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厚重的紅木雙開門緩緩滑入牆壁隔層。
莉娜扯松襯衫領口的溫莎結，疲憊地邁出第一會議室。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裡還塞滿了剛才會議上的各種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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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石收音機項目毫無懸念地成了會議的焦點。
西比爾集團現任掌門人德里克當場拍板，劃撥市中心一棟十二層的獨立辦公大樓，同時投入三十萬金龍專項啟動資金，成立全資子公司，負責礦石收音機的底層改良、流水線量產與市場投放。
艾洛特則在這個早晨正式拿到了百分之三十的淨利潤分成權，以及一份與核心技術專利綁定的長期技術股權。
昨天還在流水線上擰螺絲的底層工人，一夜之間獲得了列席集團核心董事會的資格。
作為引薦人的亞瑟也直接跨越三個職級，升任創新事業部副主管，同時兼任籌建中的收音機子公司銷售總監。一周之內，他的個人帳戶還會收到三千金龍的項目推薦獎金。
更巧的是，就在上周，西比爾集團剛剛與賽勒斯蒂斯的商業巨頭阿卡納集團簽署戰略合作協議。
雙方聯合組建的工程隊成功拿下了蘭卡斯特全境多路魔導通訊塔網絡的建設項目。市政廳一路放行，相關審批文件幾乎在一夜之間蓋滿了紅色印章。
這套龐大的通訊網絡不僅涵蓋民用頻道，還預留了軍方與魔女協會使用的高頻專線。按照工程部門給出的時間表，第一階段最快十四天便能完成部署並投入運行。
收音機生產線的籌備同樣快得驚人。
德里克決定拿出十五萬金龍，併購南城區一家擁有完整廠房和熟練工人的老牌魔導通訊器代工廠。
除此之外，艾瑞克還提議與阿德勒新共和國工業集團展開磋商，直接引進一整套自動化生產方案。若談判順利，全自動符文刻蝕機、魔力衝壓車床和流水裝配線將在三十天內完成交付、安裝與調試。
到那時候，第一批廉價礦石收音機便會以最快速度鋪進西大陸各地的雜貨鋪。
會議上還有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插曲。
沃爾加尼亞的黑鐵集團突然宣布暫停向西大陸市場供應魔晶礦。
偏偏西比爾集團前段時間剛剛和希巴爾巴的合作夥伴簽下一批長期礦石訂單。那些礦石原本因為國際行情下跌，一度積壓在當地倉庫里，如今反而成了搶手貨，不但足以補上後續生產所需的原料缺口，還順便幫合作方消化了一大批庫存。
莉娜踩著厚實的羊毛地毯往電梯方向走，越想越覺得離譜。
這個魔法世界的技術變現速度實在快得過分。
換成地球上的現代工業體系，一項新產品從概念驗證走到大規模量產，中間得經歷公司重組、併購談判、產線升級、供應鏈打通、開模測試、質檢審批和物流部署。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耗上一年都不奇怪。
運氣差一點，某個不起眼的零部件供應商突然違約，就能讓整個項目停在原地等上幾個月。
這裡卻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空間傳送陣可以直接跨越數百公里運送關鍵原料，大型魔導機械承擔最麻煩的重型加工，恆溫符文讓許多原本需要嚴格控制環境的工藝直接搬進普通廠房。某些金屬性超凡者甚至能在一晚上完成傳統工廠數周才能解決的模具加工。
一旦資本、魔法和成熟的工業體系同時向某個項目傾斜，三十天完成從實驗樣機到量產產品的跨越，還真不是什麼天方夜譚。
