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落日餘暉鋪在街道盡頭，將蘭卡斯特第一中學鐵藝校門的影子拖得很長。
莉娜靠在校門外一棵粗壯的梧桐樹旁，視線越過三三兩兩走出來的學生，一遍遍掃向校園裡的林蔭道。
艾米比平時晚了不少。
尤菲米婭病中那句警告也始終留在她腦子裡。
奇怪的魔力氣味。
神秘學意義上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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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本來沒打算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可眼看放學的人越來越少，那個熟悉的小身影遲遲沒有出現，她還是忍不住開始琢磨，要不要直接進去找人。
好在沒等多久，她終於在人群里認出了那頭熟悉的栗色短髮。
艾米背著小熊書包，從校門裡一路小跑出來。
莉娜繃了半天的肩膀總算放鬆下來。
至少人好好的。
「莉娜姐姐！」
艾米遠遠朝她揮手，加快腳步跑過來。
「今天怎麼來接我啦？」
「正好路過。」
莉娜面不改色地說完這個毫無可信度的藉口，順手接過她肩上快要滑下來的書包帶。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家走。
太陽已經落到房屋之間，路邊煤氣燈陸續點亮，燈芯燃燒時傳來輕微的嘶嘶聲。街上的學生漸漸散開，放學時最擁擠的那陣人潮也過去了。
莉娜先隨口聊了幾句學校里的事，等艾米完全沒了戒心，才慢悠悠地把話題繞到今天下午。
「帶新同學參觀學校的差事辦得怎麼樣？」
「挺好的呀。」
艾米踢飛腳邊一塊小碎石。石子一路滾進排水溝，撞在鐵網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請我吃了火腿煎蛋三明治，我也帶她逛了植物溫室、歷史榮譽室，還有天台。導遊任務圓滿完成。」
「這麼快就混熟了？」
「還好吧。」
莉娜繼續往前走，裝作只是隨口閒聊。
「你在學校除了索菲婭和瑟拉，還交了別的朋友嗎？」
「可多啦！」
艾米立刻來了精神。
「坐我前面的湯姆，隔壁班的瑪麗，還有靈異調查部那幾個高年級學長。我現在已經認識好多班的人了。」
她挺起胸口，相當驕傲。
「我的目標是和全校每一個同學都做朋友！」
莉娜扶住額頭。
很好。
指望這小丫頭主動把社交圈控制在一個方便調查的範圍內，基本是沒戲了。
她這個性格主打一個四海之內皆兄弟，碰見陌生人聊上兩句都能發展成朋友。以後真有人抱著壞心思靠近她，說不定還沒等對方開始套話，她已經熱情地邀請人家來家裡吃飯了。
要不找機會和瑟拉談談？
那姑娘看著比艾米警覺不少，讓她平時稍微注意一點，應該比直接干涉艾米交朋友靠譜。
莉娜正想著，順勢問了一句：「最近學校里有沒有碰到什麼讓你覺得奇怪的人？」
「有啊。」
艾米回答得出乎意料地乾脆。
莉娜腳步稍稍放慢。
「誰？」
「就是今天轉來的那個新同學。」
艾米抓了抓自己的短髮。
「我也說不上來她哪裡奇怪，就是感覺她好像故意在跟我套近乎。」
莉娜這次認真了些。
「怎麼套近乎？」
「剛見面就請我吃東西，還一直問我喜歡什麼，誇我眼睛漂亮，又問姐姐你的事。」
艾米想了想，又補充道：
「安妮姐姐以前跟我說過，這種長得特別漂亮，又莫名其妙跑過來表現得特別親密的女人，基本都是壞女人。」
莉娜停住腳步。
「等等。」
她轉過身看著艾米。
「你沒當著人家的面直接管人家叫壞女人吧？」
「說了呀。」
艾米回答得理直氣壯。
莉娜沉默了。
到底是誰把這孩子教成這樣的？
好吧。
回頭得跟安妮聊聊。
「她什麼反應？」
莉娜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準備點小禮物讓艾米明天帶去學校賠罪。
「她先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特別開心。」
艾米對此顯然也無法理解。
「還說我是個很有趣的女孩。」
莉娜聽完稍微放鬆了一些。
至少從這個反應來看，對方目前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至於尤菲米婭聞到的異常魔力究竟是不是來自這個轉校生，現在還不好判斷。
學期中段突然轉進蘭卡斯特第一中學，本身就說明對方家庭背景不一般。貴族家的孩子、某個高階超凡者的後代，甚至賽勒斯蒂斯某個特殊家族的人，都可能身上帶著一些普通學生沒有的魔力痕跡。
暫時沒必要因為這一點就把人當成邪教徒。
但確實值得留意。
「那你最後怎麼處理的？」
莉娜把手重新塞迴風衣口袋。
「我想了想，還是答應和她做朋友了。」
艾米仰起臉。
「為什麼？」
「安妮姐姐教我的法則。」
艾米左右看了一圈，像是準備分享什麼不能讓外人聽見的秘密，特意湊近莉娜。
「她說，對付那種又漂亮又壞的女人，你越拒絕，她越來勁，會覺得你是在欲擒故縱。這種時候就應該先答應，打亂她的節奏。」
莉娜的臉色逐漸不對。
艾米完全沒注意。
「安妮姐姐還說，這種女人一般弱點都在後面——」
「停！」
莉娜抬手截住她後半截話。
「到此為止。」
艾米茫然地看著她。
「怎麼啦？」
「以後少聽安妮給你講這種東西。」
莉娜覺得自己必須找時間糾正一下家庭教育。
「明天下課直接回家。新同學可以正常相處，但不許跟著別人去陌生地方，也別隨便吃來歷不明的東西。」
「今天的三明治算嗎？」
「都吃完了還問？」
「挺好吃的。」
「……」
