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通道剛剛開啟,水晶屏幕上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舞台中央。
這是一位中年的龍族,他穿著和傑拉德同款的深紅禮服,只是那一身暗紅更加深沉,像是乾涸已久的血跡。他的面容冷硬如鐵,鬢角斑白,那雙豎瞳里沒有任何情緒。
紅龍家族現任族長,阿薩格大公。
喧鬧的廣場瞬間死寂。就連評委席上的伯恩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口。
傑拉德看到那個背影,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他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父親,喉嚨里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不必投票了。」阿薩格大公看都沒看地上的兒子一眼,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評委席。「作為阿薩格家族的族長,我宣布棄權,我們輸了。」
他抬起手,指間彈出一枚刻著紅龍徽記的戒指。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叮噹一聲落在傑拉德面前。
「同時,剝奪傑拉德·阿薩格的家族姓氏。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紅龍家族的一員,也不再享有家族提供的任何庇護與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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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譁然。
人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位權勢滔天的大公竟然做得如此決絕。沒有護短,沒有動用特權施壓,甚至沒有一句辯解。他像是在處理一件報廢的垃圾,乾脆利落地切斷了所有聯繫。
莉娜站在後台,眉毛微微挑起。
「夠狠。」莉娜低聲說道,「我還以為打了小的會來老的,準備了一肚子話術跟他扯皮。結果這老頭直接把號練廢了重開?」
「這就是龍族。」涅克洛斯坐在旁邊的航空箱上,手裡把玩著那根骨笛,語氣涼涼的,「在古龍的巢穴里,不會飛的幼龍會被父母親手推下懸崖。要麼在墜落中學會飛行,要麼摔成肉泥。他們不養廢物,也不需要失敗者。」
舞台上,阿薩格大公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莉娜,停留了一秒,沒有任何憤怒或仇恨。隨後,他整了整衣袖,身形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原地。
兩個穿著制服的衛兵走上台,架起像一攤爛泥般的傑拉德。他眼神渙散,嘴角流著口水,任由衛兵拖拽著離開。那枚象徵身份的戒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無人問津。
艾莉絲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默劇。
「因果循環。」艾莉絲輕聲說道,轉身不再看那個背影。
她快步走到莉娜面前。
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打轉,艾莉絲深吸一口氣,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了莉娜。
「謝謝您……」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匯成這一句帶著顫音的感謝。
莉娜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行了,鼻涕別蹭我衣服上,這件禮服還是租的,弄髒了要賠錢。」
「咳咳!」奧黛麗站在幾步開外,「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成何體統。而且……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吧?本小姐剛才彈琴手都快斷了,怎麼沒見有人來抱我?」
莉娜鬆開艾莉絲,轉頭看向那個渾身散發著醋味的影后。
「來來來,抱一個。」莉娜張開雙臂,一臉無奈地湊過去,「你是大功臣,是我們的鋼琴女神。不僅要抱,晚上回去還給你加個雞腿。」
「哼,這還差不多。」奧黛麗和莉娜擁抱了一下,然後悄悄在她的耳邊吹了口氣:「這是你欠我的!我要加兩個雞腿~」
「好好好,」莉娜笑著揉了揉她的臉蛋:「想加多少加多少。」
此時,台下的媒體記者終於反應過來。
圍在阿薩格大公消失處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了星辰樂團。閃光燈此起彼伏,無數支錄音水晶筆伸到了莫里特面前。
「莫里特大師!我是《雲端樂評》的記者!請問您銷聲匿跡這麼多年,一復出就拿出這樣的神作,是在向現在的樂壇宣戰嗎?」
「大師!這首曲子的風格與特拉洛克傳統迥異,您是受了什麼啟發?」
「聽說您之前一直在酗酒,是什麼讓您重新拿起了指揮棒?」
莫里特被話筒懟得往後退了一步。他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隨後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各位。」
莫里特清了清嗓子,那種屬於指揮家的威嚴讓他瞬間掌控了場面,「我想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他側過身,將站在陰影里的莉娜推到了聚光燈下。
「這首交響樂,並不是我的作品。我只是個負責揮舞棒子的工匠,真正的靈魂賦予者,是這位——星辰樂團的團長,莉娜小姐。」
所有的鏡頭瞬間對準了莉娜。
莉娜眨了眨眼,迅速調整好表情。那種屬於「A級音律者」的從容(裝逼)氣場瞬間全開。
