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客廳里瀰漫著大吉嶺紅茶的香氣。
莉娜窩在絲絨沙發里,後背幾乎陷進柔軟的靠墊,手裡端著一隻描金白瓷茶杯。杯中的紅茶已經涼了些,茶麵映著窗外明亮的天光,而艾米還坐在她旁邊,興致勃勃地講著下午那場社團探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
她從老宅門口長到膝蓋的雜草,一路講到自己一腳踩空,差點掉進塌掉的地下室;又從索菲亞拿著測溫儀滿屋子亂掃,講到瑟拉被蝙蝠擦著鼻子飛過,嚇得抱著她在原地蹦了半天。
莉娜越聽越想笑,可故事講到最後,最重要的東西反而沒了。
「你這腦子是長著當擺設的嗎?」
莉娜把茶杯放到玻璃茶几上,順手捏住艾米肉乎乎的臉頰,往兩邊輕輕扯了扯:「剛交的新朋友,回家還不到半個小時,名字忘得乾乾淨淨。下次見面準備怎麼打招呼?『喂,那個紫頭髮的』?」
「唔——」
艾米兩手護住自己的臉,好不容易把莉娜的手扒拉開,又沖她吐了吐舌頭:「我記性差嘛!而且那時候大家都在討論廢宅的事,我哪有空想那麼多。」
她說著又來了精神,盤腿坐在地毯上,抓起茶几上的銀叉比划起來:「不過她變魔術真的超級厲害。撲克牌在手裡『唰』一下就沒了,再一翻手,又從索菲亞的書包里冒出來。最離譜的是,我們讓她猜花色,她連續十幾次都猜中了。」
「索菲亞沒拆台?」
「拆了啊。」艾米一臉幸災樂禍,「她把那副撲克牌檢查了八遍,還找來魔力探測器,說牌上沒有任何魔法殘留。最後她蹲在牆角研究了半天,一直念叨什麼『不符合統計概率』。」
莉娜腦子裡已經能想像出那個小軍官一本正經研究街頭魔術的模樣,忍不住揉了一把艾米的栗色短髮。
「那下次記得把名字問清楚。真遇到了合得來的朋友,就帶來家裡玩。我也想看看,能把索菲亞折騰到懷疑人生的魔術到底有多厲害。」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奧黛麗正好端著切好的黑森林蛋糕從餐廳過來,聽到這句話,腳步都沒停,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昨天。」
莉娜抬頭:「我昨天騙你什麼了?」
「你說只吃一小塊芝士蛋糕。」奧黛麗把餐盤放到艾米麵前,「後來冰箱少了半個。」
「那是安妮吃的。」
「安妮昨晚在學校實驗室。」
「……」
莉娜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艾米已經憋不住了,趴在茶几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奧黛麗倒也沒有繼續追殺莉娜,很快便把目標轉移到了小姑娘身上。
「說起來,某個連新朋友名字都能忘掉的小朋友,大概也把周末的安排忘得差不多了。」
艾米正準備叉蛋糕,銀叉頓時停在半空。奧黛麗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說道:「莉娜,我看賽勒斯蒂斯展館就算了吧。周末待在家裡看書,多有意義。」
「沒忘!」
艾米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插,整個人從地毯上跳起來,撲到莉娜旁邊,一把抱住她的手臂:「絕對沒忘!莉娜姐姐,我們說好了!周末去世博會!賽勒斯蒂斯展館!還有星之魔女的IP展!」
「別晃,茶要灑了。」
莉娜把杯子放遠了一點,又伸手壓住艾米的腦袋,把她按回沙發:「帶你去可以。」
艾米立刻坐得筆直。
「但是——」
「啊?」
「這周的作業全部寫完。」
莉娜伸出一根手指:「數學、符文學、魔法史,一樣都不能缺。錯一道題扣一個展館。錯得太多,最後就只剩下跟著我去公共衛生館看下水道模型。」
艾米的臉一下垮了:「莉娜姐姐,您這是濫用監護人權力!」
「謝謝誇獎。」
「我抗議!」
「駁回。」
艾米又試了賣萌法和裝可憐法,可惜莉娜早就習慣了她這些手段。小姑娘折騰半天,終於發現這件事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只好吐了吐舌頭,抓起自己的小熊書包。
「我現在就寫!」
她連蛋糕都顧不上了,抱著書包一路衝上樓梯。
「慢點,別摔——」
「砰!」
樓上的房門已經合上。
奧黛麗看著那塊還沒來得及動的黑森林蛋糕,拿起銀叉挖了一口:「看來我們家小艾米動力十足啊。星之魔女周邊比老師好用。」
莉娜靠回沙發,重新端起紅茶。客廳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落地鍾緩慢走動的聲音。
