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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投效】

  錦繡樓外,圍觀的百姓們陡然泛起一片騷動。

  有眼尖的認出那位被兩名金吾衛架著的紈絝子弟,正是時常欺良霸善的襄城伯府胡三郎,登時發出幾聲驚呼。

  徐野目光掃過人群,沒有趁勢發表講話,只讓孫奇去找來一輛驢車,將秦牧雲放了上去,先送往附近的醫館進行救治,他自己則帶著胡德進直接返回右金吾衛衙門。

  恰好今日大將軍韋安和中郎將趙懷忠都在。

  「徐郎將,這是唱得哪一出?」

  趙懷忠笑眯眯地問著,韋安則坐在主位上,面色淡然地看著徐野。

  「大將軍,中郎將,還請恕罪。」

  徐野先請罪,然後將今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當聽到國舅田承運在場,趙懷忠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而當他聽完徐野的講述,尤其是當場說服田承運,為這樁案子定下基調,不由得面露驚奇。

  田承運是何許人物無需贅述,整個上京敢招惹他的人委實不多,倒不是說田承運手中的權勢遮天蔽日,而是和這樣一個靠山強硬的紈絝爭鬥,很多時候都是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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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了他沒有太大的好處,被他咬上一口卻極有可能牽連宗族,誰都不願做這種虧本買賣,這才導致田承運愈發橫行無忌。

  直到今日他遇上一個更敢豁出去的對手。

  徐野不僅豁得出去,他還可以藉助徐振庭的名聲綁架武勛階層,所謂光腳不怕穿鞋的,田承運在權衡利弊之後只能退避三舍。

  韋安身為皇帝的心腹,對這一層原因看得很透徹。

  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徐野,開口說道:「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做?」

  「回大將軍。」

  徐野恭謹地說道:「論理,這樁案子是要移交給京兆府的,又因涉及到襄城伯府,需要同步案情給御史台和大理寺,不過卑職以為,金吾衛可以完成初審,落實胡德進和相關涉案人等的口供與證據,幫京兆府那邊省去一些麻煩。」

  所謂幫京兆府省去麻煩,實則是給京兆府施壓,防止老油條上官謙迫於勛貴的壓力胡亂斷案,到時候給金吾衛扣上一口冤枉好人的黑鍋。

  韋安不置可否,看向趙懷忠說道:「懷忠意下如何?」

  趙懷忠稍作沉吟,其實他覺得這件事多半是徐野自己招來的麻煩,不過徐野處理得很好,給金吾衛漲了很大的臉面,便說道:「大將軍,末將贊同徐郎將的建議。」

  「好,你去辦吧,不必刻意誇大,只需如實記錄案情。」

  韋安吩咐了一聲,又道:「將證人和證據固定落實,然後移交給京兆府,再將案情同步給御史台和大理寺。」

  趙懷忠起身行禮道:「末將領命!」

  韋安點了點頭,看向徐野道:「徐郎將且留步。」

  趙懷忠給徐野遞去一個且安心的眼神,隨即微笑著離去。

  徐野近前一步,道:「大將軍有何吩咐?」

  韋安緩緩道:「今日你的處理很妥當,我們右金吾衛不胡亂惹事,卻也不能被人肆意踩著臉面,不過往後若是遇到這種事,你大可不必獨自一人硬撐,可以派人回衙門說一聲。」

  徐野迎著對方深邃的目光,心中已經瞭然。

  韋安這句話是在提醒他,右金吾衛對外一體,在關係到金吾衛名譽的事情上,他可以找韋安和趙懷忠求助,這兩人不會推諉,但如果只是徐野自己的麻煩,他需要依靠自身的能力來解決。

  「多謝大將軍照拂。」

  徐野叉手為禮道:「卑職必定牢記在心。」

  韋安頷首道:「去忙吧,若有不懂的事情,可以來找我。」

  「是,大將軍。」

  徐野一禮告退。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韋安抬手端起茶盞,陷入沉思之中。

  徐野剛來右金吾衛的時候,韋安的態度比較冷淡,這是因為他不能確定安平伯府和定國公府的真實關係,本能排斥這種老牌勛貴將手伸進來的舉動。

  後來徐野表現得很安分,沒有給韋安招惹任何麻煩,再加上齊徐兩家取消婚約,徐家徹底遠離老牌勛貴的懷抱,韋安自然就會調整對徐野的態度。

  原因很簡單,既然徐野要走獨立自強的路子,韋安就可以放心接納他,為他提供一定程度的遮風擋雨。

  韋安決定再看看,倘若這個年輕的安平伯真有出人頭地的能力,他不介意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

