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紅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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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墨香和陳舊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莉娜坐在高背椅上，手裡拿著那封來自遙遠東方的信件，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
那是一種質地堅韌的宣紙，觸感微涼，帶著些許植物纖維的粗糙感。
她拿起桌上的銀質裁信刀，沿著封口處那朵剪紙臘梅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挑開。
雖然曾經被這位「學生」綁在火箭上發射出去過一次，但莉娜對於這位工程學天才少女還是欣賞有加。
莉娜抽出裡面的信紙。
【致最敬愛的導師：莉娜】
【展信佳。】
【離開奧斯爾洛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在玉闕的「九霄研究院」一切安好。雖然這裡的文化和氛圍和科貝倫有些區別，但我已經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節奏。】
信件的前半部分是關於生活的瑣碎記錄。
雪莉在信中提到，雖然玉闕的官方語言是那種複雜的方塊字，對她來說學習起來頗為吃力，但好在研究院為她安排的兩位導師——李教授和王教授，都是精通科貝倫語的資深學者。
他們並沒有因為雪莉的年紀小或者外鄉人的身份而有所輕視，反而對她在數理邏輯上的能力讚賞有加。
寫到飲食的部分，雪莉的筆觸明顯變得輕快了一些。
【這裡的食物大多口味偏重，那種紅色的辣椒簡直是噩夢。第一次去食堂時，我不小心吃到了一塊名為「水煮肉片」的菜，那種灼燒感讓我喝了整整三瓶冰水才緩過來。】
【不過，我發現了一種名為「糖醋裡脊」的神奇菜餚。】
【那是一種將豬肉裹上麵粉炸至金黃，然後淋上酸甜口味紅色醬汁的食物。外皮酥脆，咬開后里面的肉質非常鮮嫩，酸甜的口感完美中和了油炸的膩味。我現在每天中午去食堂，都會在那位負責打菜的阿姨面前指著那個窗口。阿姨似乎已經認識我了，每次都會特意多給我一勺。】
莉娜輕笑出聲。看來無論在哪裡，美食總是最快能撫慰人心的東西。那個總是只知道啃乾麵包邊看書的小姑娘，到了大吃貨國終於也學會享受生活了。
接下來的一段，是對她現在所處的城市的描述。
【導師，您一定無法想像我第一次走出列車站時看到的景象。】
【這裡和科貝倫完全不同。雖然科貝倫也有高聳的煙囪和工廠，但這裡的建築……它們太高了。】
【無數棟幾十層高的大樓密集地排列在街道兩旁，街道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那些發光的方塊字在雨霧中閃爍，把整個城市照的五光十色。】
【路上車水馬龍，不僅有魔導機車，還有一種在地下行駛的特殊鐵路，十分方便。行人們穿著各色的衣服，步履匆匆，每個人似乎都在為了某種目標而奔波。這種忙碌感讓我覺得很充實，這裡的城市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精密儀器，每一個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莉娜看著這段描寫，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光怪陸離的東方都市，這和她印象中的玉闕有很大差別。
他們這些年的發展確實有些太快了。
讀完生活近況，莉娜翻到了信紙的第二頁。
這裡的字跡變得更加緊湊，旁邊還畫著幾幅簡易的草圖。這是雪莉在回應莉娜之前那封郵件中關於「外置魔導器」的諮詢。
【關於您提到的，為某種存在設計一種「外置魔導器」以模擬生物魔力迴路的構想，這幾天我查閱了研究院圖書館的相關資料，並和導師進行了一些非正式的探討。】
【這是一個非常大膽，但也極其困難的課題。】
【導師，您應該清楚，目前的魔導技術，無論是塞勒斯蒂斯的矩陣式符文迴路，還是玉闕的分布式符文迴路，本質上都是「單向輸出」的。】
【您提到過，人體，或者說任何魔法生物本身，所使用的魔法被稱為「本源魔法」。魔力從心臟產生，通過靈性的引導，順著經絡和血管流向肢體末端，在符文的構建下釋放。而最關鍵的是，那些沒有被完全消耗的魔力，以及釋放過程中產生的魔力殘渣，會順著迴路「回流」，重新回到源頭進行淨化和循環。】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引導——釋放——回流。】