溫熱的茶水入口,她身體裡那股折騰了整天的疲憊總算安分了些。家裡還是原來的樣子,奧黛麗就在旁邊,樓上還能聽見艾米拉開椅子、翻書和到處找筆的動靜。
只要暫時把窗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關在門外,這裡總能讓她安心一些。
……
蘭卡斯特霍姆特心理診療院,地下二層。
白色燈管沿著長廊一直排到盡頭,因為電流不穩,其中幾根偶爾會閃爍兩下。鐵門一扇接著一扇嵌在走廊兩側,門上的觀察窗大多拉著遮板,一名護士推著藥車從拐角經過時,某扇鐵門後突然傳來猛烈的撞擊聲。
「我要回去!」
男人沙啞的吼聲隔著門板傳出來。
「海在叫我!你們聽不見嗎?祂在叫我!」
護士連頭都沒回,只把藥車往走廊另一側推了推,免得病房裡的人繼續撞門時震翻上面的藥瓶。
兩名醫生從她身旁經過,走在左邊的女醫生把病例板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揉著後頸。她昨晚顯然沒怎麼睡,眼下那層青黑已經連粉底都遮不住了。
「三樓強制約束病房又滿了。昨晚急診又送來七個,四個碼頭工人,一個銀行職員,還有兩個學生。」
男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還是做同一種夢?」
「差不多。」
女醫生翻開手裡的記錄:「全都說夢裡看見海。有人站在海面上,有人沉在水底,還有人說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床單全是海水。」
「海水?」
「護士檢查過,是尿。」
男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倒還算正常。」
「正常個鬼。」
女醫生白了他一眼:「問題是他們醒來以後都開始找鯨魚。」
男醫生的腳步慢了半拍:「鯨魚?」
「巨大的鯨魚。每個人形容得都差不多,說那東西遊在海底,比整座蘭卡斯特還大,身上長著城市,城市裡有無數燈。」
她又翻了幾頁:「更早之前還有一個病人,說自己夢見了深海里長著一顆巨大菠蘿,裡面住著穿著褲衩的海綿和一隻肥胖的海星。」
「我記得那個人,他還說海底有個會吹笛子的章魚,以及一家螃蟹開的蟹黃堡店。」
「所以我當時根本沒把這東西當回事。誰家精神科病人嘴裡還能沒幾個菠蘿。」
女醫生把病歷板合上:「可現在麻煩大了。上周主要是碼頭工、漁民、遠洋水手,今天早上連證券交易所的人都送進來了。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天市政廳都得來人。」
兩人經過一間觀察室,門裡的病人被束縛帶固定在床上,嘴裡還在一遍遍念叨。
「海是母親……」
「海是母親……」
「我要回家……」
女醫生朝裡面瞥了一眼:「這些人最麻煩的還不是幻覺,發病以後力氣大得嚇人。昨天有個四十多歲的老會計,平時搬桶水都喊腰疼,發起瘋來四個護工沒壓住,差點從三樓窗戶跳出去。」
「魔女協會怎麼說?」
「今天早上來過。」女醫生說到這裡就來氣,「高階探測儀、精神污染檢測、邪神信仰篩查,連病房地板都拆了一塊。」
「結果呢?」
「什麼都沒有。」
她伸手點了點牆壁:「魔力波長正常,沒有邪神烙印,沒有精神污染,也找不到集體儀式的痕跡。最後給我們留了一份報告——『疑似大規模群體性癔症,建議加強心理干預』。」
男醫生扯了扯嘴角:「聽起來很官方。」
「他們最好自己來這裡心理干預。」女醫生冷笑了一聲,「我保證,不出三天,那幫人也得開始夢鯨魚。」
走到岔路口,她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我上去補病歷。你去把昨晚那批人的血樣再看一遍,尤其注意腦脊液指標。還有,三零七那個病人別給鎮靜藥了,他對普通鎮靜劑已經產生耐受。」
「知道了。」
女醫生走向電梯,剩下的男醫生沿另一側長廊繼續往前。
地下二層唯一一扇窄窗開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隔著濕漉漉的玻璃,只能看到一小截灰色天空。雨水從窗沿滲下來,在牆角積出一圈深色水跡。男醫生經過窗下,隨口嘟囔了一句:「這鬼天氣。」
他的皮鞋踏過壁燈照不到的暗區,影子也從腳下拖了過去。
靠近「核心病患檔案室」的時候,那道影子稍稍慢了一點。
男人本人已經繼續向前,留在牆根的黑影卻沿著踢腳線貼了過去。它薄得幾乎沒有厚度,繞開門框上負責檢測魔力的黃銅符文,從鐵門下方那道極窄的縫隙鑽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