創新事業部最近交出的幾份項目方案，也讓集團高層重新評估了這個部門的重要性。
專項資源傾斜文件已經下發，整個部門獲得百分之五十的普調加薪。人力資源部還買下了《蘭卡斯特晨報》連續三天的整版GG位，準備大規模擴充研發和項目管理團隊。
魔法與資本結合之後，這裡的工業擴張速度確實到了近乎蠻橫的程度。
莉娜離開西比爾集團大樓，在路邊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報出尤菲米婭家的地址。
馬車沿著平整的青石板街道向城郊駛去。
莉娜靠在真皮座椅上，開始盤算黛安娜學姐那邊還缺的模特人選。
奧黛麗這條路昨晚就已經走不通了。
那位A級魔女下周要帶隊前往紐特林市，協助夏洛特押送一批危險的古代收容物。
最近蘭卡斯特暗流涌動，各類邪教徒和地下結社頻繁冒頭。魔女協會將這批收容物的風險等級一口氣上調了三級，又抽調三名A級魔女組成護衛隊。
奧黛麗對此相當遺憾，可她下周的行程已經排滿，實在抽不出時間陪莉娜去時裝周。
西比爾更不用指望。
那位女總裁的紅木辦公桌上已經堆滿了新項目企劃書，連續四天住在集團頂層套房，靠黑咖啡和秘書送進辦公室的簡餐續命。
剩下的候選人一下縮到了三個。
女僕賽麗爾、化形鴿子精云云、還有套著烈紅魔女備用軀殼的鍊金人偶小夜。
賽麗爾的業務能力沒得挑，站姿、禮儀、氣質全都足夠應付正式秀場。
云云雖然滿腦子只有乾飯，化成人形以後身材卻意外勻稱，五官底子也相當能打。稍微化個妝，換身合適的衣服，完全能夠撐住場面。
至於小夜……
莉娜實在不敢信任這貨。
每次放她出去活動，這傢伙總能幹出點讓莉娜懷疑她腦迴路的事情。真讓她穿著高定服裝站上時裝周T台，誰也說不準她會不會走到一半突然蹲下來研究舞台地板，或者順手拆掉旁邊某件價值幾千金龍的展品。
云云的優先級頓時直線上升。
馬車駛離繁華城區，在城郊一條幽靜的林蔭道旁停下。
莉娜付了車資，推開那扇生鏽的鐵藝雕花院門。
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老舊二層洋房立在樹林之間。紅磚牆面已經嚴重風化，磚縫間的灰漿大片脫落。門廊上垂著幾根枯黃藤蔓，木質台階長期受潮，表面已經泛出深褐色。
莉娜踩上台階，腳下立刻響起沉悶的吱呀聲。
她走到門前，扣響掉漆的實木大門。
「咔噠。」
門鎖打開。
穿著黑白女僕裝的賽麗爾拉開大門，銀色短髮依舊打理得一絲不苟。
「莉娜小姐，日安。」
賽麗爾提起裙擺，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莉娜跨過門檻。
一股濃烈的苦澀草藥味撲面而來，徹底蓋住了屋裡平日那股淡淡的奶油甜香。
二樓隨即傳來幾聲沉悶的咳嗽。
「莉娜來了嗎？」
尤菲米婭虛弱的聲音順著樓梯傳下來。
莉娜換上絨毛拖鞋，看向賽麗爾。
「什麼情況？這滿屋子的草藥味，你們在樓上熬魔女大鍋湯？」
賽麗爾接過她脫下的風衣，掛上衣帽架。
「尤菲米婭大人身體不適。」
莉娜朝樓上看了一眼。
「什麼病？」
「症狀類似人類的高熱。」
高位血族發高燒？
那可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第七真祖。
普通人類的病毒真要能把她放倒，生命女神教會早就該把血族寫進醫學史上的奇蹟病例了。
莉娜順著盤旋的木樓梯來到二樓，推開那扇虛掩的臥室門。
厚重的遮光窗簾嚴嚴實實擋住戶外陽光，床頭柜上只亮著一盞昏黃的魔導檯燈。
尤菲米婭整個人陷在寬大的天鵝絨床鋪里。
往日燦爛的金色短髮此刻亂糟糟地貼在臉側，額頭覆著一塊摺疊整齊的濕毛巾。厚厚的鵝絨被一直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燒得泛紅的小臉。
