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帶著親兵們趕來的時候,錦繡樓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百姓。
右金吾衛的四名鋪兵尷尬地站在樓前,對面則是六七個膀大腰圓的護院,牢牢地堵住大門。
徐野在來的路上問了事情原委,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前,一名男子被人從錦繡樓二樓丟了下來,然後又被抓了進去,這一幕嚇到不少經過的行人,有人便向金吾衛的鋪位告發。
隊正薛濤帶著四名部屬前來查看,當他得知攔門的是田國舅府上的護院,便也不敢硬闖,只能讓人立刻去那間茶樓向徐野稟報。
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為首的年輕郎將面色沉肅,不由得紛紛朝道旁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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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暗暗鬆了口氣,連忙上前行禮道:「郎將!」
徐野勒住韁繩,抬頭看了一眼這座頗有名氣的酒肆,然後掃過門前嚴陣以待的護院,最後才看向薛濤,平靜地問道:「怎麼回事?」
薛濤稟道:「回郎將,國舅爺的人攔著……」
徐野微微皺眉道:「所以你連門都進不去?」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薛濤老臉發紅。
在那些家世顯赫的權貴子弟眼中,金吾衛只比京兆府的官差強一些,但這不是薛濤如此無能的理由——至少他應該在徐野到來之前,先弄清楚樓里有哪些人在,具體發生了何事,而不是站在這裡給對方看門。
「卑職有罪!」
薛濤單膝跪下,滿面愧色。
徐野這段時間看似什麼都沒做,只幫趙懷忠查了瑞錦祥的案子,此外既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沒有去整頓營地里七十二名混吃等死的兵卒,但他已經將麾下這兩百多人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
眼前這個名叫薛濤的隊正三十歲,出身貧苦性格謹慎,從來不敢得罪人,但徐野知道他是右金吾衛為數不多手腳很乾淨的隊正之一。
「起來吧。」
徐野語調平淡,多叮囑了一句:「往後再遇到這種事,先想想咱們金吾衛的職責。」
薛濤垂首,一字一句道:「卑職記下了!」
徐野翻身下馬,懷中抱著橫刀,一步步走向錦繡樓的大門。
一名帶著矜持笑容的中年男人從門內走了出來,對著徐野行叉手禮:「見過徐伯爺。」
他沒有稱呼郎將而是以爵位相稱,其一是表明他知道徐野的身份,其二是將後面的談話拉回到勛貴圈子裡。
徐野止步,道:「你是何人?」
「小人田壽,國舅爺身邊的管事。」
田壽有禮有節,卻又足夠堅決:「好教伯爺知曉,今日國舅爺在錦繡樓宴請好友,不願被人打擾。方才是席間有人嬉鬧,不慎失足墜街,所幸並無大礙。徐伯爺,這只是一場誤會,無需勞動伯爺大駕,請回吧。另外,還請伯爺驅散圍觀人群,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一席話軟中帶硬,看似給了徐野一個台階,卻根本沒把徐野當回事。
薛濤這個時候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一時間滿心羞愧。
當時他聽聞有人被丟下樓砸在街上生死不明,沒有多想就火急火燎地帶人過來查看,結果在眾人的圍觀下連門都進不去,心知不能讓金吾衛淪為笑柄,只好去找徐野求援,結果把徐野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今天金吾衛灰溜溜地離去,最多三天之內,整個上京都會知道這件事。
世人不會去想田國舅的身份,只會說徐野孱弱無能,堂堂金吾衛連一點體面都沒有。
徐野這個時候沒有去責備薛濤,而是平靜地望著田壽說道:「田管事是在教我做事?」
田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敷衍道:「伯爺言重了,小人豈敢如此放肆?只是國舅爺說過——」
「田管事。」
徐野打斷他的話,提高語調道:「本官乃右金吾衛郎將,掌京城巡查之責,如今有人報稱錦繡樓內有人行兇傷人,你確定不允許本官入內查看?」
田壽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提國舅爺這一茬,始終緊扣查案二字,不免有些踟躇。
他當然也聽過近來的傳聞,知道對面這個沉穩內斂的年輕人做過哪些事,他倒不怕徐野當面翻臉,只擔心自己落人話柄,最後被徐野反咬一口。
一念及此,田壽迅速笑道:「伯爺這是哪裡話?既然伯爺要查,小人自然不敢阻攔。」
