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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狼王的決斷

  街道上的騷亂還在持續,路人們像受驚的魚群四散奔逃。庫爾特依舊沉浸在四十年前的炮火中,他那隻枯瘦的手在空氣中胡亂揮舞,嘶啞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衝鋒口號。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穿過混亂的人群,穩穩地抓住了庫爾特顫抖的胳膊。

  「停下,士兵。」

  高大的身影將發瘋的老兵籠罩在一片安寧的陰影里。那是之前在酒館裡見過的、擁有一身銀灰毛髮的礦工。他沒有理會周圍異樣的目光,只是雙手按住老兵的肩膀,微微彎下腰,視線與那雙渾濁瘋狂的眼睛平齊。

  「仗打完了。」

  「我們勝利了。看看周圍,硝煙散了,我們也活下來了。」

  庫爾特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那急促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漸漸平息,渾濁眼球中的血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聚焦在面前這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老花眼讓他的視野總是帶著一層重影,但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狼人,某種早已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海深處微微閃爍。

  這張臉很熟悉,但他又完全認不出對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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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

  庫爾特眯起眼睛,手指顫巍巍地抓住了對方粗糙的工裝外套,「我們……攻進黑石堡壘了嗎?那面旗子……插上去了嗎?我們真的贏了嗎?」

  「贏了。」

  高大的狼人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他伸出雙臂,給了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兵一個厚實的擁抱。

  「我們贏了,兄弟。」

  「那幫把混蛋貴族都被抓住了。他們被送上了審判席,送上了絞刑架。再也沒有人能把我們當下等公民,再也沒有人能隨意踐踏我們的尊嚴。」

  庫爾特的身體在對方寬闊的懷抱里劇烈顫抖。

  兩行濁淚順著他那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下來。

  「贏了……我們贏了……」

  老兵喃喃自語,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猛地抬起頭,乾枯的手指死死扣住狼人的肩膀,「那我的隊長呢?我要告訴他!我要告訴他我們沒當孬種!還有老狼王……我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貝奧武夫!」

  話音未落,他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

  現實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衝垮了那短暫的幻想。

  「啊……我想起來了。」

  庫爾特鬆開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下來。他捂著滿是淚水的臉,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隊長沒了……他在城牆根底下就沒了。那天炸藥響的時候,我看見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他還有瞎眼的老媽,還有兩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啊……」

  老人的哭聲在街角迴蕩,悲涼而絕望。

  高大的狼人沉默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枚看起來有些發黑的鐵質徽章。

  「拿著這個。」

  狼人拉起庫爾特的手,將那枚帶著體溫的徽章鄭重地放在他的掌心,然後用力合上他的手指。

  「去市政廳。找那個負責民政的窗口,把這個給他們看。」

  狼人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告訴他們,你是攻打黑石堡壘的先鋒連倖存者,這是你應得的。屬於你的功勳,屬於你的那份安穩,沒有人能賴掉。拿了錢,去看看隊長的家人,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庫爾特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鐵徽章,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問些什麼,那個高大的身影已經轉身離開。

  他沒有再回頭,邁開大步,很快就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巷道陰影中。

  莉娜站在藥鋪門口的台階上,手裡還提著那包剛買的草藥。她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種氣場,那種處理方式,還有那枚看起來不起眼卻能讓老兵去市政廳「兌現」承諾的徽章。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莉娜沒有猶豫,她拉低了帽檐,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穿過兩條喧鬧的街道,繞過一個堆滿廢棄零件的垃圾場。這裡的行人越來越少,只有牆壁上那些生鏽的蒸汽管道還在發出單調的嘶鳴。

  前面的高大狼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個死胡同的入口處,背對著莉娜,並沒有轉身。

  「跟了兩條街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這位小姐,我只是個普通的礦工,恐怕幫不了你什麼。」

  莉娜停在距離他十步遠的地方。

  「普通的礦工可拿不出那種徽章。」

  莉娜並沒有直接點破心中的猜測,而是換了個切入點,「而且,普通的礦工也不會對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兵有那樣的耐心和……愧疚。」

  狼人緩緩轉過身。

  巷子裡光線昏暗,他那一身銀灰色的毛髮看起來有些暗淡,但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知道那個老兵?」狼人問道。

  「昨天剛認識,今天又見了一面。」莉娜說道,「聽他說了一些當年的故事。」

  狼人沉默了片刻,靠在粗糙的牆壁上,拿出一根菸捲,並沒有點燃,只是在鼻尖聞了聞。

  「這城市裡,像他那樣的人不止一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很多老兵因為不識字,因為檔案遺失,或者是單純的不想給國家添麻煩,在戰爭結束後就沒有去登記。他們大多帶著傷,忍受著疼痛和噩夢的折磨,在下層區的角落裡默默腐爛。」

  「但他們流過的血是真的。他們身上的傷疤是真的。」

  狼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頭頂那條狹窄的一線天,「他們都曾跟在那個人的身後衝鋒。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比那些坐在豪宅里的勳爵更配得上『英雄』這個稱呼。」

  「既然您知道他們是英雄。」

  莉娜上前一步,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您怎麼看待現在的那位加羅少主?怎麼看待那些叫囂著要撕毀和平條約、帶著這些人去地面送死的新貴族?」

  狼人的眼光閃爍了一下。

  他看著莉娜,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個來自地上世界的局外人。」狼人的目光在莉娜那身精緻的衣物上掃過,「為什麼會關心我們這些地下老鼠的政治鬥爭?」