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不少，額角和頸側都覆著一層薄汗，看起來確實病得不輕。
莉娜拉來椅子，在床邊坐下。
「晚上睡覺踢被子了？」
她打量著床上這隻難得蔫下來的血族蘿莉。
「需要我出門左轉去鍊金藥房給你帶兩盒小兒退燒藥嗎？再順便買幾貼退熱貼？」
尤菲米婭費力地睜開血紅色眼睛，狠狠瞪了她一下。
「少拿人類那些病往我身上套。」
嗓音沙啞得厲害。
「血族的身體根本不會感染那種低級病毒。」
莉娜聽得更糊塗了。
「那你這是怎麼弄的？被誰下黑巫術了？」
賽麗爾正好端著一杯深褐色藥汁進來。
藥汁表面漂著幾片灰色草葉，苦味濃得莉娜坐在床邊都聞得清清楚楚。
「原因應該是蘭卡斯特最近的環境魔力發生了變化。」
賽麗爾把藥放到床頭柜上。
「變化？」
「是環境魔力的頻率出現了異常偏移。」
賽麗爾解釋得很簡潔。
「高位血族的身體長期與周圍環境魔力保持著非常深的聯繫。我們會本能地吸收外界游離魔力，用於維持自身的血脈循環。」
「蘭卡斯特最近的環境魔力頻率突然改變，尤菲米婭大人體內原本穩定的循環也受到了影響。」
她看向床上的尤菲米婭。
「身體正在嘗試重新適應新的環境，因此出現了類似人類發燒的應激反應。」
莉娜聽明白了大概意思，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賽麗爾。
「那你怎麼跟個沒事人一樣？」
「我也受到了影響，只是症狀很輕。」
賽麗爾雙手交疊在圍裙前。
「血脈越接近始祖，高位血族與環境魔力之間的聯繫就越深。一旦外界發生突然變化，受到的衝擊也會越明顯。」
「就像聽覺普通的人只覺得遠處有些吵，但對聽覺極度敏銳的人而言，同樣的聲音可能已經到了刺耳的程度。」
莉娜看向尤菲米婭。
「所以她這是血脈太純，把自己純出毛病來了？」
尤菲米婭躺在被子裡，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
「滾……別玩諧音梗，你才（純）蠢！」
「看來精神還行。」
莉娜安心了不少。
賽麗爾拿起乾淨的亞麻布，替尤菲米婭擦掉頸側的汗水。
「這並非尤菲米婭大人第一次經歷類似的環境變化。她的身體需要一段時間重新適應外界魔力頻率，體內循環穩定下來以後，症狀自然會消失。」
「需要多久？」
「按照以往經驗，幾天到半個月不等。」
莉娜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會兒。
看來尤菲米婭短時間內確實死不了。
不過賽麗爾顯然也不能用了。
莉娜原本還想臨時把這位銀髮女僕長拉去給黛安娜救場。現在尤菲米婭燒成這副樣子，把人家唯一的貼身看護拽去時裝周走秀，再把病號一個人扔在家裡，那就真有點缺德了。
看來只能去抓云云那個飯桶了。
反正鴿子最近吃了她那麼多箱暗夜能量，也該出來還債了。
「行了，你老實躺著吧。」
莉娜站起身，將椅子推回床邊。
「過兩天有空我再帶點補品過來看你。你想吃什麼提前讓賽麗爾發消息，別又點二十人份的蛋糕。」
「我現在聞到甜的就想吐……」
尤菲米婭把半張臉縮進被子裡。
「嚯，那確實病得挺嚴重。」
莉娜嘖嘖兩聲，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剛走到門邊，手才搭上黃銅門把手，身後便傳來被褥摩擦的聲音。
「莉娜。」
尤菲米婭的聲音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等一下。」
莉娜停住。
尤菲米婭竟然用手肘撐起了上半身。
額頭上的濕毛巾順著被面滑落，她也顧不上去撿。原本因為高熱而顯得疲憊的血色眼眸，此刻已經沒有半點玩笑意味。
「有一件事，我必須立刻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