順著門縫湧入病房的時候,一陣指甲刮門的聲音,驟然傳來。

  「嘎吱吱吱吱……」

  「嘎吱吱吱吱……」

  蘇安身子一抖,下意識後退一步。

  那聲音,聽起來簡直讓人牙酸,很用力,恍惚中蘇安甚至看到門板上刮痕縱橫交錯,木屑紛飛,指甲都為之斷裂的場景。

  倒是那女人,雖然也身體緊繃,可自始至終都不曾退後一步,雙眼只是死死盯著外面,注意到蘇安的動靜,這才回身看了一眼:「別害怕。」

  「那東西,不能進入關上門的病房。」

  「病房就像某種防護。」

  「某種規則,在約束著那東西。」

  「不然,我早死了。」

  女人好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正常和旁人說過話,嘶啞的聲音從最初的斷斷續續逐漸變得流利。

  她似乎對醫院的情況非常了解……這樣想著,蘇安重新上前一步,再次透過那塊小小的玻璃看向門外,這醫院裡面非常兇險,對那鬼物多一分了解,許是也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眼睛剛湊過去,便瞧見黑霧涌動,那一小塊玻璃瞬間被黑霧籠罩,這還不算就在黑霧最深處兩道猩紅的光閃爍,仿佛兩隻眼睛,直直對上蘇安雙眼。

  那紅光,如同利劍。

  兇殘。

  怨毒。

  瘋狂。

  霎時間,冰冷,痛苦籠罩全身。

  宛如被抽筋碎骨扒皮,碾碎靈魂一般。

  這是,直接針對靈魂的衝擊?

  病房的門,能阻擋鬼物入內,卻擋不住鬼物對精神的污染?

  規則雖然存在,卻依舊有漏洞可尋。

  從未有過的滋味讓蘇安難以忍受,他嘴巴張開想要悲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冰冷尖銳的甚至帶著些許粘稠的衝擊,飛快充塞大腦,接著滑過血管,流遍全身。心肝脾肺就像是生出一根根細長的觸手,在血肉中蠕動,侵蝕著每一個細胞。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抽搐起來,在這般痛苦折磨之中,蘇安發現周遭的環境逐漸起了變化。眼前迅速變的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層黑紗,所看到的一切顏色都在加重,只是短短几秒鐘的時間,他的眼睛甚至已經看不清正常的圖形,唯有紅的,綠的,藍的,黑的,各種各樣的色塊在胡亂拼湊,如同印象派大師潑灑出來的,完全無法理解的油畫。

  然而,他的思維卻異常清晰。

  他很熱,就像是被架在火堆上面炙烤,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他能清晰感覺到衣服黏連在身上的不適,能感覺到汗珠一滴滴順著臉頰和脖子滾落……他又很冷,如墜冰窖,密密麻麻的寒意就像一根根細絲,透過每一個毛孔沁入皮肉,沁入骨髓。

  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冰火兩重天?

  明明正處於難以忍受的折磨當中,居然還有餘力想這戲謔的念頭,他的心態,當真是好了不少。

  漸漸地,他分清楚了周圍的景象,無數難以描述的形體正圍繞在四周,他們是透明的,仿佛並不存在的事物,他們咧開嘴巴,卻只能傳出不可名狀的呢喃。

  黑……斑駁的色塊中,黑色變的越來越濃,綠色的色塊被淹沒,紅色被融合,藍色被吞噬……或許,過去了很久,或許,只是短短一瞬,蘇安的眼前只剩漆黑。

  霍然間,蘇安心有明悟,意識猛然下沉。

  嗡。

  下一瞬,各種詭異的幻象和色塊如同蒸汽般消散。

  痛感也如潮水般退去,蘇安近乎虛脫,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渾身的肌肉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微微痙攣著。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小聲呢喃,蘇安還有些懵,他這算是扛過了鬼物的精神衝擊,死裡逃生?然而當他看清楚周圍一切的時候,眸子卻是陡然一縮,臉上滿是驚駭之色。

  他原本只是待在病房裡面,可現在這又是什麼地方?抬頭望去,蒼穹一片漆黑,不知其深邃;左右望去,黑暗宛若深淵,視線所能達到的地方,則是一片蒼白。

  是白骨。

  有些骸骨上,還掛著破破爛爛的人皮;有的骷髏上,還黏連著茂密的頭髮;有些是人的骨頭,有些則奇形怪狀;有的應是已經死去千年萬年,骨頭早已化作鬆軟的沙粒;有的好似新死,骨頭上還黏著紅白的筋膜和血絲……

  蘇安渾身冰涼,這地方,就像是一處純粹的死亡地獄,究竟有多少生靈葬送在此處?

