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踱到案台邊觀察了一會兒：「你這排場可真夠大的。」
尤菲米婭昂起下巴：「那是，今兒可是本小姐欽定的月餅節！」
賽麗爾平直糾正：「是中秋節，大小姐。」
「一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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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面與禮制皆不相同。」
「歸根結底得吃月餅。」尤菲米婭一錘定音，低頭繼續揉手底下的麵團。
莉娜倚在桌角打趣：「你判定節日的準則合著全看嘴裡嚼什麼啊？」
「這不是應該的嗎，」尤菲米婭理直氣壯，「連專屬吃食都拿不出來的節日，過起來有什麼意思！」
莉娜一時挑不出毛病。
安妮湊到了餡料盆邊，聳動鼻尖，好奇地問道：「這個是蓮子磨的嗎？」
「還是安妮識貨！」
尋到了識趣的聽眾，尤菲米婭立刻甩下麵團，朝那排瓷盆挨個點過去，跟點兵一樣：「白蓮蓉、赤豆沙，那盆裝的是五仁碎。鹹蛋黃是賽麗爾早上用烈酒滾過烘透的。本來還備了桂花糖餡，剛才那一爐被我——」
賽麗爾側過目光。
尤菲米婭改口道：「——被我們集體品鑑了一番。」
好吧，就是偷吃了。
莉娜思考了不到一秒就得出了結論，她戳了戳案板上的麵皮：「話說回來，尤菲米婭，你真的知道中秋節除了月餅節外的東西？」
「小瞧誰呢！」
尤菲米婭抬著小下巴，沾著兩團白麵粉的肉手往圍裙兩側一搭：「小瞧誰呢！我去玉闕逛吃過多少趟，旅遊指南和地方志翻得滾瓜爛熟！」
她踮著腳尖踩在小板凳上，神氣活現地晃著腦袋：「玉闕那邊算秋天分三茬，孟秋、仲秋、季秋。八月正卡在中間那茬『仲秋』，十五號又正好在月份正當中，兩頭一湊，可不就叫中秋嘛！」
莉娜挑著眉梢，聽得直樂。
「再後來呀，大伙兒聚在一起賞月，出門在外的人瞅著同一輪大月亮，自然會琢磨著想家。」尤菲米婭越說越順溜，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想家就盼著團圓，月亮圓溜溜的，月餅也是圓溜溜的……」
安妮聽得認真，小臉滿是好奇：「所以圓滾滾的月餅，就是盼著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意思？」
「全對！」
尤菲米婭猛地一點頭，尾音拖得長長的：「月亮連著想家，想家連著團圓，團圓連著月餅——」
她吸了一口氣，頓了一秒。
「那這個節叫月餅節，半點毛病都沒有！」
廚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奧黛麗笑得眼角淚花都快擠出來了。
安妮眨巴著大眼睛，張著嘴，腦袋裡仿佛打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賽麗爾站在邊上，面無表情地拆台：「大小姐，最後一句是您自己硬編出來的。」
「反正一個意思嘛！」
「差了十萬八千里。」
莉娜終於笑出了聲。
「我就知道。前面講得頭頭是道，末了還是為了正大光明多啃兩口吃的。」
尤菲米婭把小胸脯一挺，理直氣壯地哼哼：「過節不奔著好吃的去，那過節還有什麼靈魂啊！」
「行，你嘴大你有理。」莉娜敲了敲桌面，「沖你這套歪理，排面給你拉滿。」
「你是在損我吧？」
「誇你呢，心虛什麼。」
尤菲米婭哼哧一聲，大方地不跟她計較了。
莉娜收住笑聲，雙手撐著案板往前湊了湊，把嗓音壓得低低的：「剛好大家都在，我想著加個特別的大項目。」
幾個姑娘的腦袋湊過來。
「今天還是萊妮的生日呢。」
尤菲米婭眨了眨眼睛：「今天？西比爾的大小姐今天過生日？」
「對啊。」
「你怎麼不早吱聲？」