  ……

  金吾衛的審案程序有些粗糙,架不住胡德進這種紈絝子弟連金玉其外都算不上。

  僅僅半個時辰,他就竹筒倒水一般交待得乾乾淨淨,包括他是如何偶遇秦牧雲的妹妹,又如何給秦牧雲施壓,遭到拒絕之後惱羞成怒,派家中護院將秦牧雲綁來錦繡樓。

  他沒料到秦牧雲的骨頭那麼硬,被丟下二樓摔斷腿還不肯低頭,要不是徐野及時趕到,難保不會發生一樁慘案。

  趙懷忠看著翔實的供狀也不禁搖頭,胡德進交待得這麼痛快,他就算想賣襄城伯府一個面子都無能為力,只好讓人在半天之內將那些動手的護院和家僕捉拿歸案,同時對秦牧雲進行驗傷。

  襄城伯胡剛聞訊之後倒是馬上行動起來,他先去了國舅田承運府上,結果吃了一個閉門羹,田壽轉述國舅爺的話將胡德進痛罵一頓,大意是這小子無法無天,差點把田國舅坑死云云。

  胡剛無可奈何,只好去找世交故舊,想通過各種人脈求韋安賣個面子,但他才剛剛和第一家說好,右金吾衛那邊傳來消息,案子已經初審完畢,兩天後便會移交給京兆府。

  賦閒多年的胡剛登時愣在原地,恨不能當街罵娘。

  另一邊,徐野全程關注著這樁案子的情況,尤其是將案情同步給御史台和大理寺這道程序,這關係到京兆府會不會認真判案,因此他主動向趙懷忠申請,親自跑了一趟這兩個衙門。

  五月二十九日,胡德進一案正式移交給京兆府,接下來會進入比較長的審理期,畢竟京兆府要講究完整的程序,不像金吾衛那般粗糙。

  兩天後,南城永陽坊。

  「伯爺,就是這裡了。」

  賀槐指著前方巷弄盡頭,一處普普通通的小院。

  徐野點了點頭,邁步上前親自敲響了院門。

  片刻過後,院門打開一條縫隙,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探出頭來,看著徐野和他身後的幾名男子,有些膽怯地問道:「請問您找誰?」

  徐野溫言道:「請告訴你兄長,金吾衛郎將徐野來訪。」

  少女眼中猛地浮現驚喜之色,連忙拉開門說道:「是徐伯爺,快請進!」

  徐野心中一動,想來是秦牧雲將所有事情都告訴了這位秦小娘子。

  這座小院雖然逼仄,院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迎面三間正房,兩旁各有廂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應是秦家先祖留下的祖宅。

  「伯爺!」

  秦牧雲躺在正房長椅上,看見徐野進來,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徐野連忙上前輕按他的肩膀,微笑道:「好好養傷,別亂動。」

  秦牧雲重重點了點頭,又對少女說道:「小妹,快給貴客奉茶。」

  秦小妹笑著應下。

  徐野轉頭對賀槐使了個眼色,隨從們便將準備的禮物拿進來,米麵糧油、布匹藥材和筆墨紙硯,沒有那些華而不實的貴重禮物,全都是這對兄妹當下能用上的物事。

  「伯爺,這……這如何使得……」

  秦牧雲感動得無以復加,秦小妹也悄悄紅了眼眶。

  徐野搖頭道:「秦兄,我今日就是來專程探望你的,總不能空手而來吧?這些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你要是不收,那便是瞧不起徐某。」

  「學生豈敢,只是……」

  秦牧雲那日在錦繡樓便因徐野的舉動震動,心中早已把他和其餘勛貴子弟分開。

  「不說這些了。」

  徐野飲了一口茶,看著秦牧雲的左腿說道:「我會讓人盯著京兆府那邊判案的流程,力爭還你一個公道。你不用太過擔心,好生在家將養,只有養好這條腿,才能去參加明年的會試。」

  秦牧雲卻道:「伯爺,學生不打算去參加會試了。」

  此言一出,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徐野不解地看著他。

  秦牧雲深吸一口氣,面上有傷感與悲痛,更多的卻是堅決:「學生問過郎中,腿傷就算能養好,將來也會一高一低,走路會微跛。雖然學生還能去考會試,將來選官多半會因身體殘缺被拒之門外,而且學生這次得罪了襄城伯府,他們肯定不會放過學生。」

  徐野沉默不語。

  他知道秦牧雲說的是實情,大周選拔官員同樣注重身言書判,而且襄城伯胡剛肯定會記仇。

  徐野沒有倉促給出承諾,未來的事情很難預料,即便他覺得秦牧雲是個可造之材,卻也不能輕易保證幫他排除萬難。

  秦牧雲看著沉默的安平伯,內心那個念頭愈發明確,當即正色道:「伯爺若不嫌棄,學生願投奔您麾下,以盡微薄之力!」

  他是景福六年京兆府鄉試第十二名,原本是一個身世清白前程遠大的讀書人,即便遭遇變故,也非普通武人可比。

  徐野望著他堅定的雙眼,片刻後說道:「我會讓人延請名醫幫你治傷,你不必急於決定,等到明年會試之前,你隨時都可以改變想法。」

  秦牧雲洒然一笑,毫不遲疑地說道:「伯爺,牧雲矢志不移,願效犬馬之勞!」

  徐野也笑了笑,抬手輕拍他的肩膀,頷首道:「好,先治傷,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