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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滾出去

  小善還想說什麼,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方才從軟轎走進寢殿,已經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她一直撐著,是因為有許多話想說。

  如今終於說出了口,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松,身子便再也支撐不住,連蕭鸞的臉都漸漸看不清了。

  「小善?」

  蕭鸞察覺她手指滑落,慌忙將人扶住。

  小善身子一軟,倒進她懷裡。

  「長寧!」

  蕭鸞臉色大變,「傳太醫,快!」

  長公主這些時日身子不大好,府上太醫始終等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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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傳報,立刻進來診脈。

  蕭鸞始終握著小善的手,等太醫收回手,立即發問:「她怎麼樣?」

  「殿下放心,這位……」

  太醫不太清楚這位是誰,斟酌片刻,還是道:「姑娘是傷勢未愈,又奔波勞累,一時支撐不住。傷處需要繼續將養,這幾日尤其不能再受驚動。」

  蕭鸞垂眼看著懷中的小善。

  方才她還強撐著問話,昏過去以後,眉心卻依舊皺著,似乎連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蕭鸞伸手,輕輕替她理好散亂的鬢髮。

  「這位不是姑娘。」

  太醫一頓。

  蕭鸞抬起頭,「這是我的女兒,當今靖寧郡主。」

  太醫猛地一驚,手中藥箱差點摔在地上。

  蕭鸞凝視著小善的臉龐,「她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苦頭,不會就這樣算了。」

  崔嵬上前一步,「殿下,郡主如今身子尚未痊癒,實在不便出門,不妨先等郡主養好傷勢,再處置定襄侯府一眾人等。」

  蕭鸞沉默片刻,終於道:「好。」

  她叫王執素將寢殿旁邊最清靜的暖閣收拾出來,又親自看著侍女們鋪好軟褥,才讓人小心將小善抬過去。

  待一切安頓妥當,蕭鸞仍坐在床邊,沒有離開。

  王執素低聲勸她歇一歇。

  蕭鸞卻只是搖頭,目光一刻也沒有從小善臉上移開。

  她已經錯過了女兒十二年。

  如今小善就在面前,她捨不得再叫她睜開眼時,看不見自己。

  -

  半個多月過去,定襄侯府里仍舊沒有恢復往日的樣子。

  秦瓚從亂葬崗回來時,一夜白頭。

  起初府里人誰也不敢相信。

  趙夫人請了府醫,又請來京中有名的郎中,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他身子並無大礙,只是鬱結過重,須得慢慢開解。

  可秦瓚不肯見人。

  他連承暉院也不去了,整日待在海棠春塢。

  兵部的差事一連告假多日,硯書送來的公文與請帖,他一封也不看。

  海棠春塢原本就因小善的死清靜下來,如今更是靜得叫人發慌。

  桌上還擺著她練字的紙,紙角壓著兩張沒來得及做成燈的兔子畫。

  秦瓚不許人收拾,也不許人碰。

  他有時坐在桌邊,一坐便是大半日,有時喝醉了,便伏在小善睡過的床邊,連硯書進門也不理會。

  棲芳院卻是另一番光景。

  景安領到那一百兩銀子時,手都在發抖。

  碧雲看著他將銀子收好,慢悠悠道:「事情已經過去半個月。你只管閉緊嘴,往後自然沒人會再提起那天的事。」

  景安將錢袋藏進懷裡,點頭稱是。

  他離開以後,碧雲才終於舒出一口氣。

  小善死了。

  這半個月裡,她每每想起此事,心裡都輕快得很。

  那個礙眼的人再不會突然出現在世子面前,也不會再抓著她的頭髮將她趕出門去,等秦瓚傷心夠了,自然還會回棲芳院。

  到那時,她若能懷上孩子,往後在侯府的日子便更加穩當。

  碧雲對鏡挑了一支赤金簪,又換上新裁的衣裙。

  衣袖輕薄,顏色艷麗,襯得她腰身纖細。

  巧鶯見她要出門,遲疑道:「姨娘,世子這些日子不喜歡人去海棠春塢打攪……」

  「旁人打攪,他自然不喜歡。」

  碧雲撫了撫鬢髮,「我去陪他,難道也一樣?」

  她帶著巧鶯去了海棠春塢。

  院門沒有鎖,裡面卻沒有半點說笑聲。

  碧雲一路走近,聞見濃重酒氣。

  秦瓚靠坐在地上,身旁倒著兩隻空酒罈。

  他身上的衣裳已有些皺了,滿頭白髮散在肩後,與從前那個衣冠整齊的侯府世子判若兩人。

  碧雲心裡微微一驚,隨即又生出幾分不甘。

  小善活著的時候,他處處惦記,小善死了,他竟還要為她作踐自己到這般地步?

  碧雲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抱住秦瓚,柔聲道:「世子,妾來陪您了。」

  秦瓚沒有推開。

  碧雲心中一喜,低頭親了親他的脖頸。

  他緩緩轉過臉,眼神迷濛,低低喚了一聲:「小善……」

  碧雲唇邊的笑意僵了片刻,忍下不快,靠得更近,「世子,妾是碧雲。妾才是世上最愛您的人。」

  秦瓚忽然睜開眼,盯著面前這張臉看了片刻,猛地將她推開。

  碧雲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手掌撞上桌腳,疼得倒吸一口氣。

  「誰准你進來的?」

  秦瓚嗓音沙啞,眼神卻清醒得嚇人。

  碧雲委屈道:「世子將自己關在這裡這麼多日,妾怕您寂寞,才想著來陪陪您。」

  她撐著地起身,還想去拉他的衣袖。

  秦瓚揚手便是一巴掌。

  碧雲被打得偏過臉,整個人僵住。

  「滾出去!」

  「世子?」她捂著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秦瓚看著她,忽然冷笑,「我當初抬舉你,是想叫小善低頭。你真以為我喜歡你?」

  碧雲嘴唇動了動,「可是您說過……」

  「我說過什麼?」

  秦瓚打斷她,「她但凡肯回頭看我一眼,你以為還有你什麼事?」

  這句話像是比方才那巴掌打得更重。

  碧雲呆呆望著他。

  秦瓚卻已經不願再看她,指向門口,「我叫你滾。再讓我看見你踏進這間屋子,我殺了你!」

  碧雲臉色煞白,連掉在地上的帕子都顧不得撿,踉蹌著跑了出去。

  巧鶯等在廊下,看見她臉上的掌印,嚇了一跳。

  「姨娘,世子怎麼……」

  碧雲低頭快走,一直到出了海棠春塢,腳步才慢下來。

  巧鶯跟在身後,忍不住小聲道:「世子如今脾氣這樣凶,往後會不會都不肯再疼姨娘了?」

  碧雲猛地回身,揚手扇了她一巴掌。

  巧鶯捂住臉,驚慌地跪了下去。

  「你胡說些什麼?」

  碧雲厲聲道,「世子只是一時傷心,還在氣頭上。過些日子,他自然就好了。」

  巧鶯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碧雲望了一眼海棠春塢的方向,咬緊牙關。

  秦瓚若當真把小善看得那樣重,為何她死後,他連當日那個小廝是如何進的屋子都不曾追查?

  他只是喝酒,只是傷心。

  等傷心過去,活著的人終究比死人要緊。

  「他心裡有我。」

  碧雲像在說給巧鶯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往後,他還是會疼我。」

  至於小善,已經死了。

  早晚有一日,秦瓚也會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