  莉娜心中一動。

  既然已經決定用「長鞭」的身份行事,那就把戲做足。

  她挺直了腰背,臉上浮現出一抹狂熱的神色,雙手在胸前做了一個並不標準的禱告手勢:「因為自由。我是自由之神的信徒。我認為,那些想要發動戰爭的人,是在褻瀆生命的自由。他們被欲望蒙蔽了雙眼,正在將這個城市推向深淵。」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確實很有欺騙性。

  然而,對面的老狼人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長輩看著一個正在努力撒謊想要逃課的孩子。

  「小姑娘,收起那套說辭吧。」

  老狼人把捲菸夾在耳朵上,雙手插在兜里,「我不會問你到底是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點秘密。但是我知道,你絕對不是那幫滿口教義神棍。」

  被當場拆穿,莉娜倒也不尷尬。她聳了聳肩,散去了臉上那層偽裝出來的狂熱,恢復了平靜。

  「好吧。那我換個說法。」莉娜說道,「作為旁觀者,我覺得對地面發動戰爭很愚蠢,先不說地理優勢和人口差距,帕查卡馬的那位S級大魔女的存在就足以徹底砸爛戰爭的天平。但我很好奇,為什麼那些貴族看不清這一點?他們難道不知道,一旦開戰,希巴爾巴根本沒有勝算嗎?」

  「不要低估人的欲望,也不要高估人的理智。」

  老狼人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深遠,「即使沒有加羅,即使沒有現在這批人。只要這座城市還分上層和下層,只要還有人住在狼堡里俯瞰眾生,這種事情總有一天會發生。」

  「他們在上面待得太久了。」

  他指了指頭頂,「久到忘記了煤灰的味道,久到以為自己生來就高人一等。他們不願意承認,在這個世界上,他們並不是主宰。他們不願意被地面上那些曾經被他們視為『軟弱』的貓人踩在腳下,哪怕只是在經濟和文化上的落後,也會刺痛他們脆弱的自尊心。」

  「但他們卻不願意低下頭看看。」

  老狼人的聲音冷了下來,「看看這狼堡的下方,還有多少人為了明天的一口麵包而拼盡全力。看看那些礦洞裡,有多少礦工在肺病下苟延殘喘。」

  「因為戰爭流的不是他們的血。」

  「他們當然不害怕。」老狼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他們坐在堅固的堡壘里,喝著紅酒,指揮著別人的兒子去送死。就算是輸了,又怎麼樣?戰爭賠款是從下層區的稅收里扣的,是從礦工的骨髓里榨出來的油水。這把火燒不到他們的天鵝絨地毯上。」

  「而如果贏了……」

  「新鮮的空氣,廣闊的土地,還有掠奪來的金錢和美女,會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的城堡。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至於那些死在衝鋒路上的士兵們?不過是一個數字罷了。」

  「那老狼王呢?」

  莉娜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既然他還在……為什麼不阻止?他是這個城市的建立者,是A級巔峰的強者。只要他站出來,振臂一呼,那些像庫爾特一樣的老兵,還有那些渴望和平的平民,都會跟隨他。」

  「他為什麼看著這一切發生?」

  老狼人沉默了許久。

  巷子裡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或許……是他老了吧。」

  「在高的地方坐的久了,也累了。他想回到自己曾經去過的那些地方,做一些自己進入軍營前做的事,讓自己卸下這些擔子。」

  老狼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人一旦老了,心就會變軟。當年的那些戰友,一個個都走了。剩下的這些貴族,很多都是那些老兄弟的後代。看著那些長著熟悉面孔的孩子,他下不去手。」

  「而且……」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如那些年輕人所說,他是個『軟蛋』。他的權力和影響力早就大不如前了。現在的年輕人,只認得加羅少主的激進綱領,只認得那些能帶來眼前利益的許諾。還願意聽一個過氣老頭子嘮叨『和平』的人,實在太少了。」

  「不。」

  莉娜搖了搖頭,語氣異常堅定,「您錯了。」

  「支持他的人並不少。只是他們沒有聽到那個集結的號角。」

  莉娜看著老狼人的眼睛,「庫爾特大叔在聽到爆炸聲的時候,哪怕神志不清,想的依然是衝鋒。酒館裡的那些食客,在聽到關於『真正戰士』的定義時,依然會為您鼓掌。人心並沒有死,只是在等待一個火種。」

  「老狼王完全可以再衝鋒一次。」

  莉娜上前一步,「哪怕不為了殺戮,哪怕只是為了削弱那些混蛋的權力,為了給下層區的人爭取一個體面活下去的機會。推翻那些腐朽的貴族,就像五十年前推翻那個想要出賣城市的舊貴族一樣。」

  「既然五十年前他能帶著一群吃不飽飯的礦工打贏那個蜘蛛,打贏那些貴族,為什麼五十年後,他不能帶著這群人清理門戶?」

  老狼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人類女子,隨後閉上了雙眼,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

  許久之後。

  他睜開眼睛,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你說得對。」

  老狼人點了點頭,「或許是因為那個老傢伙猶豫了太久,總是瞻前顧後。但是……說不定,他已經聽到了。」

  「聽到了什麼?」

  「聽到了那些曾經的弟兄們,在夢裡發出的呼喊。聽到了像你這樣年輕人的質問。」

  老狼人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可能……真的想要再衝鋒一次了。」

  說完,他對著莉娜微微頷首。

  「很高興認識你,年輕的異鄉人。」

  老狼人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一個手勢。

  他的掌心向外,拇指與食指相扣,剩下三指自然舒展。

  「願你和風一樣自由。」

  留下這句祝福,那個高大的身影轉過身,走出了小巷,走入了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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