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拐子是被拖回村的。兩條胳膊架著,腳尖在灘涂上犁出一道溝。
天剛放亮。周美玲做主,人塞進祠堂後頭的舊地窖。鎖是當年漁行封貨用的大鐵鎖,鑰匙在她手裡,配了一輩子,沒丟過一把。
「跑一個試試。」她拍了拍鎖鼻子,「這鎖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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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圍了一圈。沒人吱聲。有個老太太手裡的籃子歪了,幾個雞蛋滾出來,她也不撿,光看。
只有小平安從人堆里擠出來。站到地窖口,往下看。
孫拐子縮在角落,看他。
小平安也看他。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話沒有。
然後轉身走了。手一直按在懷裡那枚「平」字銅哨上,按得很緊。
秦川站在人堆邊上,全看在眼裡。這孩子不是不怕,是怕完了還要親自確認一遍。確認那個把船鑿沉的人,真的被鎖起來了。
——
名冊攤在灶棚里烘。
半本,泡透了,紙軟得跟海帶似的。林秋月蹲在灶邊守著,竹夾子一頁一頁翻。火大一點,紙就碎。
阿六蹲在門口看。「這活比我補網還細。」
「閉嘴。」林秋月頭也不抬。
翻到第七頁,她的手停了。
「怎麼了?」
「這冊子是複寫墊底的。」她把紙湊到火光跟前,「撕走的上一頁,筆尖壓出來的凹痕,全印在這頁背面。」
灶棚里四顆腦袋一下子湊過來。
「字能拓出來。」
——
秦川前世在舊卷宗里見過這手。
燭煙燻黑瓷碗底,竹刀刮下炭粉,軟毛掃進凹痕。炭粉進了溝,字自己浮出來。
他熏碗的時候手很穩。前世對著死了三年的人的筆跡拓口供,這活他幹過不止一回。周美玲在旁邊看著,心裡直犯嘀咕:這小子手上這功夫,漁行里幹了三十年的老帳房也不見得有。
拓到一半,字一個個出來。
不是名字。是帳。
「收貨七人,穀雨結,錢訖。」
七個人,寫成貨。灶棚里靜了。
最後一行小字。筆跡跟別人的都不一樣。端正,老派,一筆一筆,蘸水筆寫的。
阿婆湊近看了一眼,抬眼看那張磚下壓的紙條。
同一隻手。
秦川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三遍。
孫拐子昨夜進村,前後不到半個時辰,一半時間在燈室。可紙條上的字,跟名冊上的字,是同一個人寫的。
寫紙條的人進灶棚,比孫拐子進村還早。
或者,根本就沒出去過。
他沒說出口。
阿婆終於肯說話了。
她坐在灶邊的矮凳上,手攏在袖子裡。
「沉船那晚,是我掌的燈。」她說,「我發的不是『貨到』。是三短一長一滅。」
秦川抬起頭。
「舊燈語裡最重的一種。海難求救。」阿婆的聲音很平,「可第二天,塔上的記錄改了。改成『平安無事』。」
「誰改的?」
「改燈語的,得懂舊燈語,還得摸得著燈繩。」阿婆抬起眼,「守塔的規矩,外人不許碰燈繩。」
她頓了頓。
「村里碰過那根燈繩的,不止孫拐子一個。」
——
大潮退到底。
秦川帶周美玲、許文靜下溝心。明著是挖蟶子,補昨夜潑掉的半簍。
實際是探船骨。
鐵盒的位置,秦川早算好了。孫拐子在燈室里眼神瞟的方向,加上前世卷宗里的記載,鎖在龍骨第三節。
