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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霓裳

  「嘭——」

  厚重的楠木房門被一腳踢開,一股夾雜著雪籽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但瞬間又被屋內的龍的充足暖氣給融化了。

  「你看這些合適你穿不?」

  年幼的蕭白懷裡抱著幾乎比他整個人還要高的七八個大包裹,像個移動的雜貨鋪一樣,搖搖晃晃地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屋內,黃銅炭盆里的紅炭燒得正旺,散發著好聞的松香味。

  一個身形乾癟、頭髮枯黃的小女娃,正侷促地貼著牆角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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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滿是破洞、打著七八個補丁的粗布單衣,雙手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

  在這間溫暖如春、布置談不上華貴,但格外舒適的臥房裡,她單薄的身子依舊像是在雪地里那樣,習慣性地微微發著抖。

  「嘩啦——」

  蕭白走到床邊,毫不客氣地將懷裡的包裹一股腦全倒在了柔軟的棉被上。

  「家裡沒備著女孩的衣裳,我只能跑去城南的裁縫鋪現買。」

  蕭白拍了拍手上的灰,熟練地將那些粗布包裹一個個解開,

  「還好那老闆娘跟我熟,直接把店裡現成的幾件都給打包了,讓我帶回來給你先試試。」

  塞滿新棉花的厚襖、硝制的柔軟的小坎肩,還有幾頂連著內襯的防風斗篷,瞬間鋪滿了整張大床。

  衣領上那一圈圈厚實細軟的羊毛,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小女娃看呆了。

  她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子緊緊貼住冰冷的牆壁。

  蕭白沒有察覺到她的自卑,只是隨手抓起一件滾著毛邊的小棉襖,走到小女娃面前,隔空比劃了一下大小。

  「你試試?」

  蕭白看著她,語氣自然:

  「這些都可以換上試一試。喜歡地留下放那邊,不喜歡的放另一邊,明天我拿去退還給老闆娘就好了。」

  他低下頭,清澈的目光撞進小女娃那雙怯生生的眼睛裡,放柔了聲音問:

  「明白嗎?」

  小女娃呆呆地看著那件快要貼到自己臉上的厚實棉襖。

  鼻尖傳來的,沒有富貴人家的薰香,只有新棉布上好聞的皂角氣味,還有那一圈的炙熱溫度。

  過了許久,她才緩慢地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那雙布滿凍瘡和皸裂的小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柔軟的兔毛領子。

  「這就對了。」

  年幼的蕭白直接把那件厚實的小棉襖塞進她懷裡,順手揉了揉她枯黃的頭髮,笑嘻嘻地說道:

  「我出去在門口等著,你安心在屋裡換,換好了叫我。」

  說罷,他沒有多做停留,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十分貼心地替她將那扇厚重的房門嚴嚴實實地帶上,把外面的風雪徹底隔絕。

  隨著房門「吱呀」一聲關攏,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小女娃呆呆地站在原地,

  懷裡那件棉襖傳來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顫。眼眶裡積蓄已久的那層水汽,終於化作大顆大顆的淚珠,即將決堤而下。

  但在眼淚快要落下的前一瞬,她像是突然驚醒了一般。

  她慌亂地仰起頭,將懷裡那件嶄新的棉襖輕輕放在了床榻邊緣。

  直到確認那件新衣服被安安穩穩、乾乾淨淨地放好後。

  她才終於脫力般地蹲在床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任由溫熱的眼淚毫無顧忌地、無聲地砸在地面的青磚上。

  ……

  「換好了?」

  蕭白在門外喊道。

  「嗯……」屋裡傳來女娃微弱、卻脆生生的聲音。

  「那我開門了啊。」

  蕭白推門而入,腳步卻猛地一頓,微微愣在了原地。

  寬大的床榻上,原本散亂的厚實衣物已經被規整地分成了兩堆。

  一堆厚厚地摞成了小山,另一堆則只有可憐巴巴的三四件。

  而那個小女娃,怯生生站在一旁,身上緊緊裹著的,還是那件打著補丁的破舊單衣。

  蕭白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看著女娃那份謹小慎微、連試穿一下都覺得是僭越的模樣,他心裡莫名有些心疼。