【但是，人造的魔導器使用的是「迴路魔法」。】
【無論是工廠的機器、魔晶石槍，還是大型的魔導機甲，它們的設計理念都是「一次性」的。魔力從高濃度的魔晶石中被抽取出來，經過增壓閥，通過刻錄在金屬板上的迴路，最後全部轉化為動力或破壞力。】
【在這個過程中，設計師不需要考慮「回流」的問題。因為魔晶石和鍊金素材是耗材，用完了就換新的。那些逸散的廢棄魔力直接排放到空氣中就可以，沒人會在意一台機器會不會因為魔力淤積而「靜脈曲張」。】
【但您想做的，是把這種裝置安裝在一個活體生物身上，並讓它長期運行。】
【這就產生了最大的技術壁壘：如何保證魔力的「回流」？】
【如果無法解決回流問題，那個「外置器官」就會像一個只進不出的高壓爐。殘留的魔力會在接口處不斷堆積，最終要麼導致魔力中毒，侵蝕宿主的肉體；要麼直接發生物理層面的過載爆炸。】
莉娜讀到這裡，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雪莉指出的問題一針見血。
云云的情況就是如此。她體內的魔力迴路是殘缺的，如果強行外接一個只管輸出的裝置，恐怕她真的會變成烤乳鴿。
莉娜繼續往下看。
【關於這個問題，目前學術界並非沒有嘗試。】
【來自賽勒斯蒂斯的「金枝魔女」費萊尼絲閣下，曾在去年的《賽勒斯蒂斯魔導前沿》期刊上發表過一篇題為《論義肢魔導化的排異反應與迴路橋接》的論文。】
【她在論文中提到了一種名為「迴路外骨骼」的技術。通過在義肢內部雕刻仿生迴路，利用特殊的秘銀導線傳導人體的魔力信號，實現迴路的擴展。】
【如果您感興趣，可以找來看看。那篇論文在業內評價很高。】
【但是，導師，我必須提醒您。費萊尼絲閣下的研究，依然是基於「迴路擴展」的思路。】
【她針對的是那些原本擁有完整魔力系統，只是因為受傷而失去肢體的魔女。她的技術本質上是接一根管子，讓魔力能流過去。宿主本身的核心循環系統是完好的。】
【而您信中提到的情況，要求的是「補全額外迴路」。】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莉娜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孩子太聰明了。僅憑自己那語焉不詳的描述，就猜到了問題的核心。
確實，云云缺的不是一條腿，而是半個「系統」。
她翻到信紙的最後一部分。
那裡畫著一個方框，裡面是幾個相互獨立的圓圈，用箭頭連接著。
【雖然我現在手裡沒有詳細的數據，也沒法直接幫您設計出成品。但結合我在九霄研究院學到的「模塊化設計」思維，或許可以提供一種新的解決思路。】
【既然整體的「仿生循環」太難做，我們為什麼不把它拆開呢？】
【不要試圖一開始就做一個完美的、能像真正器官一樣運行的整體迴路。那對精度的要求太高了，任何一個符文的錯位都會導致整個系統的崩潰。】
【首先，設計一個「集成中心」。】
【這個中心不負責任何具體的魔法釋放功能，也不負責魔力的生產。它只負責一件事：邏輯調用。就像是一個指揮官，它直接連接宿主的魔力源接口，監控魔力的流量和壓力。】
【然後，將每一個需要的功能——比如「起飛」、「平衡」、「姿態調整」等等分別設計成獨立的「功能模塊」。】
【每一個模塊都是一個獨立的封裝體，擁有自己的一套微型循環系統。】
【當宿主需要飛行時，集成中心就依次激活對應的模塊，將魔力導入其中；當不需要時，就切斷連接，讓模塊進入休眠冷卻。】
【這樣設計的好處顯而易見：】
【第一，大大降低了回流的壓力。因為每次只有一個或兩個模塊在工作，魔力不需要在全身複雜的管網中亂竄。】
【第二，容錯率極高。如果某個模塊出了故障，集成中心可以直接將其切斷，拋棄該模塊，而不會影響到宿主本身的生命安全，也不會影響其他模塊的運行。】
【第三，便於疊代和維修。哪裡壞了換哪裡，想要新功能就插個新模塊。】
【導師，這就像是我們小時候玩的積木。只要底座是穩固的，上面的房子怎麼搭，都可以隨時調整。】
【隨信附上一張我草擬的「集成中心邏輯拓撲圖」，希望能給您一些靈感。】
【我近期要隨團隊去斯特庫瓦參加一場國際魔導鍊金人偶比賽，可能暫時無法回信，您可以先按照這個地址寄到我們實驗室，回來後我一定第一時間回信。】
【您忠實的學生：雪莉】
莉娜放下信紙，目光凝固在雪莉畫的那張草圖上。
「模塊化……」
她喃喃自語，金色的瞳孔中逐漸亮起興奮的光芒。
一直以來，她都陷入了一個誤區。她太想一步到位，太想給云云做一個完美的魔力迴路。她試圖用複雜的鍊金術去復刻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結果就是把自己困在了無窮無盡的變量計算里。
但雪莉的話點醒了她。
既然做不出完美的生物器官，那就做最精密的機械裝置！
既然無法從整體上解決複雜的魔力循環，那就把它們切碎了，一個個單獨解決！
集成中心負責調度，功能模塊負責幹活。
「天才……這孩子真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