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按照習俗,是不宜見血的。
莉娜深吸了一口氣,居高臨下地盯著地板上那坨由人類和鍊金人偶組成的奇怪複合物,眼神在「把她們扔出去」和「算了還是睡覺吧」之間游移。
「新年快樂,莉娜姐姐!」
安妮反應最快,她迅速從地毯上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順手還把壓在下面的艾米拉了起來。
艾米縮著脖子,眼神飄忽,不敢看莉娜的眼睛。
莉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門口:「消失。現在。立刻。」
兩個小傢伙如蒙大赦,安妮拽著艾米,兔子一樣竄出了房門,連拖鞋跑丟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房間裡只剩下了那個憨了吧唧的Q版人偶。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
它依舊維持著那個四腳朝天的摔倒姿勢,圓滾滾的腦袋在地板上蹭了蹭,然後費勁地翻了個身,噗嘰一聲坐在地上,仰起那張和莉娜有七分神似的小臉,顯得十分無辜和自信。
三分鐘後。
臥室門口多了一尊門神。
Q版人偶筆直地站立著,頭上頂著一隻裝滿了水的鐵皮水桶。
它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個恆定不變的憨笑,仿佛對自己頂著水桶罰站這件事感到莫大的榮幸。
奧黛麗終於醒了過來,她顯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莉娜!陪我去一趟『幸運女神』的教堂!」奧黛麗的眼睛閃閃發亮:「據說今天參加了彌撒儀式,一年都會有好運相伴!」
莉娜看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心中拒絕的話又被憋了回去。
算了,梵塔希婭目前對我也沒什麼敵意,上次從她的簽名里『偷』權能她都沒管我,這次去她的教堂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一家人吃完早飯就出發前往了『幸運女神』的教堂。
相比於豐收教堂的樸素,幸運女神的教堂要華麗的多。
鎏金的蠟燭,華麗的吊燈,精緻的漢白玉雕塑,以及昂貴的魔獸皮毛地毯,讓人感覺自己像是來到了某個貴族的皇宮。
命運女神的信徒大多都是一些企業家,畢竟生意上的順風順水很大程度都要依靠『幸運』。
莉娜突然想起,夏洛特似乎也是命運女神的信徒,她在教堂中四處張望,沒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不想又遇到個什麼『教堂殺人案』。
奧黛麗虔誠地雙手合十,對著那座看起來像是梵塔希婭墊了三五層樣子的女神像祈禱著。
突然間,她眼睛一亮,對著神像極為恭敬的行了一禮,然後蹦蹦跳跳地離開了祈禱位。
待她祈禱完後,莉娜好奇地問道:「你祈求了什麼願望?這麼開心,難不成那個平......幸運女神回應你了?」
奧黛麗吐了吐舌頭,擠了下眼睛:「嘻嘻......保密!」
莉娜白了她一眼:「神神秘秘的。」
她走到『幸運女神』的神像前,雙手合十禱告著:「梵塔希婭世界第一可愛,祝你明年長高!嗯......保佑我明年發大財!」
一股淡藍色的絲線從神像身後悄悄延伸而出,鑽入了莉娜的眉心,她頓時感到心中暖洋洋的,就像是真的收到了祝福。
莉娜重新睜開眼睛,驚訝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我去,真得到回應了?不對,估計每個人都有......畢竟剛才奧黛麗也興高采烈的。
……
一周的時間在墨水味和羊皮紙的摩擦聲中流逝。
蘭卡斯特的冬天總是帶著一種濕冷的粘稠感,窗外的霧氣像是永遠擦不乾淨的油污,糊在玻璃上。壁爐里的壁爐得通紅,只有書頁偶爾划過的沙沙聲。
「啪。」
羽毛筆被重重地拍在紅木書桌上。
安妮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像是一條失去了夢想的鹹魚:「寫完了……終於寫完了……我感覺我的腦子已經被符文塞滿了,現在隨便晃一下都能聽到水聲。」
莉娜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索倫納姆土匪野史》,頭也不抬:「學累了就休息,勞逸結合。」
「莉娜姐姐——」安妮拖長了音調,趴在桌子上,下巴抵著那厚厚的一疊羊皮紙,「我都把這本《中級元素架構解析》做完了,就沒有什麼獎勵嗎?比如帶我們出去玩之類的?」
莉娜翻過一頁書:「出去玩?去哪?」
「凱琳特大瀑布!」
