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月之魔女的質問，赫本並沒有表現出恐懼。
相反，她像是卸下了背負多年的千斤重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下來。她抬起手，輕輕摘下了脖子上的珍珠項鍊，隨手丟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你贏了，莉娜小姐。還有……尊敬的月之魔女閣下。」
赫本抬起頭，那雙碧綠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靜。
「站在這裡的並不是羅蘭·赫本，那個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女孩，早在十年前的那場火災後，就已經死了。站在這裡的...是她曾經最好的搭檔，奧黛麗·艾雯。」
「她是被讓·皮埃爾那個畜生毀掉的。我們燒掉皮埃爾的那些違禁藥品後，警察找上了我們......原本警察是打算直接以縱火的名義將我們永久拘捕，但為了不驚動警察高層，他只是讓警方撤回了案件，並對我們做出了威脅警告。」
「赫本仍不肯罷休，她在家中寫了長長的舉報信，準備將信送到首都的警察總署，希望通過向那些警察的上級部門舉報來曝光皮埃爾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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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沒想到，送信的信使竟然是皮埃爾安排探子！在知道赫本扔想和他作對後，他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讓一位手下偽裝成上門乞討的乞丐，趁著赫本轉身取錢時，一刀捅穿了她的心臟。」
「而我……我是個懦夫。」奧黛麗慘笑一聲：「我沒能救她，甚至連陪她一起死的勇氣都沒有。我逃走了，躲進了魔女協會的基層，試圖用瘋狂的學習來麻痹自己。」
「諷刺的是，那個曾經連基礎魔咒都念不好的笨蛋奧黛麗，在失去了『太陽』之後，竟然覺醒了驚人的魔法天賦。我僅僅用了三年，就從一個學徒爬到了A級魔女的位置。」
莉娜靜靜地聽著。
用三年時間成為了A級魔女，這樣的天賦在日後衝擊S級的大門都不是妄想，但她怎麼都無法為奧黛麗感到高興。
「五年前，」奧黛麗繼續說道，「我加入了一個代號為『守塔者』的特殊行動小組，負責監管S級收容物S-09——【夢境之門】。」
聽到這個名字，斐妮絲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天，收容設施發生了魔力泄露。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縫隙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奧黛麗的眼神變得迷離：「它問我：『你想復仇嗎？你想……讓她活過來嗎？』」
「它告訴我，它可以扭曲現實，篡改因果。它可以把這個世界對我的『認知』，全部變成羅蘭·赫本的樣子。它甚至可以抹去奧黛麗·艾雯存在過的一切痕跡，讓我名正言順地成為她。」
「我答應了。」
奧黛麗深吸一口氣：「這是一場交易。我出賣了我自己，換取了復仇的力量和身份。這五年來，我不僅是在扮演她，我就是她。我利用這個身份接近皮埃爾，搜集他的罪證，編織這張復仇的網......聚集了今天這幾位『幫手』。」
她看向莉娜，眼中帶著濃濃的歉意：「莉娜小姐，把你卷進來確實是我的過錯。但我向『門』許願過，絕不傷害無辜的人。我原本的計劃是，在處決了皮埃爾之後，我會立刻去自首，哪怕是用我的全部身家和關係，也會把你保釋出來。」
「我從未想過逃避懲罰。」
奧黛麗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現在，復仇結束了。我願意接受協會的一切審判。無論是囚禁還是死刑，我都……絕無怨言。」
房間裡一片死寂。
為了復仇，她不僅獻祭了人生，甚至獻祭了自己的曾經的存在。
德里克·西比爾偏過頭去，不忍再看；尤菲米婭則拿著手帕偷偷抹眼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月之魔女會對她講下審判時——
「……對不起。」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那位一向冷酷無情的月之魔女斐妮絲，竟然對著奧黛麗，深深地低下了頭。
「什……什麼？」奧黛麗愣住了，滿臉錯愕。