「莉娜小姐!」一名戴著眼鏡的女記者擠到前面,「這首曲子太震撼了!那種馬蹄聲,那種號角聲,簡直像是親臨戰場!請問您是如何構思出這種驚世駭俗的旋律的?據我們所知,您並沒有軍旅生涯的經歷。」
莉娜微微一笑,雙手交疊在身前,顯得謙遜而優雅。
「這並非我一人的智慧。」
莉娜的聲音平穩,沒有絲毫年輕得志的狂妄,「這首曲子源自我的老師。他是一位隱居的智者,畢生都在研究如何用音樂記錄歷史的洪流。我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將他遺留的手稿整理出來,並在這個特殊的場合呈現給大家。」
她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緬懷」,「如果說這首曲子有什麼優點,那也是屬於前人的榮光。我只是個搬運工。」
人群中發出一陣讚嘆聲。
在這個浮躁的年代,有點才華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的年輕人見多了。像莉娜這樣手握神作卻如此謙卑,將功勞歸於「隱世恩師」的人,簡直是一股清流。
「多麼高尚的品格。」
「是啊,難怪能寫出……哦不,整理出這麼偉大的樂章。」
這時,一個尖銳的問題拋了過來。
「莉娜小姐,您剛才擊敗了紅龍家族的《巨龍的黃昏》。有人說這是平民藝術對貴族審美的勝利,您認為這是否意味著特拉洛克的傳統音樂已經過時了?」
這是一個陷阱題。回答不好,就會得罪全城的保守派。
不遠處的紅龍家族樂團成員們還沒走,聽到這個問題,紛紛停下收拾樂器的動作,神色複雜地看向這邊。
莉娜搖了搖頭。
「音樂沒有高低貴賤,只有共鳴的深淺。」
她看向那些紅龍樂團的樂手,目光真誠,「《巨龍的黃昏》是一首偉大的史詩,它的技巧、結構、情感都堪稱完美。今天我們之所以能贏,並不是因為我們的音樂更高明,只是因為在此時此刻,在這個廣場上,人們的心中更渴望一種衝破束縛的力量。」
「就像太陽和月亮。」莉娜指了指天空,「白天需要太陽的熾熱,夜晚需要月亮的溫柔。它們都很美,不存在誰淘汰誰。」
這番話一出,連那些有些心存芥蒂的紅龍樂手都愣住了。
那位首席小提琴手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對著莉娜脫帽致意。
「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樂手。」他說,「您的品格與您的音樂一樣令人嘆服。」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僅僅是為勝利者,也是為這份氣度。
……
第二天清晨。
「森之息」酒店的餐廳里,莉娜一邊喝著沒有任何味道的雲霧牛奶,一邊翻看著送來的報紙。
《特拉洛克晨報》直接用了兩個版面來報導昨天的決鬥。
頭版是莫里特揮舞指揮棒的特寫,標題是《雷鳴歸來——一場關於尊嚴的絕地反擊》。
文章中,資深樂評人伯恩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千多字的樂評:
「……這是一首充滿了『破壞力』的傑作。它拋棄了特拉洛克傳統的繁複裝飾音,用最直接的強弱對比和速度變化,構建了一個令人血脈噴張的戰場。」
「尤其是第四樂章,那段長達三分鐘的快速跑動,是對樂團默契度的極致考驗。」
「如果不去現場,你永遠無法體會那種靈魂被戰馬踏過的戰慄感。這是今年特拉洛克最偉大的現場演出。」
而在副版,紅龍家族那位早已退休的老首席也發表了評論。
「……雖然傑拉德的行為令家族蒙羞,但這首《威廉·退爾序曲》確實給我這把老骨頭好好上了一課。它讓我意識到,我們曾經認為的『完美』,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僵化』。我們或許需要一些新的音樂來豐富雲端的彩虹了。」
但莉娜翻到報紙的角落,還是看到了一些刺眼的文字。
一個名叫「冷眼看客」的專欄作家寫道:
「……不得不承認,星辰樂團的演出很成功。但如果我們剝離掉莫里特大師神一般的指揮,剝離掉那個牛頭人驚人的力量,再剝離掉那幾個A級樂手的炫技,我們會發現,作為團長的莉娜小姐,她在小提琴獨奏部分的表現平平無奇。」
「她的音準雖然沒問題,但缺乏個人風格。在幾個高難度的泛音處理上,甚至不如那個叫墨鶯的大提琴手細膩。她是一個優秀的組織者,一個有眼光的伯樂,但作為一個演奏家,她顯然是被團隊抬進了勝利的大門。」
莉娜放下報紙,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說得還挺准。」莉娜並沒有生氣,反而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了?」正在給麵包塗果醬的西比爾探過頭來。
「有人嫌我菜呢。」莉娜指了指那段文字,「說我全是靠隊友帶飛,自己就是個混子。」
「這人眼瞎了吧?」安妮氣鼓鼓地咬了一口麵包,「莉娜姐姐明明拉得很好聽!」
「不,他說的是實話。」
莉娜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我的小提琴技術只能算得上入門,能應付樂團的演出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這一戰,名氣是打響了。但大家記住的是「威廉退爾序曲」,是「星辰樂團」,是「莫里特」,,很多人依然對她本人的實力有很大懷疑。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城市,如果想要接觸到真正的核心——比如那座自由神廟的進入方法,光靠團隊名氣是不夠的。
她必須拿到更高的個人評級。
「現在的評級是B。」莉娜嘆了口氣,「按照規則,想要再次申請等級判定,至少需要半年冷卻期。我可沒工夫在這裡耗半年。」
「還有一條路。」
西比爾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從艾莉絲那裡聽說,特拉洛克有一條特殊晉升通道。如果一位音律者能在一場音樂會中演奏一首自己主導的曲目,並且得到五位以上A級大師的實名推薦,就可以無視冷卻期,直接晉升為A級。」
「個人曲目。」莉娜揉了揉太陽穴,「也就是說,不能靠大編制的交響樂轟炸,得靠我自己手裡的琴。」
看來得想個辦法快速提升自身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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