安妮眼睛一亮,顯然早有預謀,「我聽同學說,冬天的瀑布會有冰棱奇觀,而且那邊還有溫泉酒店!」
「瀑布?」莉娜皺了皺眉,剛想用「那只是水從高處掉下來有什麼好看的」來駁回,沙發另一側的一團毯子突然蠕動了一下。
奧黛麗從那堆羊毛毯里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份沒看完的報紙:「我也聽說過那裡哦。凱琳特大瀑布,在索倫納姆可是排名前三的景點,我還去那邊拍過戲。」
她頓了頓,視線越過報紙邊緣,意味深長地看了莉娜一眼:「而且,那裡可是著名的『情侶聖地』。傳說只要在瀑布下許願的情侶,都能得到水神的祝福,永遠不分離呢。」
聽到「情侶」兩個字,安妮的耳朵明顯抖了一下,看向莉娜和奧黛麗的眼神變得更加熱切了。
莉娜面無表情地合上書。
她盤算了一下最近的行程。C級考試結束了,學院的課也停了,最近確實沒什麼委託。再加上這幾天被那個『去了遺蹟就完蛋,不去遺蹟全世界一起完蛋』的抉擇搞得神經衰弱,去看看風景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最重要的是,家裡還有個沒見過世面的艾米。
總把孩子關在家裡做題,容易學傻。
「行吧。」莉娜嘆了口氣,站起身,「我去給尤菲米婭寫封信,問問她有沒有空。如果那個宅女都不怕冷,我們也沒理由拒絕。」
出乎意料的是,尤菲米婭的回信快得驚人。
信紙上只寫了一行字:「我有空!非常有空!只要能離開那個全是老古董的古堡,去哪都行!瀑布下見!」
哦,按照日子算,尤菲米婭似乎去那個血族聚會了,看來她也是憋壞了、
……
第二天清晨,蘭卡斯特中央車站。
巨大的穹頂如同鋼鐵巨獸的胸腔,將成千上萬的旅客包裹其中。
蒸汽機車的嘶鳴聲、列車員的哨聲、小販的叫賣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發麻。
莉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絨大衣,戴著一頂遮住半張臉的寬檐帽,奧黛麗挽著她的胳膊,一副怕她走丟的樣子
在她身後,是抱著一袋薯條的安妮,抱著那人偶的艾米,以及牽著兩個小朋友手的西比爾。
「嗚——!」
一列墨綠色的魔導列車噴吐著白煙,緩緩停靠在站台旁。
車廂內的環境比預想中要好。深紅色的絲絨座椅,擦得鋥亮的黃銅扶手,還有一位推著餐車、滿臉堆笑的列車員。
隨著一聲長鳴,列車緩緩啟動,將城區的陰霾與喧囂甩在身後。
窗外的景色從灰暗的工廠煙囪逐漸變成了連綿起伏的丘陵和被白雪覆蓋的森林。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積雪的松針上,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
安妮和艾米趴在窗邊,興奮地指著遠處偶爾跑過的野鹿。
西比爾則優雅地端著一杯紅茶,硬是把這五銅鹿的速溶紅茶喝出了一金龍的伯爵紅茶的感覺。
「說起來,」奧黛麗將目光投向窗外越來越近的山脈,「關於凱琳特大瀑布,還有一個很感人的傳說呢。」
「傳說?」正把臉貼在玻璃上的艾米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傳說在很久以前,這裡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漁村。村裡有個窮小子,愛上了領主的女兒。」
「經典的開局。」莉娜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接下來是不是家族反對,私奔未果,雙雙殉情?」
「別打岔。」奧黛麗瞪了她一眼,繼續說道,「那位領主為了刁難窮小子,提出了三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窮小子憑藉智慧和勇氣完成了前兩個,但最後一個任務,領主要求他從凱琳特大瀑布的頂端跳下去。」
「啊?」安妮捂住了嘴,「那可是幾十米高啊!」
「沒錯。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放棄,或者死掉。」奧黛麗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眼神有些迷離,「但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愛,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艾米和安妮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他即將撞上礁石粉身碎骨的一瞬間,」奧黛麗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神跡降臨了。一道柔和的光芒接住了他,將他毫髮無傷地送到了岸邊。領主一家目睹了神跡,認為這是神明認可的愛情,終於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好浪漫……」安妮雙手捧心,眼中滿是憧憬。
