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潼河縣城內還能說得上話的北林軍將領,便全都被召到了縣衙議事廳。
十幾個人站在廳中,一個個神色複雜。
韓震這一跑,消息早已經傳遍了全城。
堂堂守城校尉,竟然連一聲招呼都沒打,便帶著親兵南下。
這是什麼意思?
擺明了韓震已經認定,潼河縣守不住了。
主將都跑了,他們這些下面的將領,又憑什麼留下來送死?
更重要的是,他們回去以後,又該怎麼跟手底下那群弟兄交代?
人心已經開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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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如海站在上首,沉聲道:「韓震臨陣脫逃,是他自己的罪責。」
「諸位都是北林軍將領,只要堅守縣城,本侯自會替你們請功。」
話說得已經很明白,可廳內依舊鴉雀無聲。
「侯爺……」
過了片刻,一名軍校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侯爺,不是我等不願守。只是韓校尉都已經逃了,說明前線的軍情恐怕遠比我們想像得嚴重。」
「如今北蠻若真南下,我們這三千多人,又能守多久?總不能讓兄弟們白白送死吧?」
「就是。」
旁邊一名軍校也低聲附和。
「韓校尉畢竟是我們的上官,如今他都不在了,朝廷那邊若是知道潼河縣失守,只怕最後還是要有人擔責。」
「到時候……」
那人沒有繼續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們不是不想守,是怕守不住還要成為替罪羊。
孫如海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人身為軍中將領卻無一點軍人氣概,還沒見到北蠻的影子,就已經開始盤算退路。
如此如此貪生怕死,瞻前顧後,如何守城?
北蠻又焉有不南下之理?
「北蠻尚未兵臨城下,爾等便自亂陣腳,豈不是正中敵人下懷?」
沒人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孫如海深吸一口氣:「本侯已經傳令封閉城門,從現在起,沒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兵、開城,更不得棄守!」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響起一片騷動。
「可……」
有人剛要開口,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林銘,忽然出聲。
「我問諸位一個問題。」
十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你們多久沒發餉銀了?」
眾人聞言頓時一愣,他們本以為林銘會站在孫如海這一邊,跟他們講什麼軍令、忠義、家國大義。
誰也沒想到,他開口問的竟然是餉銀。片刻後,還是剛才那名軍官苦笑了一聲。
「大概六個多月了,準確來說是八個月,還有上次立功的賞銀沒有下發。」
「八個月?」
林銘知道古代軍營一直有拖欠糧餉問題,沒想到潼河縣的北林軍竟然已經拖了整整八個月。
那名軍官苦笑著搖了搖頭。
「去年開始,邊軍軍餉便斷斷續續。到後來,就徹底停了。弟兄們嘴上不說,可誰家裡沒有妻兒老小?」
「他們也得吃飯,也得養家。八個月沒見一文餉銀,誰心裡能沒有怨氣?」
這話一出,孫如海也有些尷尬了起來,沒了剛才的底氣。
打仗固然需要膽氣。
可八個月不發餉,別說這些將領,下面那些普通兵卒又能有多少忠心?
這也是為什麼韓震一跑,這些人會動搖得這麼厲害。
此刻林銘再看向這些將領,眼神卻悄然有些佩服。
欠餉八個月,主將臨陣脫逃,北蠻大軍又隨時可能南下。
到了這種地步,他們依舊沒有譁變。足以說明這些北林軍紀律嚴明,並非林銘想像那樣的慫包,至少沒有爛到骨子裡。
林銘收回目光,又問:「那我再問一句,你們覺得,自己現在為什麼要替朝廷守城?」
話音落下,孫如海瞬間臉色突變。
他沒想到林銘竟然會在這種時候說如此動搖軍心的話?