莉娜突然覺得尤菲米婭的擔憂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把艾米長期交給安妮帶，可能確實是個錯誤。
安妮平時看起來軟軟糯糯，私底下不知道從奧黛麗和尤菲米婭那裡吸收了多少奇怪知識。再讓她這麼教下去，好好一個小姑娘遲早變成滿腦子情場理論的紙上談兵大師。
回家以後得召開一次家庭教育整改會議。
……
回到家，莉娜先把艾米打發上樓寫作業，自己轉身進了一樓側面的客房。
鍊金人偶小夜正坐在床邊發呆。
床上平躺著另一具身體。
那是屬於「烈紅魔女」的備用人類軀殼。
莉娜確認房門關好，打了個響指。牽引法陣在小夜身下運轉，寄宿在人偶核心中的靈魂隨之脫離，沒入床上的備用身體。
片刻後，藍發女人睜開眼睛。
「嗚……」
小夜從床上坐起來，適應了一下久違的人類身體，很快便興奮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和雙腿。
莉娜從風衣暗袋裡取出一支裝著淡藍色藥液的玻璃試管。
「艾爾莎最近弄出來的新成果。」
她晃了晃試管。
「靈魂固化藥劑。喝下以後，你可以穩定待在這具身體裡一整天，不會出現排異，不再有一個小時的限制。」
小夜的眼睛一下亮了。
莉娜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從床上撲了過來。
「嗚哇！莉娜大人，您對我太好了！」
小夜一把抱住她，整個人黏了上來。
「人類身體真的好舒服！有溫度，還能吃東西！您需要我幹什麼儘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潛入魔女協會總部、暗殺高塔議會長老，我小夜絕對使命必達！」
她越說越興奮。
「而且我終於可以出去吃草莓冰淇淋了！上次那個店員明明說有新品，人偶身體居然嘗不出味道，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殘酷的酷刑！莉娜大人萬歲！」
莉娜被她吵得耳朵發麻，趕緊把這塊人形牛皮糖從自己身上推開。
「站好。」
小夜立刻閉嘴。
莉娜舉起那管藥劑。
「約法三章。不同意，我現在就把這個倒進下水道。」
小夜馬上老實了。
她乖乖坐回床沿，雙腿併攏，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那副端正模樣，和剛才那個抱著莉娜大喊萬歲的傢伙仿佛完全不是一個人。
莉娜退開一些，重新打量這具備用身體。
烈紅魔女留下的軀殼確實非常適合走秀。
個子高挑，身體比例也好，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穿在她身上，都被撐出了模特的氣場。偏偏那張臉又生得相當清純，配上淺藍長發，很容易讓人忽略這具身體過分惹眼的曲線。
要是再加上一對盤角和一條桃心尾巴，基本可以直接塞進尤菲米婭那些奇怪小說里充當高階魅魔。
相比之下，云云雖然外形也不錯，風險卻大得多。
莉娜一想到那隻鴿子，就想起幾個月前碼頭區發生的事故。
那傢伙為了搶一袋炸薯條，化成人形以後直接忘了自己沒穿衣服，當著半條街的人一路狂奔。
幾個巡警追在後面喊得嗓子都啞了。
第二天，《蘭卡斯特晨報》甚至專門留出一個小版面，報導「神秘裸奔少女搶奪碼頭薯條」事件。
這種黑歷史萬一被時裝周的八卦記者挖出來，西比爾集團公關部估計又得集體加班。
還是小夜靠譜一點。
至少她闖禍通常是在開口以後。
只要管住嘴，理論上還能控制。
至於藥劑本身，艾爾莎最近的實驗進展確實不錯。
她利用幾種常見魔藥材料，提高了靈魂與臨時軀殼之間的契合度。論文已經寫完，目前真正卡住量產的，是反應爐的恆溫控制精度。
大規模生產暫時做不到，不過偶爾給小夜配幾支個人用量完全沒有問題。
莉娜把那些雜念收回來，拖過一把木椅，在小夜面前坐下。
「聽好了。」
小夜立刻進入認真聽講狀態。
「你明天要幫我參加一次時裝周走秀。」
「走秀？」
「很簡單。」
莉娜開始給她講流程。
「換好衣服以後，從後台走到舞台最前面，按照我教你的動作停一下，展示完衣服再轉身回來。」
她看了看小夜。
「你最大的任務，就是少做事。」
小夜眨了眨眼。
「少做事？」
「對。」
「全程保持你現在這張臉。別笑，別亂揮手，別看到觀眾就興奮，更不許突然衝下台找人聊天。」
莉娜已經能想像這傢伙站上T台以後，看見兩邊幾千名觀眾時會是什麼狀態。
「你只需要把衣服的剪裁和整體效果展示出來。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設計師。」
小夜連連點頭，淺藍色長髮跟著不停晃動。
「明白！我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衣架子！」
「差不多。」
莉娜豎起一根食指，語氣陡然嚴肅。
「最關鍵的一條。」
小夜立刻坐直。
「不許跟任何人聊我的私生活。」
「啊？」
「尤其是設計師和記者。」
莉娜盯著她。
「我睡覺幾點起床，平時喜歡吃什麼，家裡誰跟誰住一個房間，我和奧黛麗到底什麼關係，安妮私底下有什麼奇怪愛好，西比爾喝醉以後幹過什麼……」
她一項項說下來，小夜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心虛。
莉娜看得更加警惕。
「總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
小夜立刻抬手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一定會嚴格執行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