莉娜沒有說話。
她依然閉著眼睛,但眉毛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段塵封的記憶,像是被這個故事強行撬開了棺材板,突然攻擊了她的大腦。
那是她還在「星之魔女」時期的事情。
也是這樣一個冬日的午後。
她閒著沒事幹,跑到那個還是一片荒野的瀑布下去野餐。手裡剛拿起來一塊夾著雙倍芝士的三明治,正準備往嘴裡送。
突然,一陣殺豬般的慘叫聲從頭頂傳來。
莉娜抬頭,就看見一個男人手舞足蹈地從懸崖上掉了下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喊的不是什麼「我愛你」,而是「救命啊!殺人啦!」。
由於不想被血光之災壞了野餐的興致,莉娜隨手甩了一個【羽落術】和一個【念力之手】。
那個男人輕飄飄地落在她的野餐布旁邊,保住了性命。
這根本不是什麼為了愛情的縱身一躍。
這倒霉蛋是在酒館裡認識了一個自稱是貴族落難千金的美女。兩人來到這個荒郊野嶺約會。結果到了懸崖邊,「千金」突然變臉,把他身上值錢的懷表和錢包搶光,然後為了滅口,一腳把他踹了下來。
所謂的「窮小子愛上富家女」,實際上是一起典型的「殺豬盤」詐騙搶劫未遂案。
那個「神跡」,就是莉娜手隨手扔的兩個低級魔法。
後來那個詐騙團伙被莉娜順藤摸瓜一鍋端了,蘭卡斯特警局還給她發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熱心市民」四個大字。
「莉娜姐姐?你怎麼了?臉色怪怪的。」艾米的聲音把莉娜拉回了現實。
莉娜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四個一臉感動的姑娘,到了嘴邊的「那就是個詐騙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沒什麼。」莉娜面無表情地拿起奧黛麗面前的紅茶喝了一口,「只是覺得……那個神明挺閒的。」
為了維護這該死的少女心,莉娜決定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
「嗡——」
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變得沉悶,窗外的光線驟然消失。列車鑽進了一條長長的隧道。黑暗籠罩了車廂,只有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了一個亮得刺眼的光點。
「轟隆隆——」
甚至還沒有看清景色,巨大的轟鳴聲就已經先一步傳進了耳朵。那聲音如千軍萬馬奔騰,震得車窗玻璃都在微微顫抖。
列車衝出隧道。
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豁然開朗。
一道巨大的白色匹練從幾十米高的懸崖上傾瀉而下,撞擊在底部的深潭中,激起漫天的水霧。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道絢麗的彩虹橫跨在瀑布兩端,如同通往神國的橋樑。
周圍是鬱鬱蔥蔥的針葉林,白雪覆蓋在樹梢,與奔騰的激流形成了靜與動的極致反差。
「哇——!」
車廂里爆發出整齊劃一的驚嘆聲。
列車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減速,最終停靠在一座紅磚白瓦的小站旁。
站台上掛著「【CALINT】」的木牌,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水汽和松木燃燒的香味。
莉娜拎著箱子走下車廂,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濕潤感的清新空氣,感覺肺部的濁氣都被置換了一遍。
「那邊就是出口。」奧黛麗指了指前面的人流,「尤菲米婭應該在……嗯?」
莉娜順著奧黛麗的視線看去。
在檢票口的人群邊緣,並沒有那個咋咋呼呼的血族蘿莉的身影。
她看到了一個穿著深棕色風衣,頭戴獵鹿帽的女性,深邃的紫色眸子靜靜地觀察著列車站西北方向的叢林。
夏洛特·道爾。
莉娜有種當場扭頭就走結束旅途的衝動,只要這女人出現必定出事,而且事情最後還會落在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