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
清早,徐府後院演武場。
徐野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朝站在對面的許臨漳招了招手,賀槐和幾名丫鬟在場地邊緣有些緊張地站著。
這兩個多月以來,徐野一天都不肯鬆懈,徐振庭傳下來的拳刀槍法都已熟練掌握,這些招式套路貴在熟能生巧,最重要的目的是讓武者對拳腳兵刃達到如臂使指的效果,而非招式本身能夠出奇制勝。
徐野最難理解的是徐家祖傳絕學鎮山勁,因為這東西完全超出他的認知。
他能明確感受到體內氣息的流轉,也已全盤掌握鎮山勁的緊要之處,卻無法深刻體悟這門絕學的精髓,而這就是武者登堂入室最大的門檻。
許臨漳站在十步開外,他和徐野每天都會切磋練手,在他的角度看來,少主的武學天賦確實很高,而且時常會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手段。
不是那種花哨的技巧,而是生死之間迸發的狠厲。
假以時日,少主必能武道大成,但他現在最多屬於二流末的高手,最大的缺陷便是無法完全發揮出鎮山勁的實力。
「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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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臨漳沒有倉促動手,正色道:「卑職雖未練過鎮山勁,當年卻聽侯爺說過,鎮山勁的要點在於剛猛無匹,力求一擊斃命,最適合戰場殺伐。」
徐野若有所思地點頭,他前世很多時候只坐鎮指揮,戰場之外的紛爭也是以熱武器為主,需要徒手肉搏的場合極少。
「再來試試。」
徐野探步向前,沉肩縮肘,沒有倉促出拳。
許臨漳神情肅然,他雖不會傾盡全力,但每一次切磋都認真對待,只有這樣才能幫助少主快速成長。
只見他大步踏出,轉眼間便逼近徐野身前,肌肉拱起的右臂像一條緊繃的鋼鞭,裹著呼嘯風聲朝徐野橫掃而至。
徐野側身一讓,右臂順勢上抬,手刀從對方手腕處划過。
若是換做普通武者,被徐野切中麻筋必然會無力垂手,然而這一招對許臨漳沒有任何影響。
徐野上半身微微後仰,身形連退三步。
許臨漳得勢不饒人,高大魁梧的身軀帶著極其強橫的壓迫感,宛如一座小山朝徐野壓過去,一拳接著一拳連綿不絕,招式樸實無華,完全是一力降十會的路子。
這是徐野最難應對的風格。
自從那次在北郊田莊交手之後,許臨漳便發現少主很懂近身纏鬥的技巧,所以他根本不給徐野這個機會。
一時間,演武場上的切磋變成了一面倒的景象,徐野在許臨漳大開大合的進攻下只能苦苦支撐,宛如狂風暴雨之中的一葉扁舟。
「賀管家,伯爺會不會有危險……」
徐野的首席貼身丫鬟翠竹滿面擔憂。
賀槐當然也很擔心,但在翠竹面前只能低聲說道:「沒事,許統領出手有分寸,而且這也是伯爺的要求。」
這些旁觀者能看到徐野的艱難處境,卻無法真正體會到徐野面臨的壓力。
許臨漳的動作不算快,卻門戶緊密不露半分破綻,每一拳砸過來都帶著雄渾的力量,徐野無法硬接只能躲避,但是他能夠迂迴的空間越來越小,被許臨漳逐漸逼到了演武場的角落。
這種四面八方鋪天蓋地的壓力,足以壓垮一個人的戰鬥意志。
徐野不會被壓垮,但他知道這樣下去又會是一場乾脆利落的潰敗,和過去一個月里任何一場潰敗沒有任何區別。
或許,他該試一試。
許臨漳又是一拳砸向徐野的肩膀,徐野忽然腳步一頓,看似無路可退,眼中卻泛起一抹決然。
只見他左肩下沉,許臨漳的拳頭從他肩頭擦過,一股劇痛襲來,反倒激發起徐野的血氣,他在挨了這一拳的同時不退反進,瞬間擠入許臨漳身前一尺之地,全身的氣息奔涌流走,匯聚在右拳之上。
方寸之間,勁氣爆裂!
