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忠的行動力毋庸置疑,僅僅兩天後,韋安便將徐野召到大將軍正堂,兩人展開了一場深入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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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野將自己近一個月的所思所得娓娓道來。
首先他向韋安闡明一樁事實,無論是在錦繡樓說服國舅田承運,還是在醉枕閣查辦李崇達,這兩件事內里另有玄機,不能簡單歸納為權貴子弟的紛爭,亦不能因此便斷定徐野可以解決所有相似的麻煩。
韋安知道徐野說的有道理,但是想要再找到一個伯爵來擔任郎將可不容易,再者徐野確實有能力,因此這個理由還不夠。
徐野對此心知肚明,接下來他便開始向韋安陳述自己的設想。
上京權貴數不勝數,想要徹底杜絕這些人帶來的麻煩,是一件不現實的事情,但是金吾衛可以建立一套完整的預警和處置程序,儘可能避免背負辦事不利的黑鍋。
具體而言,搜集那些喜歡鬧事的權貴子弟名單,針對各人的家世背景和性格弱點提前設計應對手段,當然這件事不能公之於眾,密冊僅限於大將軍、中郎將和負責執行的郎將知曉。
另外在各坊容易出現衝突和糾紛的場所設置眼線,並從各坊鋪位中抽調機敏能幹之人專門負責,直接與所屬郎將聯繫,一旦坊內出現亂象的苗頭,郎將可視情況第一時間滅火。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右金吾衛內部需要制定對應的處置章程,也就是把徐野在面對這種狀況所秉持的分寸感量化成規則,針對不同程度和層級的事件採取明確清晰的手段。
在這個基礎上設立逐級上行的策略,即郎將按照章程處理無果,中郎將必須出面,依次上升至分管將軍和大將軍,這就能避免互相推諉和逃避責任的情況。
「大將軍,這套章程並不能做到萬無一失,但是可以讓金吾衛的兄弟們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目標,面對意外狀況要如何處理,所有人心裡都能有一個框架。」
徐野望著韋安,誠懇地說道:「比如卑職那日在錦繡樓面對田國舅,便是先引律法條目,再講利害關係,讓對方明白個中利弊。這世上完全不講道理的渾人畢竟是極少數,只要我們提前做好預案,甚至讓每個郎將都學會一些話術,便能解決大部分麻煩。」
韋安沉吟不語,實則已然意動。
徐野的真實意圖不難猜,他不希望一輩子被綁在金吾衛,但是韋安心裡並不反感,因為這個年輕人沒有想過敷衍了事,或者是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而是把他的一部分能力交出來。
往後金吾衛可以用這些能力形成一套有效的制度,這才是長久之計。
最重要的是,將來即便徐野離開金吾衛,他仍然會記著韋安的提攜恩情,那他就不只是一把刀,還能成為真正的自己人。
想到這兒,韋安抬眼看向徐野,溫言道:「你這個想法很好,只是本衛將卒素來行事粗糙,短時間內恐怕無法適應你這套章程。」
徐野道:「大將軍,此事非一日之功,卑職近一個月只是理清了框架的雛形,至少還要兩三個月才能完備。卑職打算利用這段時間,將麾下的校尉、旅帥和隊正們帶出來。等到卑職這邊初見成效,大將軍便可在全衛推廣。」
見他考慮得如此細緻周全,韋安面露讚許,微笑道:「甚好,就按你這個法子來。徐郎將,此事若成,你居功至偉,本將軍保你一份大前程。」
這便是明確表態了,徐野心中石頭落地,起身行禮道謝。
告辭之前,他又請示道:「大將軍,還有一事,卑職想向您討個章程。昨日田國舅府上管事送來一份請柬,邀我於三日後休沐之期,前往國舅府上赴宴,您看卑職去還是不去?」
田承運邀約?