正要出聲阻止,林銘卻不著痕跡地朝他擺了擺手。
廳內重新安靜下來,可等了半晌,依舊沒人回答,林銘忽然笑了。
怎麼?」
「一個個在戰場上浴血拼殺的漢子,到了這個問題面前,反倒不敢回答了?」
「這……」有人囁嚅了一聲,但很快又咽了回去。
林銘看著他們:「是因為軍令?」
他輕咦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些嘲諷。
「倘若軍令真的如此嚴格,剛才諸位又何必想著棄城?」
沒人吭聲。
「還是因為家國大義?」
林銘搖了搖頭。
「我看也不是。」
「諸位若真有那麼多家國大義,韓震逃的時候,你們也不會第一時間想著自己的退路。」
林銘語氣認真起來:「可我不怪你們,換成我,也未必比你們做得更好。」
「你們不是聖人,手底下的弟兄也不是聖人。他們參軍,是為了什麼?」
「為了保家衛國?當然有。」
「可更多的人,是為了吃一口飽飯,是為了家裡的婆娘孩子,是為了每個月那點餉銀。」
「說到底——」
林銘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你不給錢,卻讓人拿命替你辦事。」
「憑什麼?」
這些話,像一柄重錘砸進眾人心口,也說到了他們心窩裡了。
林銘見火候差不多了,他轉身朝外喊道。
「來人,抬上來!」
「砰!」
「砰!砰!」
外面十幾名衙役,陸陸續續把二十幾口箱子抬了進來。
轉眼間,木箱堆滿了半邊議事廳,眾人面面相覷。
甚至有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他們可是聽說過。最近林銘一直在匠作坊里折騰什麼秘密東西。
那東西據說威力極大。
該不會……
就在眾人神色戒備之時,林銘走到其中一口箱子前,彎腰掀開了箱蓋。
「所以今天,我不跟諸位講什麼空話。也不跟諸位談什麼漂亮的道理。」
「就一句話。」
「給錢,老子就賣命!」
剎那間。
一股淡淡的香氣瀰漫開來,白花花的凝香脂,整整齊齊地碼在箱中。
林銘隨手拿起一塊,在指尖轉了轉。
「凝香脂,諸位應該都聽說過吧?」
沒人回答,可他們的眼睛已經徹底移不開了。
這東西如今別說在潼河縣,就算在大夏都是緊俏貨。
尤其是內城,一塊凝香脂,已經炒到了十兩銀子,而且還是有價無市。
「如今縣衙拿不出這麼多現銀,而私自勞軍,同樣是重罪,所以我與侯爺商量了一下。」
林銘看了孫如海一眼。
「發放一些生活物資,給諸位洗洗身上的風塵,這不過分吧?」
廳內眾人又不是傻子,到了這一步,哪裡還不明白林銘是什麼意思?
這哪裡是什麼生活物資?分明就是在變相發餉銀!還是一筆遠遠超過他們正常餉銀的巨款。
孫如海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目光有些茫然。
商量什麼?
什麼時候商量的?
可看著那一箱箱凝香脂,他最終還是沒有拆穿。
林銘伸手指了指那些箱子。
「每人一箱。」
「什麼?」
有人當場失聲。
「每人一箱?」
「這一箱少說也有上百塊吧?」
「那豈不是……」
有人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按照如今的市價,這一箱凝香脂,至少上千兩銀子!
只要出手立馬就會被人搶購一空!他們這輩子也掙不到這麼多銀子啊!
林銘卻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
「諸位手下的士卒,欠下的餉銀,我也會想辦法陸續補上。」
「至於今日這些,只是給諸位的一點誠意。」
「當然。」
林銘語氣一頓。
「戰爭若勝,潼河縣還在。我林銘承諾,今日諸位拿到的東西,十倍奉還。」
這一次,沒人覺得他是在說大話。
因為眼前這一箱箱凝香脂,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若潼河縣失守……」
後面的話林銘沒說,但所有人都知道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整個議事廳。
蘇清雪快步走了進來,還沒等林銘開口,她便將手中的包袱重重砸在了桌案上。
包袱散開。
一顆鮮血淋漓的人頭滾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