許臨漳早有防備,在徐野欺身而進的那一刻便豎起右肘擋在胸前。
一聲悶響。
徐野被匯聚全身力量的一拳反彈連退數步,許臨漳身形一晃,雖然他以極強的克制力站穩,終究往後退了半步。
僅僅半步。
許臨漳眼中泛起一抹異色,他從六歲開始習武,一身橫練功夫練了整整二十六年,莫說赤手空拳,一般人帶著兵刃都很難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伯爺!」
賀槐的武功不及許臨漳,眼力卻不差,自然清楚徐野能將許臨漳逼退半步的意義。
徐野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拳頭,感受著體內氣息的流動,並沒有所謂大徹大悟打通任督二脈的誇張感受,但他確實隱約體悟到許臨漳方才所言的真意。
鎮山勁不宜一味取巧,這門絕學天生適配戰場上一往無前的氣勢。
「伯爺,這個剛猛的路子是對的。」
許臨漳上前查看方才那一拳對徐野肩膀的損傷,繼而道:「傷勢無礙,擦點藥酒便能痊癒。」
徐野笑了笑,點頭道:「我明白了,多謝許叔指點。」
賀槐和幾個丫鬟都湊了上來,眾人說說笑笑,氣氛無比融洽。
吃完早飯之後,徐野帶著許臨漳和親兵們去右金吾衛衙門點卯,而後許臨漳領著幾名從那七十二人中勉強挑出來的兵卒,前往宣陽坊和崇仁坊巡視。
雖說徐野大抵判斷出承安侯府的目標,但他不能確保對方會這樣做,萬一李崇遠吃錯了藥,非要在宣陽坊和崇仁坊這種權貴府邸遍地的區域內鬧事,許臨漳可以確保在第一時間消除麻煩。
徐野自己則帶著六名親兵前往平康坊。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坊內中心區域一座茶樓。
徐野挑了二樓一個臨窗的位置,親兵們在旁邊的桌子周圍落座。
最近他每次來平康坊巡視完,都會在這座茶樓待著,無論何處發生亂子都能在最快的時間趕過去,右金吾衛在平康坊安置的鋪兵們都知道。
窗外,平康坊延綿起伏的各式建築映入眼帘。
徐野輕輕敲著桌面,距離婚約取消已經過去十天,這些天承安侯府沒有動作,他也沒有閒著,一邊處理了轄區各坊十餘件小案子,一邊讓賀槐和聞栩打探消息。
承安侯李崇遠在朝中和軍中的人際關係,承安侯府的各種陰私勾當,右金吾衛大將軍韋安和中郎將趙懷忠的底細,還有那株小白花的家世背景。
白溪晏氏是傳承數百年的門閥世家,乃是南方碧江道四姓之一,晏道雲這一支在數十年前遷來上京,和本宗的關係依然十分緊密,晏道雲本人更成為白溪晏氏在上京的代表。
他的正妻出身於東山蘇氏,已於五年前病逝,此後晏道雲沒有續弦,只讓最寵愛的側室柳姨娘打理後宅。
蘇氏生前僅有一女晏宛書,柳姨娘有一女一子,另外幾名妾室也給晏道雲生下了兩個庶子。
這就是那株小白花的境況。
父親不疼,生母病逝,庶姐晏知瑤仗著母親受寵,平時對晏宛書多有排擠打壓之舉。
徐野對這種後宅瑣事沒有興趣,只是在分析晏宛書主動接近他的目的。
那日在瑞錦祥,晏宛書出門前那句話明顯是在有意提醒他,否則以她一貫天真柔弱的性情,即便注意到瑞錦祥的夥計們換了人,也不會在人家面前說出來。
問題在於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如何知道的?
徐野去瑞錦祥雖然不算臨時起意,但這件事只有趙懷忠知道,晏宛書一個閨閣小姐從何得知瑞錦祥失竊案?
她不光知道失竊案,還知道徐野在查案,並且給出關鍵的提示,這顯然不是純粹的巧合。
徐野見識過各種性格的女人,帶到床上的也不少,但在他曾經生活的環境裡,一株柔弱的小白花是活不下去的,哪怕是裝出來的也不行。
在他沉思之際,一連串急促踩踏樓梯的聲音猛然響起。
六名親兵迅速朝樓梯口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名在平康坊值守的鋪兵朝徐野的位置快步走來,氣喘吁吁地說道:「稟郎將,出事了。」
徐野抬眼問道:「何事?」
鋪兵道:「南二街錦繡樓,有人行兇傷人,據說快鬧出人命了!」
徐野第一反應是承安侯府終於按耐不住,可是光天化日傷人是不是太過愚蠢了?
「具體怎麼回事?你們有沒有控制行兇者?」
那鋪兵遲疑道:「回郎將,我們去了錦繡樓卻進不去,被田國舅府上的親兵擋在了樓下。」
田國舅?
徐野皺了皺眉,那位是上京有名的敗家子,單論紈絝程度尤在齊子修之上。
他仗著親姐姐是後宮田貴妃,外甥趙晟是野心勃勃的五皇子,行事素來橫行無忌。
「去看看。」
徐野神態如常,起身拿起那柄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