  不知道。

  只知那白骨,密密麻麻,浩如煙海。

  但更讓蘇安恐懼的是,就在這骨海中間,赫然立著一口棺材……不是平放在地上,而是豎著立於地面。

  棺槨不知是何材質,似金似鐵似木,通體黝黑,表面密密麻麻鐫刻著蘇安完全不理解的符文,單單從外形和顏色上來看,有點像是柳夢妍放在他胸腔中的古封印物,只是放大了無數倍。

  棺材緊緊閉合,蓋子中間赫然是兩個大字:

  救贖!

  整片骨海,便是以黑棺為中心,螺旋排列,直至視線盡頭。

  蘇安心頭髮寒,誰能想到代替他心臟在胸腔中跳動的封印物,居然是這麼一口詭異的棺材……雖然現在尚不知這棺材究竟有什麼能力,會對自己產生什麼影響,可單單只是看表象,再加上四周浩如煙海的白骨,便能想到這棺材絕不是什麼容易相處的存在。

  想來,應該是剛剛病房外的鬼物,對他的靈魂進行攻擊,生與死之間讓他意外進入了這封印物的世界,或許這便是他激活封印物的契機?

  話又說回來,這棺材裡埋葬的,又是怎樣的存在?

  忽地蘇安靈光一閃,腦海中浮現出尚未甦醒之前,不斷在夢境中呢喃的迴響。

  「瑪茜彌婭?」

  這不大的聲音剛剛響起,不遠處的棺材登時嘎吱一聲,原本嚴絲合縫的棺槨便浮現出一條裂痕,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大,旋即砰的聲響,棺材蓋直接脫落,重重砸於地面。

  骨灰沸騰。

  揚起漫天白霧。

  塵霧中,佇立著一道人影。

  慢慢的,骨灰重新散落,蘇安便看的更清晰了,棺材裡赫然是一個女人……女子身形窈窕,自帶頹靡妖異,背後雙翼涇渭分明,一半白羽腐朽發灰,爛肉斑斑;一半暗沉黑羽,瀰漫著陰冷黑霧。

  昔日潔淨的純白衣裙已被鮮血浸透,大面積暈染成黑紅,殘破的布料緊貼著軀體,一張小臉慘白卻絕美,眼眶是兩個幽深黑洞,眼球早已被剜走,創口皮肉外翻,透著死氣,有骯髒污液順著眼角滾落:

  「嘀嗒……嘀嗒……」

  纖長脖頸扣著銀質項圈,項圈嵌入皮肉,漆黑鐵鏈刺穿雙肩骨頭,傷口流淌著暗紅液體,鐵鏈交錯纏過胸口、腰肢和大腿,留下猙獰印痕,赤裸雙足靜靜踩在棺材一頭。

  聖潔與腐爛交織,破碎的美艷卻又帶著勾人心魄的詭異魅惑,令人望而生畏,卻又難以挪開目光。

  這女人就是瑪茜彌婭?

  她究竟是什麼身份?

  是死是活?

  疑惑剛在蘇安心頭浮現,棺材裡的女人忽然動了,蘇安眼皮一跳,身子下意識後退半步,幸而那女人並未從棺材中離開,只是緩緩抬起頭,深邃空幽的眼眶默默凝視著上方,似是能透過無盡的黑暗,窺視到蒼穹。

  慘白的嘴唇咧開一條縫隙,聲音當中帶著無盡的痛苦、絕望,還有怨毒:

  「至高無上的主啊……」

  「為何要背叛你最忠實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