韋安心中一動,思忖片刻之後,溫和地說道:「國舅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既然他下帖子請了,你去一趟便是,席間正常交際即可,不必太拘束。」
「是,大將軍,卑職明白了。」
徐野心中有了計較,一禮告退。
三天時間一晃而逝。
八月初四,百官休沐。
田承運定的是午宴,徐野便於巳正二刻乘坐馬車離開瑞福坊。
國舅府位於安邑坊內,按規制是一座侯府。
田貴妃的父親已經病逝,田承運本就是侯爵在身,只是平時被人習慣性稱為國舅爺。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緩緩停下,徐野走下來,視線落在田府門匾「永寧侯府」四個大字上。
「徐伯爺!」
田承運的心腹管事田壽迎上前,笑容滿面地說道:「伯爺可算來了,國舅爺已經差人問了好幾次,您要是再不來,小人就得親自上門請了。」
「國舅相請,在下豈會爽約?」
徐野淡淡一笑,示意隨從將禮單奉上。
田壽接過來,恭敬地說道:「伯爺,請。」
徐野跟著他走進這座宅邸,一路前行來到府內花廳,還隔著一段路就能聽到田承運中氣十足的嗓音。
「國舅爺,安平伯徐伯爺來了。」
這句話響起之際,廳內猛地安靜下來。
徐野抬眼望去,只見田承運坐在主位上,六七個紈絝子弟分列左右,其中有幾人在錦繡樓見過,也有兩個生面孔。
「在下徐野,見過田國舅。」
徐野垂首行禮。
「不必多禮!哈哈!」
田承運已經走了過來,親自扶著徐野的手臂,轉而對起身相迎的紈絝們說道:「安平伯徐野,你們應該都聽說過他的大名,我就不過多介紹了。」
眾人連連稱是。
田承運又向徐野介紹場間眾人,分別是哪家的公子哥兒。
今日李世傑和胡德進不在,後者仍被禁足在府,前者是因為和徐野有仇,不宜出現在這個場合。
這些紈絝當中沒有三大國公府上的子弟,也都不是各家的嫡長子,由此便能看出這只是田承運身邊的狗腿圈子。
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李世傑身為承安侯長子,願意跟在田承運左右伏低做小,田承運必然不會捨得放棄這樣的附庸。
片刻之間,徐野就已經推斷出今日這場宴會的規格,以及繼續維持對承安侯府的警惕——如果李崇遠有意化解恩怨,李世傑此刻肯定會出現,借田承運的身份和地位進行調和。
他心中思緒翻湧,面上從容不迫,陪著田承運和這些紈絝寒暄客套。
「那日在錦繡樓,我心裡原本是有些不爽利的,畢竟那種事不算少見,誰會真的糾纏不休?徐野堅持要將胡德進帶回衙門的時候,我本想跟他好生較量一番,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田承運環視眾人,感慨道:「要不是徐野出言提醒,我差點被胡德進那小子害了,好端端地欺凌一個有功名在身的舉子,這事要是傳出去,世人會怎麼看待我們田家?」
一眾紈絝紛紛出言附和,渾然忘卻當初慫恿胡德進也有他們的一份。
田承運肯定不會去翻舊帳,他看向徐野說道:「這件事我承你的情,將來要是有我能幫忙的事情,你說一聲就行。」
眾人不由得浮現羨慕的神情。
田承運手裡沒有實權,但他有一個好姐姐,至今依然極受天子的寵愛,吹一吹枕邊風就能掀起驚濤駭浪。
他還有一個好外甥,五皇子趙翊的名望逐年上漲,尤其是原太子前年被廢,東宮儲君之位至今空懸,不少朝臣看好五皇子能夠得勢。
擁有這樣的背景,田承運的許諾自然非同小可。
徐野面上浮現一抹恰到好處的感激,微微垂首道:「承蒙國舅看得起,將來少不得要叨擾一二。」
所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徐野從未想過時時刻刻扮演聖人,他的觀念里只存在利弊二字。
廳內的紈絝們倒是被徐野這句話震了一下,他們還以為這位年輕的安平伯剛正不阿,說不定今天會鬧得不愉快,誰能想到此人也是屬狗臉的?
無論如何,田承運對徐野的回答格外滿意,對他的態度也愈發親切。
徐野不說如魚得水,應付這種場面也稱得上手到擒來,不光能捧得田承運喜上眉梢,也能和紈絝們聊到一起,場間氣氛格外融洽且和諧。
不多時,宴席開啟,依舊是分餐制。
田承運居主位,徐野坐在左首第一位,另一名年歲較長的侯府子弟坐在他對面。
府中僕人如流水一般呈上珍饈佳肴。
田承運笑道:「宴飲豈可無樂?來人,侍奉眾位貴客飲酒!」
話音落下,偏廳內響起絲竹之聲,緊接著一群舞姬來到堂下站定,又有數位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走進堂內,分別前往眾紈絝的席位,其中那名容貌最出眾的女子徑直來到徐野身邊。
剎那間,席間漾起一片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