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夢婷站在桌角,低著眼角,面露猶豫。
說,還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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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勁兒,被虞見微一個電話打斷,泄了大半。
更何況,剛才視頻里虞見微那個眼神,讓她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可話頭已經挑開了,徐飛正看著她,等著她給一個答案。
方夢婷抬起腦袋,撞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逼問,也沒有催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跟小時候等她坦白打碎花瓶的時候一模一樣。
方夢婷咬了咬牙。
瞞不下去了,也不想再瞞了。
「小飛哥哥。」方夢婷開口,聲音發緊,「其實我也是——」
話說到一半,一隻手掌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別說了。」
徐飛的聲音很無奈,也很平靜。
「我都知道了。」
方夢婷的話堵在喉嚨里。她睜大眼睛看他,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幹的水光。
都知道了?
也是。他那麼聰明,她破綻百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說不清為什麼,這一瞬間,壓心裡壓了許久的那塊石頭,忽然就鬆了。
不用裝了。
再也不用在他面前裝成一個普通的十七歲小姑娘了。
方夢婷乖乖閉了嘴,在他掌心底下點了點頭。
徐飛收回手,沉默了下來,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就坐在那兒,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卷子,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裡翻江倒海,全是這一個瞬間轟然落地的確認。
方夢婷,也回來了。
跟他想的一樣。
可這個念頭剛落地,下一個念頭就跟著躥了上來,壓得他頭皮發麻。
那葉萱呢?
葉萱那些反常,一樁樁一件件在他眼前過。
還有虞見微。
那個姐姐更邪門。
上輩子這時候,他可根本不認識她。
確實是巧合,可未免也太巧了些?
徐飛不敢細想。
巧合一次是運氣,巧合這麼多次,那就不是巧合了。
難道這一切,都是虞見微安排好的?
一個,兩個,三個。
他身邊這幾位,到底回來了幾個?
她們都知道多少?
知不知道彼此?知不知道他?
徐飛越想越深,越深思越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她們都知道,自己豈不是成了小丑?
懷裡忽然一沉。
方夢婷不知什麼時候又靠了過來,側著身子,輕輕倚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膀。
「對不起。」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一遍一遍。
「對不起,小飛哥哥。對不起。」
徐飛知道她在說什麼。
不是這輩子的事,是上輩子。
她把自己關小黑屋,讓自己不得不跑路的事。
徐飛望著天花板,半晌,無奈地開口。
「對不起有用嗎?」
方夢婷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沒辯解,只是把臉往他肩膀上埋得更深,小聲啜泣起來。
哭聲壓得很低,怕外頭的爹媽聽見,一聲一聲,淚水全打在他衣服上。
哭了半天,方夢婷忽然抬起頭,眼睛通紅。
「你就……真的那麼愛葉萱嗎?」
徐飛一怔。
「什麼?」
「我問了很多人。」方夢婷的聲音抖著,「他們都說,說你是跟葉萱一起……一起殉情。」
徐飛愣了足足三秒。
殉情?
聽到這個,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什麼殉情?
哪來的殉情?!
明明是葉萱把他綁上天台拖著跳的樓,他是被殉的那個,這事兒跟殉情扯得上半毛錢關係嗎?
王從天降,擲地有聲,糊地上最難鏟了。
可轉念一想,徐飛又能理解一些。
外人能看見什麼?
一男一女,半夜,天台,一起掉下來。
家裡人說不清緣由,傳著傳著,可不就是一出殉情。
謠言這種東西,從來不管當事人的死活。
「你聽誰說的?」
「我那時候在外地。」
方夢婷抽噎著,「我聽到消息就往回趕,趕到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了。」
「所有人都這麼說。說葉家那個姑娘喜歡你,你們兩個一起從樓頂……」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徐飛坐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先糾正哪一句。
他想說我不是殉情,我是被綁架。
可這話怎麼說出口?
他不要面子的嗎?
更重要的是,看著懷裡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的方夢婷,他忽然沒那麼想追究了。
看這丫頭的樣子,這件事應該已經壓了很久吧?
徐飛坐在那兒,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哭聲,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了。」
徐飛抬手,落在她的頭髮上,輕輕揉了揉。
「別哭了。」
方夢婷哭得更凶了。
徐飛嘆了口氣,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樣。
「過去了。」他低聲說,「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坐在這兒,會喘氣,會做題,還會罵你。」
方夢婷抽噎著,被他最後那句話逗得破了音,哭里摻了半聲笑,又趕緊捂住嘴。
拍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才慢慢小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等她緩過來一些,徐飛才開口,聲音放緩了些。
「那你是怎麼……」他斟酌著用詞,「怎麼也變成這樣的?」
方夢婷趴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
「從那以後,我就病了。」
她說得很低,「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白天上班,走在路上,看見穿你那種外套的背影,我都要追上去看一眼。」
「看了醫生,吃了很多藥,沒用。醫生跟我說要走出來,可我怎麼走得出來?我連你的……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說著,方夢婷面色更加痛苦。
「後來……後來有一天夜裡,我把攢下來的安眠藥都吃了。」
「一覺醒來,就回到了這裡……」
徐飛的手停在半空。
他猛地低頭,懷裡的人閉著眼睛,心中頓時百感交集,各種滋味匯聚,可最後,一股火從他胸口直衝腦門。
「方夢婷!」
徐飛一把把她的肩膀扳過來,嘴角哆嗦著,氣得手都在抖,語氣極重。
他是真的生氣,真的怒氣衝天。
她怎麼能這麼輕易的做出這種事?
徐飛死死咬著後槽牙,氣得他在方夢婷翹臀上狠狠的拍了五六七八下。
「你瘋了嗎?那是命!你的命!你有沒有想過?生命這麼珍貴,有多少人能有我們這樣的運氣?怎麼能這麼輕賤自己的生命?你知不知道——」
方夢婷咬著嘴唇,臉色有些發紅。
徐飛罵到一半,忽然卡住,說不出話來。
懷裡的人仰著臉看他,臉上還掛著淚,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發火。
徐飛心中的怒火,忽然無處發泄,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一個會因為自己而選擇離開的女生,徐飛也不忍心再說下去了。
他鬆開手,整個人垮下來,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平復。
「以後不許了。」徐飛嘶啞著嗓子說,「聽見沒有?」
「嗯。」方夢婷小聲應。
屋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煙花早就停了,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小了。
遠處喧鬧散得乾乾淨淨,這個舊小區沉進深夜的寂靜里。
方夢婷一直靠在他懷裡沒動。
良久,她忽然抬起頭來。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壓了太久了。
從上輩子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從她吞下那些藥片的那個夜裡起,她就想當面問他一句。
憑什麼?
憑什麼你寧願跟她死在一起,也不肯看我一眼?
為什麼那天走的時候頭也不回?我求你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
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倔得驚人,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透過眼淚直直撞進徐飛眼裡。
「小飛哥哥,你剛剛說,為什麼要輕賤自己的生命。」
方夢婷一字一字地問,「這也是我想問你的。」
「那個葉萱到底哪裡好?讓你迷戀了這麼多年?」
「好到能讓你不顧一切,跟她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