  但轉念一想,若是這丫頭毫無顧忌地挑三揀四,把這些名貴的衣物當成理所應當,自己作為一個有著成年人靈魂的穿越者,或許又會心生反感。

  唉。

  人吶,真是個複雜的動物。

  蕭白在心底嘆了口氣,沒去戳破她的侷促,徑直走到床邊,抱起那堆厚厚如小山般的衣服,開始往原來的粗布包裹里裝。

  「那這些不要的,我就先拿回去退了?」

  蕭白一邊整理一邊隨口說道,

  「以後要是改主意了,想起哪件想穿,記得跟我說,我再幫你買回來就是了。」

  「……謝謝。」女娃細若蚊蠅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蕭白笑了笑,繼續一件件地打包。

  突然,他的手在布包最底下停住了,提溜起了一件衣物。

  「喲?」

  「孫三娘店裡,竟然還有這種樣式?」

  蕭白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那是一件與剛才那些粗布厚襖截然不同的廣袖流仙裙。

  裙身的布料輕盈,摸在手裡滑溜溜的,像是抓著一把水。

  整件衣服的主色調是從月白漸變到奪目的晚霞紅,裙擺層層疊疊。

  腰間還刻意墜著幾根長長的、繡著銀色飛鳥暗紋的飄帶。

  順著屋內炭火的光芒看過去,那薄如蟬翼的輕紗上甚至泛著一層如夢似幻的微光。

  就算是作為拒馬城少城主的蕭白,在邊關生活了這麼多年,也未曾見過這麼「不切實際」的衣服。

  拒馬城地處北地苦寒邊境,一年裡大半年都是漫天飛雪,凜冽的刀子風天天呼呼地刮。

  這種絲質單薄、飄逸透風的裙子,擺在這屋子裡顯得格格不入,在整個拒馬城估計都找不出能穿它出門的人。

  他正打量著,眼角的餘光瞥見女娃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件流仙裙,小嘴微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蕭白轉過頭,晃了晃手裡的裙子:「怎麼了?喜歡這件?」

  沒等女娃回答,蕭白便自作主張地把裙子放進了那堆留下的衣服里:「喜歡那就留下好了,以後有機會可以穿。」

  「我想想……嗯,在屋裡也能穿,反正咱的龍燒得旺,挺暖和的。」

  「這……這是什麼?」

  蕭白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他好久沒有聽到這小丫頭一口氣說出兩個字以上的話了,

  看著她那雙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小小的蕭白輕咳一聲,忽然將雙手往身後一背,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頂,

  「這你就不懂了吧。」

  蕭白故作高深地拉長了聲音,

  「這可不是凡人穿的,這是天上仙女穿的仙家法衣,是用天上的雲彩和雨後的彩虹一寸寸織出來的。」

  「!!!」

  蕭白用餘光偷偷瞟了小女娃一眼,發現對方雖然沒出聲,但那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顯然,這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對仙女的說法深信不疑。

  活了兩世,竟然還會因為忽悠一個小女娃而感到身心愉悅,

  這就是人的劣根性嗎?

  批判歸批判,蕭白嘴上卻絲毫沒停,

  「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清朗的童音在溫暖的臥房內迴蕩。

  蕭白低下頭,看著呆若木雞的小女娃,笑著問:「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小女娃誠實地搖了搖那顆枯黃的腦袋。

  「意思就是,仙女姐姐在天上飛的時候,風吹起她們輕薄的裙擺,穿的就是這種叫霓裳的漂亮衣服。」

  「霓裳……」

  小女娃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床榻上那件絢麗的流仙裙,在心底默默地將這兩個字念了一遍。