船骨下淤泥齊膝。許文靜在礁沿上記方位,周美玲看了一眼水線,不聲不響脫了鞋,下去了。
一雙手在泥里摸了小半個時辰。
摸上來一個東西。
不是盒。是盒上掛著的銅鎖。
鎖孔被人撬過。撬痕是新的。
周美玲的臉當場就青了。「三五天。這撬痕頂多三五天。」她盯著秦川,「孫拐子還沒進村,就有人惦記這隻盒了。」
秦川蹲在船骨上,沒接話。
腦子裡那本帳嘩嘩翻頁。紙條。撬痕。被改的燈語。
不是一個人幹的。也不是同一個時候乾的。
這村子裡,蹲著不止一雙眼睛。
撬痕是衝著鎖芯去的。可鎖里有道暗榫,撬的人不懂漁行鎖的規矩,硬撬,反而把整把鎖咬死了。
周美玲用蟶子刀挑暗榫。三下。開了。
「朽了腦子的才撬這鎖。」她把鎖丟進簍里,「漁行的鎖,越撬越緊。」
盒裡油布裹著兩層。
第一層,另半頁名冊。七個孩子的來歷。全是漁行抵債買下的童工。最小的六歲。
第二層是個皮夾。夾著張二寸黑白照。
漁行門口,一排人站著。中間那位爺穿呢子大衣。
秦川盯著那張臉。
這張臉他見過。前世卷宗最後幾頁貼著。判了。沒等宣判,就「病故」了。
病故。他捏著照片,胸口發燙。好一個病故。
回程,許文靜在礁縫裡崴了腳。
她一聲沒吭。是林秋月看她走路不對,一把拽住才發現的。
「多長時間了?」
「剛才。」
「撒謊。」林秋月蹲下去捏了捏,「腫成這樣,得有半里地了。」
秦川沒說「讓你別來」。他蹲下去,背朝上。
「上來。」
許文靜愣了一下,上來了。
灘涂兩里地。他一步沒停。
許文靜伏在他背上,湊到他耳邊,輕輕吹了段哨語。兩短,一停,一長。
明天還跟著你。
周美玲在後頭啐了一口。這回罵人都不帶火氣了。「兩里地的泥,踩得比新姑爺送親還穩。」
灶棚里,林秋月翻著老黃曆掰指頭。
「離穀雨,還有十三天。」
秦川攤開手心,一個字一個字寫畫。
那位爺每年穀雨午時收帳。今年帳燒了,人沒燒乾淨。他一定提前來對線。
十三天後,正好是穀雨祭海。家家戶戶下灘,人多,眼雜。動手最好,也最亂。
他把三張網、一張假圖、一盞舊燈,一樣一樣擺上桌。
「他約咱們穀雨見。」秦川說,「咱們就給他排一場穀雨。」
——
當晚,阿六在灶棚點了盞新燈。
燈語是假的。「圖已出手,貨換成了錢,等人來取。」
燈掛在最顯眼的地方,亮了一整夜。
誰懂這條舊燈語,誰第二天就會動。
這是釣鉤,也是篩子。全村人都在燈下,看誰的影子先歪。
後半夜,許文靜蹲在村口老槐樹上。
哨子攥在手裡,沒吹。
天蒙蒙亮,灶棚那盞燈,燈芯被人掐滅了。
掐燈的人從灘涂那頭繞進來的。沒走村口。
許文靜跟到蟶子溝。那人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壓進一塊空磚底下。壓完了,站起身,衝著溝心那條船骨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個揖。
天光太暗。許文靜只看清一個輪廓。
走路不瘸不拐。可抬手作揖那個姿勢:
缺了半根指頭。
秦川按許文靜的指點,去摸那塊空磚。
磚下壓著的不是紙。
是半枚銅哨。斷口毛糙,硬生生掰斷的。
哨身上刻著一個字。刻法跟「平」字一個樣,卻不是「平」。
是個「安」字。
秦川捏著那半枚哨子,站在原地沒動。
小平安那枚銅哨,完完整整,掛在那孩子脖子上。他今早親眼看見的。
名冊上記了七個。七個孩子,全在這半頁紙上。
可要是當年上船的,是八個呢?
後頸一層冷汗,順著衣領下去了。(第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