徐野微微點頭,旋即帶著身後六名親兵,從那些神色不善的護院中穿過,徑直走入樓內。
一樓大堂空空如也,能夠聽到上方二樓不斷傳來的嬉笑聲。
「伯爺,請。」
田壽當先而行,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徐野提著橫刀,踏上第一階樓梯。
隨著他不斷上行,二樓的人聲也愈發清晰。
「國舅爺,那位徐伯爺可不是善茬,要不還是跟他討個人情吧?」
這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嗓音,聽起來卻有些刺耳。
「是啊,國舅爺,我聽說前不久安平伯硬搶走了承安侯府一千畝地,世傑,是不是有這回事?」
另一外紈絝子弟接過話頭。
「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家父說安平伯不容易,年紀輕輕就要撐著一大家子,即便他不認那片地是我家當年從忠桓公手裡買的,家父也不打算追究了。」
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響起,應是承安侯李崇遠的長子李世傑。
「令尊心善吶,這安平伯可真不是善類,說不定連國舅爺都不放在眼裡。」
最早那個年輕的男子繼續火上澆油。
「行了。」
一個較為年長的男子滿不在乎地說道:「一個小小的安平伯,值當你們這般害怕?本國舅今兒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膽子,敢在我面前放肆!」
這位便是田貴妃的親弟弟、五皇子的舅舅,上京天字號紈絝田承運。
徐野等人上樓的聲音不小,二樓眾人肯定能聽到,但是他們依舊無所顧忌,那些話顯然是故意說給徐野聽的。
田壽走到樓梯口站定,側身對徐野說道:「徐伯爺,您請。」
徐野沒有看他,邁步來到寬敞的二樓,身後六名親兵一字排開。
場間氣氛陡然一沉。
當面一張巨大的圓桌,坐著七名二十歲到三十歲不等的華服公子,每人身後都站著兩名窈窕有致的侍女服侍。
徐野一眼掃過去,從左到右挨個看了看,主位上的田承運年近三旬,神態桀驁眼神睥睨,似乎對徐野的冒然闖入很不滿。
右邊角落裡,一名身形單薄的年輕男子靠著牆壁,血跡已經染遍胸前衣襟,左腿以一種古怪的姿勢彎曲著。
他應該就是那個被從二樓丟下去的苦主。
一片沉寂之中,田承運冷冷道:「田壽。」
「老奴在!」
「我是不是說過,今日不許有人打擾?」
「回國舅爺,是的。」
「既然你知道,怎麼還把這些阿貓阿狗放進來?你是不是活膩了?」
「國舅爺恕罪,老奴已經勸過,可是這位徐伯爺說……」
田壽看了一眼側前方的徐野,為難道:「他說金吾衛管著京城地面上的大小事情,如今有人報案,他不能不管,老奴若是阻攔,就是妨礙金吾衛辦案。國舅爺,老奴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只好遂了徐伯爺的意。」
他這番話添油加醋,徐野卻沒有與之爭辯。
「田國舅,在下徐野,現任右金吾衛郎將。」
徐野沒有行禮,平視對方說道:「半個時辰前,有人於此墜街受傷,又被樓中護院抓了回去,敢問可有此事?」
田承運定定地看著他,忽然笑道:「徐郎將好大的官威啊。」
徐野道:「不敢。」
「你不敢?」
田承運端起酒盞,不緊不慢道:「我看你敢得很!我知道,你最近風頭很盛,在瀾園寫了一首詩得到崔老先生的稱讚,在京兆府打了一場官司踩了承安侯府的臉面,前不久更是和定國府取消婚約,給自己弄了一個金吾衛的職事。上京已經有段時日沒出過你這麼囂張的年輕人了,但你帶著幾個親兵跑到我面前,是不是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徐野沒有回應他,而是看向角落的年輕男人問道:「你的左腿摔斷了?」
那人滿面悲憤,點頭道:「是。」
如果他閉口不言,徐野自然轉頭就走,他又不是嫉惡如仇的性子,但是對方點了頭,徐野便繼續問道:「是誰下令的?」
那人毫不遲疑地抬手指向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紈絝子弟,帶著哭腔控訴道:「郎將,他要強搶舍妹為婢,又派人將學生抓到這裡來威逼利誘,我不同意,他便讓人將我丟下樓,摔斷了我的腿!他還說要是我依舊不低頭,就要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字字血淚。
徐野順勢望去,那紈絝子弟依然渾不在乎的模樣,只笑道:「安平伯,這都是污衊之詞,你可不要輕信。」
其餘紈絝子弟也都笑了起來,唯獨坐在田承運右手邊的李世傑沒有笑,他用幽深的目光盯著徐野,又帶著幾分陰狠。
徐野沒有等他們笑完,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污衊,查一查便知道了。」
場間刺耳的笑聲戛然而止。
「砰!」
一聲悶響,田承運抬手拍桌,怒道:「徐野,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