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富貴的視線越過這兩具冰棍,死死定格在自家朱紅色的門板上。
那裡,龍飛鳳舞的刻下了一行字。
每一筆都深可見木,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管不好兒子,我幫你換個兒子。」
張富貴看完之後,他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積雪裡。一股熱流不受控制的從大腿根湧出。
這位在清水公社橫著走了大半輩子的村支書,嚇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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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快來人!」
幾個家裡長工和張富貴的老婆聽到動靜,連滾帶爬的從屋裡衝出來。看到門口這駭人的一幕,幾個女人當場嚇的尖叫起來。
「閉嘴!把人放下來!」
張富貴哆嗦著從雪地里爬起,指揮長工解開麻繩。
二狗和癩子被重重摔在地上。
張富貴一把揪住二狗的頭髮,將他那張凍的僵硬的臉扯到自己面前。
「誰幹的!你們倆個狗日的去惹誰了!」
張富貴的眼珠子瞪的賊大。
二狗艱難的睜開一條縫,看到張富貴,眼淚混著冰渣子嘩啦啦的往下掉,漏風的嘴裡說出斷斷續續的哀嚎:
「支書…是、是金寶少爺…」
「他說…那家人害他挨打,給他二十塊錢,讓我們去靠山村村尾…」
「帶汽油…燒紅松,拿大錘砸特供紅磚…」
二狗每說一個字,張富貴的臉就慘白了一分。
聽到靠山村村尾和燒紅松幾個字時,張富貴只覺得胸口十分的窒息。
那可是五根百年紅松!那是三十噸特供紅磚!
那是省城下來、帶著十五個持槍退伍偵察兵的活閻王蓋房子的料!
昨天他親自跪在雪地里扇自己耳光,搭上五百塊巨款和八十個免費勞力,才勉強保住這條老命。
結果一轉頭,自己那不成器的畜生兒子,竟然花二十塊錢僱人去燒活閻王的通天柱!
這是嫌他張富貴活的太長,想提前吃席啊!
「張金寶呢…」
「在…在屋裡睡覺…」
他老婆戰戰兢兢的回了一句。
張富貴猛的轉身,兩步衝到灶坑旁,一把抄起一根燒的漆黑、前端還帶著點火星的粗鐵爐鉤子。
他一腳踹開張金寶的房門。
熱炕上,張金寶像個木乃伊一樣趴在被窩裡。
這小子傷口疼了一宿,剛睡著不久,嘴角流著哈喇子,正做著美夢。
夢裡,王陽家那幾根紅松燃起沖天大火,王陽跪在地上求他原諒。
「燒…燒死這幫鄉巴佬…」
張金寶吧唧著嘴,嘟囔出一句夢話。
這句話,成了壓垮張富貴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門板上的那行字「我幫你換個兒子」在張富貴腦海里無限放大。
「老子今天就大義滅親!先幫活閻王換個兒子!」
張富貴怒吼一聲,一步躍上火炕。
手裡的爐鉤子掄圓了,狠狠抽在張金寶本來就皮開肉綻的屁股上。
「啪!」
這一聲震的窗戶紙都抖了三抖。
「嗷!!!」
張金寶直接從被窩裡彈了起來,腦袋狠狠撞在天花板上,又重重砸回炕上。
他捂著屁股,鼻涕眼淚噴涌而出,轉頭看著雙眼血紅的親爹,整個人都懵了。
「爹!你瘋啦!是我啊,我是你兒子!」
「打的就是你個活祖宗!」
張富貴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手裡的爐鉤子舞出了殘影,鋪天蓋地的砸了下去。
「啪!啪!啪!」
「我讓你二十塊錢,我讓你燒紅松!我讓你特麼的坑爹!」
爐鉤子抽在肉上,發出一陣陣的悶響。
張金寶被打的在炕上滿地亂爬,身上的繃帶全散了,新傷疊舊傷,血水瞬間染紅了床單。
「爹,你打錯人了!我是張金寶啊!」
張金寶連滾帶爬的躲到炕角,哭的撕心裂肺。
「錯不了!老子今天打死你這個廢兒,明天讓你娘趁年輕重新練一個!」
張富貴一步跨過去,一把薅住張金寶的頭髮,將他拖到炕沿邊。爐鉤子專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每一次抽擊都帶起一串血珠。
屋外的女人聽到動靜衝進來,嚇的撲上去抱住張富貴的胳膊。
「當家的!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他就一根獨苗啊!」
「滾開!」
張富貴一腳踹翻老婆,指著張金寶怒吼:
「你懂個屁!我不打死他,今天天一黑,十五把半自動步槍就能把咱們全家掃成篩子!連你家的祖墳都得被那個活太歲刨了當茅坑!」
聽到十五把槍,女人瞬間癱軟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足足打了半個小時,爐鉤子都抽彎了。
張金寶徹底沒了人樣,渾身血肉模糊,癱在炕上只剩下進氣沒出氣,嘴裡無意識的吐著白沫。
張富貴扔掉爐鉤子,靠著牆壁滑坐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打兒子,是為了演苦肉計。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光靠這頓打,填不平活閻王的怒火。
王陽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兩個大活人掛在他門上留字,就意味著對方根本不在乎什麼公社支書的身份。
在那種手眼通天的人物眼裡,他張富貴就是一隻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普通的賠償,已經入不了那位爺的法眼了。
必須拿出真東西,買命。
張富貴咬破了嘴唇,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推開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女人。
「把門看好,誰也不許進來。」
張富貴拿起一把手電筒,轉身走出正屋,徑直走向後院堆柴火的角落。
挪開兩捆沉重的苞米秸稈,露出一塊厚重的木蓋板。
張富貴拉開蓋板,一股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張家最隱秘的地窖,除了他自己,連他老婆都不知道。
順著木梯爬下深達三米的地窖。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掃過,停在最深處的牆角。
張富貴走過去,雙手扒開表層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層青灰色的磚塊。
他摳出其中一塊鬆動的青磚,伸手探進牆洞深處。
掏出了一個用紅布里三層外三層死死包裹著的四方物件。
東西不大,但是極沉。
張富貴看著手裡的紅布包,老臉上肌肉抽搐,眼中閃過心裏面的掙扎與肉疼。
這是他當年在長白山外圍給一夥倒斗的南派土夫子當嚮導時,趁亂黑吃黑截下來的重寶。
那伙人為了這東西死了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