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公輸晏「侯爺」這聲稱呼，孫如海頓時有些尷尬。
「說起來，這還是乘了林東家的東風。」
「如今北蠻逼境，林東家那張弩圖到了京城，本官也算跟著沾了光。」
林銘看著他，心中頓時瞭然。
不過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能讓孫如海這個區區潼河縣令，一躍成為侯爵，單靠獻弩恐怕還不至於。
林銘想起了進城時城牆上那些不像縣兵的披堅執銳之士。
朝廷偏偏在這個時候給孫如海封侯，未必全是嘉獎，更像是戰前封了個送死的爵位……
難怪孫如海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封侯之後的喜色，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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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如海苦笑了一聲。
「這份功勞本來應該屬於林東家的……」
林銘連忙擺手。
「侯爺這話可折煞我了。」
「此法在我手中，也不過是進山獵只野兔，真要說起來，才叫暴殄天物。」
林銘說著，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反倒是侯爺眼光獨到，能識此物之用，真可謂是公器還之於公，功勞歸之於國。」
孫如海聽得嘴角直抽。
這小子……分明是在夸自己，可怎麼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一旁的蘇清雪也忍不住側過臉，嘴角輕輕翹起。
「不知道侯爺叫草民來有什麼吩咐？」
林銘將話題引入正題。
「林東家且看。」
孫如海抬手一指，領著林銘走到那架尚未完工的床弩前。
「這是公輸先生按照你的圖紙，改造出來的巨弩。」
孫如海的客氣落在公輸晏眼中，讓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份弩圖，當真是出自此人之手？
公輸晏語氣中少了幾分輕慢。
「你的圖紙，我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
公輸晏走到床弩旁，伸手拍了拍粗大的弩架。
「尺寸、結構、機括，我都按照比例放大了。」
「可小弩用得好好的，一到了這巨弩上，弓臂不是斷，就是力量不足。」
「老朽原以為只是材料不夠，可換了更好的料子，還是一樣。」
林銘走到床弩旁，彎腰撿起一截斷裂的弩臂，斷口處木紋炸開，邊緣還殘留著明顯的擠壓痕跡。
弩臂所用的並非單一材料，而是以拓木與牛角複合製成。這種材料本就極為堅韌，按理說不應該輕易斷裂才對。
林銘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目光最終停留在弩架上。
「這三根弩臂全是朝一個方向裝的？」
「那當然！」
公輸晏一聽這話，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這可是我最大的改進。」
「這床弩用的可是重箭，一支箭跟長矛差不多沉。小弩一根弩臂還能撐得住，可放大以後，憑一根弩臂，根本沒辦法把這種重箭送出去。」
「兩根雖然能增加不少射程，可力量還是不夠。」
「所以你就不斷加弩臂？」
林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三根弩臂一起發力，總比一根、兩根要強得多。」
說到這裡，公輸晏語氣里頗有幾分自得。
「事實也證明我的想法沒錯，力量確實上去了……」
公輸晏頓了一下，臉色又沉了下來。
「為了這幾根弩臂，老朽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內里拓木，外層複合牛角，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如此堅韌的材料，只要一放箭就斷！」
「偏偏還只斷中間那根！」
林銘走到第三根弩臂前。
「你把小弩放大了，可弓臂承受的力量，並不是簡單跟著尺寸一起放大。」
「尺寸變大，重量變重，弓臂自身承受的壓力也會跟著增加。」
「如果三根弩臂同時朝一個方向發力，它們的力量，最後都去了哪裡？」
「自然是匯到弩弦上！」公輸晏答得毫不猶豫。
林銘點頭。
「可在匯到弩弦之前，這些力量從哪裡經過？」
公輸晏沒有說話，林銘繼續道。
「你以為自己是在把三根弩臂的力量疊起來。實際上，卻是把三股力量全擠在了一處。」
他的手指落在中間那根弩臂上。
「力量越大，它受到的負荷也就越重。」
聽著林銘分析，公輸晏臉上的神色慢慢認真起來。
「那就繼續增加中間弩臂強度！」
孫如海忍不住湊上前來，脫口而出。
可公輸晏卻一臉為難，苦笑著搖了搖頭。
「侯爺，為了這架床弩，匠作坊能找到的好材料，幾乎都已經用上了。」
「再繼續往上堆材料，只怕弩臂還沒撐住，整個弩架就先承受不住了。」
孫如海頓時語塞。
「那……怎麼辦？」
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急了。
自從第一次見識到小弩的威力後，他就一直惦記著把這東西做大。
小弩尚且能將箭矢射出那麼遠，若是把它放大數倍，再裝上一支如長矛般的重箭，威力又該何等驚人？
七次失敗，也讓他漸漸沒了底，這才不得不把林銘請來。
眼看著問題終於有了頭緒，轉眼又被堵了回去。
這讓孫如海心中難受不已。
忙活了這麼久，難道最終還是卡在材料上？公輸晏也沉默下來。
「不是材料的問題。」
兩人正準備認了這個結果，林銘卻忽然開口。
「不是材料的問題？」
孫如海和公輸晏同時抬頭。
林銘點了點頭，按住中間那根弩臂。
「材料只是其一，而且這些弩臂的韌性強度足夠了。」
「真正的問題，是三根弩臂的力量，根本沒有用對地方！」
公輸晏盯著那三根弩臂，眉頭緊鎖。孫如海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林東家，你就別賣關子了。」
「這床弩……到底該怎麼改？」
林銘雖然沒有研究過古代兵器，但前世也沒少看過關於古代兵器復刻的節目。
他記得真正的三弓床弩，是以前兩張弓並列蓄力，再利用後方反置的一張弓共同承擔拉力，使三張弓的力量通過弓弦匯聚到同一支弩箭上。
林銘指向最後那根弩臂。
「把第三根弩臂調轉方向！」
「調轉方向？」
孫如海順著林銘指的方向看去，有些遲疑。
「如果把第三張弓反過來，不倫不類像什麼樣子？」
反倒是一旁的公輸晏，盯著那根弩臂，緊皺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
「原來如此……」
他提起大錘再次往地上猛地一杵，對旁邊的年輕匠人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
「拆！」
「把第三根弩臂給我調過來！按照林東家說的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