「這不是你的錯。」斐妮絲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瞳孔只有深深的歉疚與凝重：「這是協會的失職。是我們……低估了S-09的危險性。」
「你說你和它做了『交易』？」斐妮絲搖了搖頭，「不，奧黛麗小姐。S級收容物從不和人類做交易。」
斐妮絲伸出手，指尖點在奧黛麗的額頭上，一圈淡淡的如同迷霧般的灰色光暈在奧黛麗周身顯現。
「看清楚了嗎？這是【夢境之門】的侵蝕標記。」
斐妮絲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她輕輕一捏，這道印記便被瞬間抹除了。
「早在五年前的那次接觸中，你就已經『被捕獲』了。所謂的『復仇交易』，所謂的『保持清醒』，不過是它為你編織的一個邏輯自洽的美夢。」
「它在利用你。它利用你的仇恨，利用你的復仇行動。」
「它讓你以為一切都是出於你的自由意志，讓你以為你在掌控局勢。但實際上……」斐妮絲看向窗外那片廢墟，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它只是在通過你，一點點地蠶食這個世界的『真實』。」
「你的復仇是真實的，但你的『墮落』……是被它誘導的。」
「包括你對莉娜所做的事，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她送入監牢——」斐妮絲看向了一臉懵逼的莉娜解釋道：「或許是因為莉娜小姐近來對它在奧斯爾洛鎮計劃的破壞，又或許是別的原因，S-09對莉娜產生了很強的敵意。」
「它想通過你將莉娜這個不穩定因素排除在外，以達成它後續的目的。」
斐妮絲收回手，對著這位被收容物玩弄了五年的可憐魔女，再次鄭重地說道：
「作為前收容監管部門的負責人之一，我代表魔女協會，向您致歉。您不是罪犯。您是收容失效事故的受害者。」
奧黛麗呆呆地站在那裡，灰色的光暈映照著她蒼白的臉。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復仇而獻身惡魔的勇士。
卻沒想到，自己從一開始，就只是惡魔為了越獄而精心培養的一個容器。
「怎麼會……這樣……」
奧黛麗的雙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一直支撐著她的那股復仇的信念，被受害者這個詞擊得粉碎。
「那個……月之魔女姐姐。」
安妮從莉娜身後探出頭：「既然【夢境之門】這麼厲害，它費盡周折地編織這個夢境，讓奧黛麗姐姐變成赫本去復仇……到底是圖什麼呀？難道它也討厭壞市長嗎？」
「S級收容物的思維邏輯，無法用人類的道德觀念去衡量。」
斐妮絲轉過身，面對著安妮，原本冰冷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我們不知道它的確切目的。或許是為了吞噬復仇過程中產生的強烈情緒波動來汲取力量，或許是通過改變既定命運來錨定現實世界的坐標，又或者……它只是在『找樂子』。」
說到這裡，斐妮絲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關於它是如何通過赫本小姐的行為具體影響現實的，目前我們也無從調查......」
她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因為S-09號收容物【夢境之門】失竊了。」
「失竊？！」德里克·西比爾震驚得差點站起來，「那可是魔女協會的最高機密！誰有這個本事？」
「一夥狂熱的邪教徒，但我們認為，這更可能是S-09自己的意志。」斐妮絲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脆響，「目前協會正在全大陸範圍內全力追查。針對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我們已經啟動了最高級別的應急預案。莉娜小姐抓來的兩個可能提供線索的證人，也在審訊官面前被「抹除」了，他們並非死亡，而是直接消失在了現實中。」
「我們在這個一抹除環節中……發現了明顯的神性殘留。我們認為S-09或許與某位權柄未知的神明有關。」
莉娜在一旁聽得眉頭直跳。
我就說那些邪教徒這麼著急找「夢境之門」的鑰匙是幹什麼...合著本體已經被他們偷走了啊？！
哦不對，按照斐妮絲的說法，誰偷了誰還不一定。
怪不得斐妮絲找不到那些邪教徒的藏匿點......S-09竟然涉及了未知神明權柄，似乎還是某種擅長隱匿的權能。
……這可麻煩大了，不過這也不是我一條鹹魚該操心的事情。
斐妮絲深吸一口氣，將話題拉回了眼前：「邪教徒的事將由協會處理。現在的重點是……關於奧黛麗小姐的賠償問題。」
她走到癱坐在椅子上的奧黛麗面前，語氣鄭重：
「奧黛麗·艾雯小姐，您這五年來的人生，以及因為收容失效而被迫捲入的這一切……協會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我知道，失去的時光無法用金錢衡量，但協會可以在能力範圍內，無條件滿足您的任何要求。」