「我剛看到你送來的信才開的腦洞。」莉娜指了指桌上那隻巴掌大的木頭模具，雙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臉盆大小的圓，「我想給她弄個特大號的月餅蛋糕。外皮看著是正經廣式月餅，切開裡面是扎紮實實的蛋糕胚子，差不多做個四十厘米寬，晚上回去了咱們全家正好分著吃完。」
尤菲米婭低頭瞅了瞅手邊小巧的模子，又抬頭看了看莉娜比出來的大圈。
「這麼大一個？」
「保底得這個尺寸。」
尤菲米婭兩隻小短胳膊在半空劃拉了一圈，直接搖頭：「那沒戲。」
莉娜一愣：「怎麼就沒戲了？」
「沒這麼大的模具，壓不出花來那叫大油餅，能叫月餅嗎？」
屋裡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賽麗爾。
女僕淡定地看了看眾人，微微欠身：「請稍候片刻。」
她抬手解下腕上容易沾灰的蕾絲護袖，轉身去了後面的儲物隔間。
不到兩分鐘，女僕懷裡抱出了一整塊厚實平整的梨木料子。
莉娜的眼睛直了：「你家雜物間怎麼連整塊木頭都有存貨？」
「上周修衣櫃門板剩下的邊角料。」
賽麗爾把木料平放在操作台上，右手搭在腰側，拔出了那柄通體雪亮的銀鞘短匕首。
莉娜嘴角一抽：「等會兒，你拿平時削人的傢伙來刻模子？」
「這把刀的重心最順手。」
話音剛落，銀色冷光貼著木料表面滑了過去。
「嚓。」
薄如蟬翼的木刨花在空中打了個轉，飄落在案板旁。
安妮懂事地往後退了兩步，免得木屑落進裙子裡。
屋裡只剩下刀刃切入木頭的細碎摩擦聲。
賽麗爾左手穩如磐石按著木料，右手腕骨靈活翻轉，刀尖在木質紋理間遊刃有餘地穿梭。木屑一層層剝落，深槽、外框、精緻的花邊浮現出來，原本方方正正的木塊利落地變作模具的模樣。
尤菲米婭踩在小板凳邊上，脖子伸得老長，整個人一個勁兒往前探。
莉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後腦勺那個巨大的暗紅蝴蝶結，硬生生把這隻快栽進木屑里的小吸血鬼扯了回來。
「脖子縮回去點，待會兒木屑全嗆進嘴裡了。」
「我視力好著呢！」
「有本事從小板凳上跳下來站平了再說這話。」
「我不跳！」
賽麗爾輕輕吹掉最後一點木沫。
她把模具翻過來，啪嗒一聲扣在桌面中央。
安妮頭一個湊上前瞅。
梨木板面上盤著一輪圓滾滾的滿月浮雕，邊上繞著細密生動的桂樹枝葉，外圈勾勒著流雲紋路。在最顯眼的正當中，整整齊齊地刻著七個漂亮的玉闕方塊字：
——【西比爾生日快樂】。
莉娜盯著那排字看了兩眼，轉頭拍了拍賽麗爾的肩膀：「賽麗爾，哪天你要是覺得當女僕累了，西比爾創新事業部隨時歡迎你，工資保底按技術主管的頂格發。」
賽麗爾利落地把匕首收回皮鞘，面無表情：「多謝莫里亞蒂小姐厚愛。我目前還沒有跳槽的打算。」
尤菲米婭立刻一把抱住女僕的胳膊，呲了呲小虎牙：「不准當著我的面挖我家牆角！」
「開個玩笑，瞧你急的。」
莉娜伸手拿起那個沉甸甸的大梨木模具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紮實，花紋深淺剛剛好。
最頭疼的硬體問題搞定。
剩下就是把這個腦洞真正端上餐桌了。
尤菲米婭頓時來了興致，踩著她的小木凳跺了跺腳，把寬大的和風衣袖挽到胳膊肘，在圍裙上搓了搓手心。
「好啦！」
她扯了扯嗓子，神氣活現地俯視著桌邊的四個人。
「模具齊了，傢伙齊了，大廚也到位了——」
莉娜隨手抄起案板上的實木擀麵杖，在指尖轉了個利落的棍花：
「聽候指揮，今兒後廚全看咱們大小姐安排。」
安妮跟著舉手：「我也準備好啦！」
奧黛麗慢悠悠地把圍裙帶子系在腰後，眨了眨綠翡翠一樣的眼眸：「那我負責幹什麼呢？」
尤菲米婭斜著眼瞅過去，脫口而出：
「先管住嘴，別把剛出爐的邊角料全偷吃了。」
奧黛麗失笑：「哎呀，冤枉死我了，偷吃最多的明明另有其人吧？」
賽麗爾不動聲色地把那盆新拌好的桂花糖餡，往自己手臂內側挪開了十厘米。
尤菲米婭當做沒看見，兩隻白嫩嫩的小手往案板上一拍，紅瑪瑙似的大眼睛亮得發光。
「準備開工！」
「第一項任務——」
「揉麵皮，拌餡料，動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