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的強硬有些出乎田承運的意料。
這些年他習慣了仗勢欺人,絕大多數時候根本不需要動武,只要聽到「田國舅」這三個字,無論王公貴族還是門閥世家,都會給他幾分面子。
就算有那種不長眼的夯貨,田承運只需事後去找親姐姐哭訴一番,再由田貴妃給皇帝吹吹枕邊風,對方的下場必然會很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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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徐野亮出刀鋒,那六名親兵緊隨其後,一股殺氣充盈室內的時候,田承運愣了一下。
「你要在我面前動刀子?」
田承運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詫異。
「安平伯,你也太不把國舅爺放在眼裡了!」
「何止如此,你連貴妃娘娘都無敬重之心,你可知道田國舅是貴妃娘娘的親弟弟!」
「你敢對田國舅亮兵刃,你是想謀逆嗎?」
一眾勛貴子弟呱噪的聲音此起彼伏。
徐野卻沒有收刀入鞘,只看著田承運說道:「田國舅,在下是金吾衛郎將,此刻正在查案,你讓這些護院強行圍逼,在下按照金吾衛的規矩亮刀告誡,有何不可?」
若真要掰扯,這些護院的舉動才是形同謀逆,因為金吾衛再沒落也是南衙禁軍。
田承運再度打量著徐野,片刻之後才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在下很清楚。」
徐野極其冷靜地說道:「秉公執法,循例行事,無半點違矩之處。田國舅,在下敬你身份,並不願與你發生爭執,也無意打攪你飲宴的雅興,但是——」
他掃過胡德進那張胖臉,稍稍加重語氣道:「在下今日必須要將胡三郎請回右金吾衛衙門。」
田承運沒有見過這種人。
為了一個草芥一般的窮書生,竟然要和他這個國舅作對?
田承運笑了,笑容中多了幾分狠厲。
「我不准許,你又能如何?」
這句話有些耳熟。
徐野想起那日在定國公府,齊源也曾說過這幾個字。
似乎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很喜歡用這樣的問句來展現自己的能力和地位,輕蔑又篤定。
歸根結底,他斷定徐野不敢撕破臉。
就算徐野今天能強行達成目的,田承運將來有的是手段報復回去。
「徐郎將。」
秦牧雲忽然開口,年輕書生面露掙扎,最後化為一抹灰敗之色,喃喃道:「學生不求那個公道了。」
「與你無關。」
徐野平淡地說著,目視田承運說道:「若田國舅一意孤行,在下自然不敢用強,不過在下會將今日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寫入奏報之中,交由本衛韋大將軍過目。」
田承運幽幽道:「韋大將軍不會信你的。」
徐野道:「韋大將軍若不信,還有御史台的御史們,還有政事堂的相公們。」
沒人覺得徐野是在虛張聲勢,他這段時間做的所有事情,證明他確實有這樣的膽子。
坐在田承運身旁的李世傑終於開口說道:「安平伯,國舅爺一片好心,你不願領受也就罷了,為何非要和國舅爺作對?難道你是想踩著國舅爺揚名,讓整個上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多有風骨和氣節?」
這句話很惡毒。
田承運果然變了臉色,獰笑道:「看來你是真的不怕死。」
徐野靜靜地看著他,良久才說道:「田國舅,先父當年為國捐軀之後,便葬在北疆野狐原,府中只有靈位。」
場間一片死寂,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田承運並未出言譏諷。
他還沒蠢到那個程度。
與此同時,他也聽懂了徐野的言外之意,如果今天徹底鬧翻並且受到威脅,他要做的或許不止是幫秦牧雲伸冤,還有可能舉著他爹的靈位去皇宮告狀。
等到那個時候,京中勛貴就算捏著鼻子也得出面幫忙,因為這關係到武勛圈層的立身之基。
田承運默默攥緊了酒盞,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得更難纏。
他看似無依無靠根基薄弱,卻有敢於掀桌的果決。
田承運未必害怕,可他為何要和對方同歸於盡?
就為了胡德進這個紈絝子弟?
誰會做這樣的賠本買賣?
