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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大潮夜·雙燈接船

  天亮之後,沒人再睡。

  秦川把活分下去。柱子帶兩個後生扮醉漢,守灘頭亂石區。許文靜守窩棚,帳冊和行船碼都攤開在桌上。周美玲天黑上崖頂。林秋月留在灣口火堆邊,把那面招魂幡縫完。

  「今晚誰都不許單獨靠近船頭。」秦川只說這一句。

  柱子舉手:「那船頭歸誰?」

  「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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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子把手放下了。他心裡盤算,秦爺這人怪,好事從來不留,險事從來不讓。跟著這種人,命能多活幾年。

  日頭偏西,林秋月拆開舊布重縫。縫到第三針,指尖停了。

  布料夾層里,有硬物。

  她拿牙咬開線,剖開布面。半片魚骨磨的針牌,上面用針孔排著一行碼。

  許文靜飛奔過來,對著帳冊譯。譯到第四個字,她手裡的紙掉了。

  「周大船沒死。」

  火堆邊沒人出聲。周世海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十五年前,是他親手抬的棺。棺里那具屍身是漲潮衝上來的浮屍,臉被礁石劃爛,身上偏偏搜出周大船的腰牌。全灣都認了。

  只有一個人不肯認。周家老娘。

  周美玲猛地抬頭:「娘下葬那年,針線匣少一根針。我一直當是陪葬時掉……」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掉的。」許文靜撿起紙,「是娘自己交出去的。娘早知道他活著。那根針,是留給活人的信物。」

  周世海坐在地上,半天說了一句:「我娘瞞了我十五年。」

  「她也瞞了那個人十五年。」秦川說,「瞞,有時候是護。」

  魚骨針牌上的碼接著往下譯。後半句出來了。

  收尾船不靠南岸,靠鬼見愁。

  鬼見愁在灣子背面。暗礁灘,浪高流急,尋常船根本不敢靠。只有對礁縫爛熟於胸的人,才敢在那兒下船。

  秦川盯著那行碼看了半晌。

  崖上那人十五年爬礁縫,不是為了躲人。

  是在給自己修一條回家的路。一條只有他能走的路。

  布置當場改了。南岸假信號照打,把船隊釘死在南邊。秦川帶林秋月,摸黑繞到鬼見愁背面的礁溝里。

  許文靜急了,拽住他袖子不撒手:「那邊潮水回來第一個吞的就是那片灘!」

  秦川把一截拴好的救命繩塞進她手裡。「潮水一漲你就拉繩。三下,我就退。」

  許文靜紅著眼,把繩頭纏在自己手腕上。纏了三圈,又緊了緊。

  黃昏,南線船隊提前現身。

  三艘收尾船,慌慌張張壓進南灣,船頭掛雙燈。跑掉的領頭人果然把假信送到了。

  灘上漁船照計劃亂成一團。火把亂晃,喊聲震天。柱子他們扮的醉漢在亂石區東倒西歪,唱著走了調的漁歌。

  船上的人遠遠一看,信了。急著靠岸卸貨走人。

  柱子心裡樂開了花。演醉漢這活他練了半輩子,今天總算派上用場。

  可鬼見愁那邊,真的亮了燈。

  一盞單燈,在暗礁灘盡頭的礁尖上。一明,一滅。

  秦川趴在礁溝里數節奏。不是周家的碼。

  是漁家招魂的燈語。一明一滅,人還在,等船。

  林秋月聲音發抖:「這是等了十五年的人,在給船引路。」

  大潮起了。

  一條小舢板壓著浪縫鑽進鬼見愁。操船的手法刁鑽,專挑浪頭翻卷的空當換槳。

  秦川看著那手法,心裡一沉。這潮路,全灣只有一個人走得熟。

  趕夜潮的林秋月。

  可林秋月就坐在他身邊。

  操船的是照著她常走的潮路學的。

  那個人,看了她三年。

  林秋月自己反應過來了。她盯著那條舢板,嘴唇發白。她趕夜潮是為了躲人。她天天換路線,專挑沒人盯的時辰。

  全躲了三年。全被人看了三年。

  舢板靠礁。下來的人拄著一根船槳。

  火光照過去。跛腳,中年。左手指節腫得握不攏,虎口一層厚繭。他把舢板系死結,動作熟得不用看。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對著礁尖的燈舉了舉。

  一根針。針鼻上一個周字。

  林秋月起身,走出礁溝。

  秦川沒攔。他心裡算過,對面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這隻手。攔,反而壞事。

  林秋月捧著縫完的招魂幡,一步一步踩著潮路走過去。

  那人看見幡,整個人晃了一下。撲通跪進齊膝的潮水裡,把那半條舊布接過去,貼在胸口。

  一句話沒說。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半晌,他開口。第一句不是解釋。

  是報喪。

  「周大船三年前就啞了嗓子,說不了話了。」他衝著周家的方向磕了一個頭,「船老大當年沒死。被人從海里撈起來,舌頭斷了,腿打瘸了,關了七年。放出來那天起,我替他守在灣里。替他收名,替他繡孝,替他看著周家旗別落到外人手裡。」

  他抖著手,從貼身衣縫裡拆出一樣東西。油布裹了十五層。

  半枚周家船印。

  秦川上前一步,問出最狠的一句。

  「當年斷他舌頭、搶他船、拿浮屍充屍身的人,是誰?」

  守靈人抬起頭,看向南灣方向。

  那邊,三艘收尾船正被柱子他們「查扣」得雞飛狗跳。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站在船頭指揮,指手畫腳。

  守靈人的聲音啞得厲害。

  「就是那條船上,管秤的人。」

  秦川心裡一緊。管秤的。許文靜的帳冊里,管秤人的筆跡鋪了整整七頁。

  他扭頭剛要吩咐,礁溝里傳來動靜。許文靜竟然摸過來了,帳冊抱在懷裡,繩頭還纏在腕上。

  「我譯完了。」她翻開帳冊,「管秤人這些年遞迴灣里的每一筆錯帳,錯的方向全是一樣的。全都在替周家,把流失的船銀一點點錯回灣里的帳上。」

  秦川看著她。

  「他不是敵人。」許文靜聲音發緊,「他是當年被脅迫的船夥計。忍了十五年,一直用記帳的錯處,給周大船留翻身的老本。」

  守靈人愣住了。

  「錯帳是有人替我對的。」他喃喃,「我一直當是船老大早年埋的線……」

  「真正要防的,」許文靜指著帳冊某一行,「是船隊裡另一個從不上岸的人。每回船隊靠岸,他的名字都缺勤。可分銀的份例,一回沒少過。」

  話沒說完,崖頂信號變了。

  周美玲急促打燈。三短。三短。三短。

  這不是約好的碼。周美玲在崖頂看見的,是南線船隊最末尾,一條不掛燈的黑船,正趁著大潮,悄悄壓向鬼見愁。

  三短,是周家旗語裡最凶的一個字。

  劫。

  守靈人臉色慘白:「他們跟來了。船老大留下的另一半船印,還在那條船上。」

  潮水漲得比算的快。黑船的船頭,已經能看見一排壓低的、反著月光的刀鞘。

  秦川把救命繩從許文靜腕上解下來。許文靜的手死死攥著繩頭不放。

  「三下你就退。」秦川說。

  許文靜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