「只要不危害社會安全，您可以提任何條件。無論是巨額的撫恤金，頂級的魔法資源，高層的權力，還是其他的願望。」
所有人都看向了奧黛麗。這位曾經站在世界頂端的「影后」，此刻擁有向魔女協會這個龐然大物索取天價賠償的權利。
她到底會索取什麼呢？
然而，奧黛麗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錢。」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桌上那張與搭檔的合影：「這五年來，我頂著『羅蘭·赫本』的名字，賺取了無數的財富。但每一枚金龍，都沾染著我對過去的謊言。」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協會能幫我做一件事。」
「請動用協會的所有關係徹查讓·皮埃爾這些年來所有的罪行。找到每一個被他陷害的人，找到每一個因為他的違禁藥物生意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找到每一個因維護正義犧牲的無辜者。」
「然後，請將『羅蘭·赫本』名下所有的資產——包括豪宅、股票、珠寶以及未來的版權收益，全部變現，成立一個慈善基金。」
「把這些錢一分不少地捐獻給那些受害者。」
奧黛麗慘然一笑：「這是我……也是那個死去的赫本，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我加入。」
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
德里克·西比爾摘下了眼鏡，「西比爾家族在當年的事情上選擇了袖手旁觀，無論原因是什麼，就結果來看我們也是幫凶。我會拿出西比爾工業集團每淨利潤的10%注入這個基金。並且，我會利用家族的人脈，確保每一筆錢都送到受害者手裡。」
一個大集團淨利潤的10%？莉娜不禁咋舌。
西比爾工業是一個明顯處於擴張期的公司，在這個需要大量注入資金的節骨眼做出這種決定......莉娜不禁對這位『大老闆』產生了些許改觀。
「吾……我也算一個。」尤菲米婭舉起了手，吸血姬小聲說道，「我書籍的版稅收益很高……我也用不著那麼多錢買零食。而且，霍華德老先生如果知道他的故事能幫到人，應該也會高興的。」
「我的家族雖然沒落了，但在北境還有些薄產。」公爵夫人握著手杖，眼中含淚，「為了我那個死去的兒子，我也願盡綿薄之力。」
看著這一幕，莉娜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雖然手段偏激，過程曲折，但這群人……終究還是守住了底線啊。
「您的要求，協會全部接受。」斐妮絲點了點頭，看向奧黛麗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敬意，「我們會由專人負責這個基金的運作，確保公正透明。那麼，除此之外，您還有什麼關於個人的願望嗎？」
奧黛麗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那張戴了十年的面具。
她看向斐妮絲，又看了看身邊的莉娜，嘴角露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屬於「奧黛麗」的輕鬆笑容：
「有。」
「請幫我……徹底殺掉『羅蘭·赫本』這個身份。」
「我累了。不想再演戲，不想再面對鏡頭，也不想再做那個光芒萬丈的大明星了。」
奧黛麗輕聲說道「我想變回奧黛麗·艾雯。哪怕只是一個在鄉下種花、寫寫劇本的普通魔女……我想回歸正常的生活。可以嗎？對了，之前註冊的『白色鬱金香』也幫我改掉，我想...就叫『藍玫瑰』吧。」
斐妮絲沉默了片刻，隨即鄭重地點頭：
「如您所願。」
「明天太陽升起之後，世人只會知道影后羅蘭·赫本宣布無限期息影，隱居海外。而在這個世界上，將會多一位名為藍玫瑰的魔女。」
「祝賀您重獲新生，藍玫瑰。」
「啊...那啥，既然大夥都沒什麼意見...那我這個背鍋俠還想問幾個問題哈。」莉娜手裡轉著那支羽毛筆：「昨晚市長死後，那是誰放火燒了他的官邸？」
莉娜豎起一根手指：「赫本小姐當時在和我聊天；德里克先生在控制中心；彼得羅夫娜女士也一直坐在宴會廳；尤菲米婭在偷吃。你們都有不在場證明。那個神秘的『第五人』。燒掉市長宅邸的人，到底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就連剛剛卸下偽裝的奧黛麗也是一臉茫然：「我以為……是德里克做的？」
「我以為是你安排的。」德里克皺眉。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沉重而有節奏的敲門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