田承運緩緩呼出一口氣,就在他準備罷手之際,徐野又說道:「田國舅,其實依在下拙見,今日這件事並非是針對我徐野。」
「你什麼意思?」
「在下不明白胡三郎為何要這樣做,逼迫良家女子為奴為婢終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胡三郎不藏著掖著,反倒主動把這件事搬上檯面,讓人強押著秦牧雲來此,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從二樓丟下去,又將其抓回來繼續凌虐。田國舅,你不覺得胡三郎太過囂張嗎?」
田承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胡德進的所作所為本就經過了他的默許,為的就是狠狠收拾徐野一頓。
「更讓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國舅竟然默許這一切發生。」
徐野搖了搖頭,不解地說道:「此事若傳揚開來,遭人非議的不會是胡三郎,而是你田國舅啊。」
不待田承運開口,胡德進便厲聲道:「安平伯休要蠱惑人心!明明是你不肯罷休,現在居然倒打一耙!」
「閉嘴!」
田承運語調冰冷,胡德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看著徐野說道:「你繼續說。」
徐野收刀入鞘,繼而道:「這二樓里的人都清楚,是胡德進胡作非為招惹麻煩,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們看見的是有人被丟下樓,然後國舅府中的護院守著大門,連金吾衛都不許進入,所以世人只會說田國舅逼良為奴,說你目無王法,說你草菅人命,是不是這個道理?」
一眾紈絝都變得惴惴不安起來,田承運的臉色漸漸發黑。
徐野趁熱打鐵道:「到時候就算胡三郎主動站出來擔責,在外人看來那也肯定是田國舅逼其頂罪,或許胡三郎一開始沒有這樣的打算,但是國舅身份最高,必然會成為這件事的焦點,怕是跳進江河都洗不清。」
「胡德進……」
田承運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
「國舅爺!」
胡德進立刻離席起身,惶惶不安地說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李世傑亦勸道:「國舅爺,安平伯這擺明是挑撥離間,胡三郎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不是這樣的人不重要,關鍵在於朝野上下會如何看待此事,尤其是在一些有心人的運作下。」
徐野望著田承運,點上了最後一把火:「國舅或許不在意身外虛名,可若是……若是有人推波助瀾,將這件事引向貴妃娘娘和五殿下呢?」
田承運忽然一個激靈。
他終於意識到這件事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往常他在權貴圈子裡好勇鬥狠,這些糾葛很難掀起太大的風浪,蓋因天下烏鴉一般黑,他這個國舅不是什麼善茬,其他權貴子弟也經不起審視,這次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秦牧雲是正兒八經的鄉試舉子,是一個乾乾淨淨前程遠大的讀書人,可如今他唯一的親人被逼良為奴,他自己則被打斷了一條腿,這事要是傳揚開來……
田承運定定地看著徐野,此子前不久才在瀾園雅集揚名,深得崔老先生的讚許,而這位老先生堪稱文壇領袖。
徐野甚至不需添油加醋,他只要將秦牧雲的遭遇如實告知崔文奐,以那位老先生的脾氣和性格,多半會在士林中掀起一場大風浪。
等到那個時候,田貴妃在後宮的敵人和五皇子的對手們,豈會錯過這樣的天賜良機?
田承運很清楚自己的權勢來自何處,而徐野這番話徹底戳中他的死穴。
沉默,長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等待田承運的決斷。
「胡德進,你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生!」
田承運站起身來,在一眾紈絝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拿起一個酒盞就朝胡德進臉上砸了過去,胡德進躲閃不及,額頭上被砸出一道細細的口子,鮮血登時流了出來。
李世傑卻已猜到這個結果,因為他比旁人更清楚這位國舅爺見風使舵的秉性,他只是沒想到徐野的口才如此了得,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洞悉利弊並且說服田承運。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躁鬱強行壓了下來。
「你這廝做下的惡事,還妄想我幫你開脫?」
田承運翻臉比翻書還快,怒喝道:「你做夢!」
「國舅爺——」
胡德進臉色慘白,哀嚎了起來。
「閉上你的臭嘴!再敢多說一個字,我讓你後悔生出來!」
田承運不再遲疑,看向徐野說道:「徐郎將,田某斷然不會包庇這等奸詐兇徒,請你把他帶回金吾衛衙門仔細審問!」
「國舅英明。」
徐野拱手一禮,抬手揮了一下。
當即便有兩名親兵上前,將幾近癱軟的胡德進架了起來。
胡德進還想求饒,撞上田承運冷厲的目光,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局已定。
徐野看著田承運說道:「多謝國舅主持公道,在下告辭。」
田承運擺了擺手,意味深長地說道:「徐郎將客氣了,改日你若得閒,來我府上小酌兩杯。」
徐野從容應下。
胡德進被拖著下樓,秦牧雲則是由一名親兵背著。
徐野轉身離去之際,和臉色鐵青的李世傑目光交錯。
他微微一笑,留下最後一句話。
「李兄,還請代徐某向令尊承安侯問好。」
李世傑臉頰抽動,最終也只能冷聲道:「請安平伯放心,李某一定將話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